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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事堂议事结束后,周祈安便去往了公主府。 今日上元节,公主府上张灯结彩,好不喜庆。周祈安的马车刚在门前停下,门口扫雪的仆人便道:“燕王来了!” 琉珠得了消息忙迎了出来,喜出望外道:“稀客,贵客!不知燕王大驾,有失远迎,还请燕王恕罪!”说着,便要跪。 周祈安忙把人扶了起来,说道:“我来找郡主坐坐便走。” “这边请。”琉珠道。 琉珠在前面引路,时不时便回头看一眼,冲周祈安笑笑,那笑容有些憨直。 跟在太皇太后身边时,她也曾舞弄权柄,如今远离权力,她也不过一个寻常妇人,她只希望郡主能与燕王完婚,安度余生…… 周祈安也笑笑,迈步跟在她身后。 不知为何,琉珠姑姑每笑一下,周祈安心底便一阵酸楚。 王宝姝要走了,定了明日启程。王宝姝三年孝期就要结束,再不走,就真要被抓去和他成亲了。 而琉珠姑姑并不知情,只以为郡主是去探望大长公主,在山上小住一阵便回来。 琉珠对郡主忠心耿耿,照顾好郡主,是太皇太后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懿旨。这道懿旨,她会用这一生去执行,她可以为郡主付出一切。只可惜这一切,却都不是郡主自己想要的。 郡主要走了,琉珠却对此一无所知。 到了堂屋,琉珠忙给周祈安倒了一杯茶,说道:“燕王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请郡主!” “好。”周祈安应道。 他今日前来,只是与郡主草草道个别。 卫吉不知现在何处,王宝姝到了南吴后,恐怕也无缘再见,自此,他在京中便一个好友也没有了。 皇上病倒,祖文宇监国,张叙安也不知在谋划些什么。周权、怀信要到南境打仗,这一仗恐怕旷日持久,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他院子里的孩儿们又都在军营各自忙碌着。 长安空空荡荡,王府空空荡荡。 他忽然便感到宴席散了,心中不无失落。
第177章 又坐了会儿, 郡主来了。 周祈安问了句:“明天走,路线都定好了吗?” “还没呢,”王宝姝道, “明天启程,先去趟华阳山, 跟大长公主道个别, 也算是对原身的尊重了。”她摸了摸发髻又说道, “那黄牛原本要带我们从襄州走的,从襄州走要近很多,但他前阵子又说, 襄州最近守将变了好几回, 之前打通好的关节都换人了, 不一定能走得成。青州虽然绕了一大圈,但那儿地形复杂,穿山越岭的, 也没有官兵看着, 更安全。” 周祈安道:“不要从襄州走,襄州最近在打仗。” “打仗?”王宝姝惊讶道, “跟谁打?” 周祈安道:“吴国。” “这么快?” “是吴国来犯。” 王宝姝听了更显讶异, 却也没再多问,过了片刻继续道:“从青州走也好。赵公子去青州了, 做了许知府的客卿, 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周祈安道。 赵秉文临出发前曾到秦王府来拜访他,可惜他那时正在禁足, 不能见客。 赵秉文便给他留了一封信, 说自己要去青州了,若来日能江湖再见, 定报答他的救济之恩。 之前许知府托他把一封信交给赵秉文,大概是许知府在信上说,若赵秉文有幸被赦,便叫赵秉文到青州投靠自己。 这样也好。 赵秉文若留在长安,估计也没几个人敢与之来往,饶是周祈安想接济赵秉文,都还要托人转交,低调再低调。 而青州天高皇帝远,许易之请赵秉文到他府上做个客卿,甚至是用州府开支聘他做个师爷都容易。 周祈安与赵秉文,其实也没太多交情。甚至之前在户部,他与赵秉文职级悬殊,平时能打上照面的机会都不多。 只是这几年来,他与朝中形形色色的人交往,有些人一开始便气场相合,而有些人,他则第一眼便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赵秉文有才干,且纯粹,他在赵秉文身上隐隐嗅到了“自己人”气息。 既然命运让赵秉文活了下来,那么他也想帮衬一把,毕竟这对周祈安而言并非什么太难的事情。 王宝姝道:“言余爱她孩子还小,不方便跟着我们翻山越岭,她在长安也没什么亲人,想了想,还是决定到青州投奔赵公子了。若是能从青州走,我跟言余爱也能作伴到了青州再分别。” “也好。”周祈安道。 王宝姝又道:“听说青州近来特别热闹!”她脸上多了几分欢喜,“西域商人往来通商,酒楼、茶楼新开了特别多。若是卫老板还在……”她眼眸倏然黯然失色,顿了顿,继续道,“我倒是想推荐他在青州开一个洗浴中心,吃饭、睡觉、洗澡、娱乐一条龙。往来商人风尘仆仆,身体劳累,这不正是他们最需要的?” 洗浴中心? 这不是之前周祈安跟檀州粮商吹牛,说青州来日会有的吗? 他当时想的也是请卫老板投资,还跟卫老板促膝长谈过这个项目。 不过卫老板做的都是倒卖物资的生意,满园春之前,从未做过服务业。当时的青州也的确经济萧条,说来日会发展起来无异于画大饼,卫吉便也兴趣不大。 “对了……”王宝姝开口道,“卫老板的墓在哪儿?我想去看他一眼。” 她还记得卫吉走的那一日,周祈安连夜派人来敲公主府的门,说卫吉走了,尸首扔在了乱葬岗,他出不了门,想请她去给卫吉收尸。 第二日,她和廖茵儿便只身前往了乱葬岗,在那里淋着雨翻了一整天的尸体,只是翻到天快黑时,也没有看到卫吉的身影。 第三日,继续翻,可还是没有找到,她满身尸臭,陷入绝望。直到当天夜里,周祈安又派了人来告诉她,说因为一些原因,卫吉已经被其他人安葬了。 周祈安很想告诉王宝姝,其实卫吉没有死,他只是不知道卫吉在哪里。 但他却不能说。 王宝姝没追问,只道:“不方便就算了,那你可记得多给他烧点纸钱。清风居士,表面上过得两袖清风,实际上可奢侈得很。别让他在地底下缺钱花。” “好。”周祈安笑了笑,应道。 清风居士,卫吉莫名其妙得来的号,在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他们三个知道了。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马车便在公主府门前列起了长队。仆人、丫鬟自角门忙进忙出,把大包小包的行李装上马车。 王宝姝一身狐皮里袄子,外面又披了个轻裘,从公主府迈了出来,却发现有许多马车都还空着,便抓来一个侍女问了句:“还剩多少行李?” 那侍女道:“回郡主,已经快装完了。” 快装完了?怎么会。 琉珠姑姑得知她要去华阳山上探望公主,心里甭提多高兴,还说华阳山那偏远山区,物资匮乏,没有长安这样琳琅满目的好东西,提前备了好些公主爱吃的、爱用的,托她一起带过去。 那东西,真是堆了整整两个屋子也没堆完,这三十多辆马车,有一半都是为那些东西准备的。 此刻车子空了大半,侍女却说快装完了? 正疑惑着,琉珠姑姑走了出来,说道:“郡主啊,我又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带那么多东西了,轻装上阵。” 王宝姝道:“买都买了,就带着吧。” “不了不了。”琉珠眼眶盈上一层泪,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劳烦你了,大包小包的……出门也不方便。” 其实又有何不方便?装车的是仆人,赶车的是车夫,拉行李的是畜生。 但王宝姝还是应了声:“好。” 王宝姝忽然便红了眼眶,喉咙也有些哽咽。 她知道,姑姑大概已经猜到她这一去便不会再回来了。 姑姑是太皇太后对她疼爱的延伸,也是太皇太后对她掌控的延伸。 而她想要抛开这一切,去过她自己的人生了。 王宝姝上了马车,琉珠姑姑从窗框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叫了声:“宝姝。” “嗯!”说着,王宝姝用力点了点头。 琉珠仰头看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眉眼、脸颊、嘴巴都刻进心里。她眼泪扑簌簌落下,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讲,最终却也只是匆匆抹了一把泪,对车夫说了句:“赶早不赶晚,快出发吧……” 说了这话,琉珠却忘记了松手。 她下意识地、那么紧地攥着她的手,像是怎么也不舍得松开。 车夫“驾!”了一声,琉珠本能地跟着马车一起往前走。两人攥着彼此的手,面对着面,泪流满脸,却是在一刀一刀地割着连接她们的纽带,即便那很痛。 车夫再次扬起了马鞭,马儿开始跑了起来。 手背撞在了窗框上,终于松开了。 琉珠失魂落魄,继续跟着马车往前走,在大街中央,犹如一条孤魂野鬼。她的脑袋在告诉她,停下来,放郡主走,可她的脚步却仍在蹒跚着向前。 而在这时,打头的马车忽然在坊门前停了下来,后续马车也随之一辆辆停下。 郡主掀开了帘子,说了句:“姑姑,上车。” /// 十三日后,京师北大营二十万大军开拔,奔赴襄州。 周权匆匆率兵出征,临走之时,钱粮事宜并未完全安排好,便留了怀青继续料理。 周祈安则“官复原职”,继续到大理寺上值。 只是之前他被软禁了四个多月,这四个月来,大理寺在张进带领下只好不差,周祈安回来了,一时间却也成了整个衙门里最闲的一个。 身边人又一个两个地离开了长安,他最近是又闲又闷,没事只能进宫请安。 皇上病倒之后,朝中许多事情也搁置了。 皇上在位之时,筹谋的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情,而祖文宇,能消化下日常政务,能勉强应付掉最近这接二连三的突发状况已是不易。 去年皇上为统一南吴定下来的两个战略,一个用于筹粮的国债还未正式发行,一个用于运粮的广进渠,则已经在欧阳老先生的带领下疏通完毕,等今年汛期一到,便可引水投入使用。 南吴并非如朝廷以为的那般羸弱,这场仗势必要旷日持久,钱粮之事必须早做打算。 只是他要像之前辅佐皇上那样辅佐太子吗? 辅佐了皇上,哪怕皇上哪一日恶了他,猜疑他,甚至想要杀了他,他起码也能确信一点——如果他的效力的确为盛国带来了好处,那么这些好处最终会流向盛国的军队和百姓。 可辅佐太子呢? 辅佐太子,便是给张叙安做嫁衣。 周祈安拾阶而上,积雪在脚下发着“咯吱—咯吱—”的声响。 紫宸殿四周十分幽静,宫人、侍卫走路都要垫着脚。过了会儿,是叶公公迎了出来,说了句:“奴婢见过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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