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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大概只有叶公公知道,皇上攥着自己的手臂有多用力。 那只手犹如铁钳,紧紧攥着叶公公的小臂,皇上全身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叶公公那一只小臂上。皇上修剪整齐的指甲,穿透厚厚的冬季衣衫,将他的手臂掐得生疼…… 祖世德目光威严,缓缓行过,他第一次感到承天门到宣政殿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 他意识有些昏昏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只感到沙粒般的积雪不断地“扑簌簌”打在他的面庞,而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他一定要撑到那座龙椅。 他决不能倒下。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那日狩猎场上困兽犹斗的老虎,想起大家在猎杀老虎时那贪婪的,凶恶的,洋洋得意和士气高涨的神情。 它是老虎,可它也有被世人围攻,或是垂垂老去的这一日。 而一旦倒下,它的头颅会被削去,它的皮毛会被剥下,它的肉会被鬣狗、乌鸦、苍蝇分食。而它的灵魂,却只能在上空盘旋徘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他决不能倒下。
第175章 祖世德一步步登上了汉白玉石阶, 迈过宣政殿高高的门槛,穿过跪了一地的大臣,走上了銮金台阶。 周祈安跪伏在地, 只听得皇上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那脚步声极轻,却犹如惊天战鼓, 声声紧扣他的心弦。 皇上一定要撑住。 皇上决不能在各地将领与北国使节面前倒下。 终于, 皇上在龙椅上缓缓坐了下来, 周祈安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皇上笑呵呵地开了口。 他声音有些沙哑,显出一丝虚弱, 却并无太过明显的病态。 “昨天除夕夜, 难得多喝了几杯, 结果早上死活起不来。果真是上了年纪,酒量也大不如前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啊,皇上!”徐忠豪爽地应道, “高兴了就得多喝几杯!皇上高兴了, 就是把咱们晾这儿一天一夜,咱们也高兴啊!” 唐卓应了声:“是啊!” 皇上笑道:“行了行了, 时候也不早, 快点开始吧。” 叶公公宣各地官员依次入殿,朝拜天子。 大家简要汇报过去一年州府的情况, 说些吉祥话, 献些地方宝物,之后便退下, 再换下一个。 祖世德手掌死死撑着龙椅, 他看着下方官员的嘴唇一张一合,那声音却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一味点头,应道:“好。” “好。” “好。” 快些吧,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最后一位官员的朝拜结束,那官员跪在地上,等候皇上叫他平身。 只是皇上许久也未发话,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臣皆垂眸站立,无人敢抬头直视天家圣颜,于是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又装作并未察觉出异样。 叶公公回头看了一眼,见皇上手撑着龙椅,头微微耷拉下来,像是昏睡了过去,便清了清嗓,大声说了句:“爱卿平身—!” 那声音极响,祖世德猛一惊醒。 叶公公则躬身在皇上耳边说了句:“都结束了,皇上。” 祖世德面色发青,嘴唇也毫无血色,喃喃道:“结束了……都结束了……” 这漫长熬人的大朝会,终于,结束了。接下来的宴席,他便不参加了。他需要休养,休养几日…… 想着,他撑着龙椅起了身,只是忽然便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四肢随之脱力,像在飞驰之下跑掉了车轮的马车,身体在顷刻间全盘失控。 他感到四周都在地动山摇。 “皇上—!” 随一声惊叫,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侍卫闻声鱼贯而入,将銮金台阶团团围住。 官员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得昔日威严、伟岸,让人话不敢多说、气不敢多喘的皇上,此刻却轰然倒塌,犹如山崩地裂、天塌地陷。 他重重摔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那么虚弱,那么狼狈。 “皇上!”说着,宣政殿内的官员接连跪下,一时间人心惶惶。 万人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再也止不住,皇上昏倒的消息在方阵中迅速传开,传到最后,已经传为了“皇上驾崩”,于是大殿外的官员也一片片地跪倒下来。 “皇上!” “皇上啊—!” 众人皆捶地痛哭。 过完新元,盛国也才建国三年,皇上倒下了,盛国的命运会是如何? 分裂了数十年的国土,又该由谁来完成统一? 方阵内,许易之痛心疾首。 北国之乱后,大周借着两百年国祚积累下来的国威苟延残喘了十多年。 他仍记得长安收复,朝臣奉天子归朝的那一日,京兆府数十万百姓十里相迎,跪在道路两侧恸哭不已。 他们的天子回来了! 他们的大周回来了! 而只有皇室与朝臣心里清楚,大周再也回不来了。 经那一乱,无数忠臣良将战死,无数无名小卒殉国,苟活下来的人,也都多了一份心眼。他们一面在朝中做事,一面又待价而沽。 既然大周气数将尽,既然家国迟早也要被人撕碎吞噬,那倒不如争先都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君不君,臣不臣。 礼崩乐坏,浮云蔽日。 大家守着那残破不堪的半壁江山,活在大周尚未亡国的遮羞布下。 直到祖世德起兵,摧枯拉朽,不到两个月便推翻了前朝。 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大盛与大周又有何分别? 只不过新来的皇帝雷厉风行,志向远大。 北国迅速投降,西域往来通商,许易之切切实实看到了国家在变得强大。 此时的盛国兵强马壮,且兵锋直指南吴,假以时日,天下归一也绝非痴人说梦,分裂了数十年的国土有望迎来统一。 只是这一切的掌舵人,那个有能力扭转乾坤的人,却这样倒下了! 许易之仍记得半个月前,他入都朝贺,在酒楼与昔日同窗饮酒小聚。 同窗好友告诉他说:“你记得趁年节,备份礼,去拜一拜张大人的码头。咱们太子爷对张大人言听计从,皇上老了,来日太子登基,这朝堂还不是张大人一个人说的算?人还是要往后看。” “张大人一个人说的算?”许易之听了嗤之以鼻,只道,“你们把秦王、燕王置于何处?再者,我囊中羞涩,这张大人的码头,我恐怕拜不起。” 好友没解释太多,他人在京中,对于朝中的局势,自然比许易之看得清楚,只道:“备些寻常点心、茶叶,过去走动走动,也是个意思。你在地方政绩斐然,假以时日,必然要调到中央担任命官。你去了,张大人会高兴的。” 许易之没再应声。 出了酒楼后,他径直去往了秦王府,想去给秦王、燕王拜个年,只是到了王府门口,守门小厮却说,秦王去了军营不在家,燕王又在禁足当中,不便见客。 他问小厮,能否和秦王爷约个时间? 小厮说,秦王军务实在繁忙,连日不曾回府,许多登门拜访的客人王爷都谢绝了。许易之想了想,便又问小厮借了纸笔,给燕王写了个封信,托小厮转交给燕王。 太子爷。张道士。 他们掌控之下的大盛,又岂会有未来可言? 无论如何,他,许易之,会用行动做出自己的选择。 /// 紫宸殿内,胡太医轻轻放下了半侧床幔,垂眸恭顺道:“皇上恐有中风先兆……” “中风先兆?” “是。”胡太医应道,“皇上今日昏厥,不是因为胸痹,而是因为脑部经脉堵塞。皇上平日喜爱油腻荤腥的食物,久而久之,这些食物便会形成痰浊,积在体内,导致血运不畅,风邪攻脑……若是太过劳累,或受了刺激,便有可能引发中风。至于有没有中风……恐怕要等皇上醒来之后才知道了。” 王佩兰坐在床榻边,看着头颅上扎满了毫针,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皇上,忍不住啜泣道:“昨儿还好好的,怎么这一夜之间就……!” 一众人等在殿内守了一下午,只是皇上仍无醒来的迹象。 王佩兰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都先回去吧,一直在这儿守着也不是个办法。等皇上醒了,我再派人通报,皇上若迟迟不醒,我也派人去请你们,咱们再一同商议对策。” 离开紫宸殿时,外头风雪已停。 周祈安走到了台阶边沿,下方的皑皑白雪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周祈安垂眸望着,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他停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 直视强光太久的眼睛仍旧有些朦胧不清,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清了站在巍峨宫殿前的那一道身影。他看到张叙安不紧不慢迈出了大殿,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而后抬头吸着室外凛冽的新鲜空气。 他似是十分惬意,于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天空中,厚厚的乌云向前浮动,一口一口吞噬了太阳。 那阳光打下来,照在张叙安侧脸,照得他面庞一半阴,一半阳。 不知过了多久,张叙安睁了眼。 他像是知道周祈安一直在看他,于是也缓笑着看向了周祈安,问了句:“不走吗?燕王爷。” “等你啊。”周祈安应道。 乌云继续浮动,阴影迅速遮住了张叙安整张脸庞,又缓缓将宫殿吞噬。 周祈安站在万丈台阶前,回头与张叙安对视,两人间划着一道黑白分明的阴阳线。 与此同时,刚经历战事的襄州边陲万里无人,有的只有一具具倒在瞭望塔内的尸体。 襄州军营外尸横遍野,岳阳王褚景明一身铁甲骑在马上,下巴微微上扬,在亲兵簇拥下,巡视着自己刚大败了盛军的战场。 褚景明说了句:“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南吴士兵涌入军营,挨个帐篷搜寻,押出一个个手无寸铁,高举双手投降的士兵。 褚景明骑在马上踱步,说道:“周权,怀信。祖世德两大得力干将,能打且听话。今日本想交个手,结果两个都不在,留下来的兵还这么不经打。没意思。” 褚景明今年二十七岁,是吴国开国上将褚雲的嫡长孙,祖父、父亲接连病逝后袭了岳阳王。他听着祖父马背上打天下的故事长大,自幼对戎马生涯充满了向往。 他今日大败了常年与北国交战,身经百战的盛军,而这是他生平第一场仗。 孙仁成一身白衣,被几名吴国士兵按跪在一旁。 他后槽牙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对褚景明怒目而视,恨不能将其撕碎。 武寿侯一个月前入了都,临走之前将襄、颍、檀三州交给了手下三员将领把手。这三州都与南吴直接接壤,至关重要,而孙仁成负责把守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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