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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文宇愣了愣,把毛笔递给他。 周祈安写了个“准”字,又落了个方方正正的大红印,吹了吹,把文牒塞进了怀里,便走出了大殿。
第179章 周祈安合上了殿门, 转身走了出去。 怀青迎上来,问道:“怎么样?” “盖好了。”说着,周祈安把文牒递给他。 怀青喜出望外, 欣喜若狂,一扭头, 撞上的却是周祈安冰冷冰冷的一张脸。 他一步步踱下台阶, 眉头微蹙, 望着地面,目光却有些失神,像是在想些什么。 怀青便问了句:“想什么呢?” 若是一个皇帝无能, 那么他最大的美德, 便是做一个听话的傀儡。 他想杀一个人。 /// 邵阳宫内, 殿门合上,地砖上那一抹光影也随之合拢消失。 祖文宇松了口气,“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大字型躺在了书案下的氍毹上, 身子又开始一阵阵战栗,甚至手指在微微抽搐。 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使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令舟!” 张叙安系着腰封走了过来, 看了眼殿门方向,走到祖文宇头顶, 垂眸睨着他问:“大殿想闯就闯, 玉玺想盖就盖,他是皇上, 你的皇上?” 祖文宇躺在地上, 抬眸看着他道:“你是皇上……你是太上老君……你这次的丹药,太厉害了。”说着, 他伸出一只形若削骨的手,“好令舟,再赐我一粒吧!往后我管你叫爹,我封你做大盛国的太上皇。”说着,他忽然便爆发一阵孟浪的大笑。 想到风瘫在床,这辈子再也管不到自己的老爹,想到自己要封张令舟为太上皇,朝里那帮老东西青一阵紫一阵的脸,他便笑得直打滚。 祖文宇道:“皇上万万不可啊!封张叙安做太上皇,有悖伦理纲常啊!” “有悖伦理纲常?那朕便封他为皇后吧!”说着,祖文宇捶地大笑,合不拢的嘴巴里连续不断地蹦出“哈”字。 他笑得肚子疼,笑得眼泪直流,怎么也停不下来。 张叙安站在一旁看着他这疯疯癫癫的模样,等他终于笑够了,开口道:“清醒清醒!后天还有朝会,这药劲儿可没那么容易过去。皇上还喘着气儿呢,玩得太过,也不怕皇上哪天忽然好了,走过来一耳刮子抽死你?” 对于那瘫痪在床,却不知何时会忽然康复,重掌朝政的老爹,祖文宇还是怕的。 他说道:“你的丹药能把我迷晕,能让我发烧,能把我带到极乐,再把我拖向地狱……你就没有一种药,能让皇上再也下不来床吗?” 张叙安仿佛得到了某种允准,笑了笑道:“这可是你说的?”顿了顿,又道,“单让皇上下不来床可不行……你那大哥、二哥,可都拿你当傻子呢。” “当个傻子不好吗?”祖文宇笑道,“傻子干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都没有人会责怪。傻人有傻福!傻人不操心!傻人长命百岁!” 傻人什么都不用干! 大哥、二哥协同治国,而他老老实实在皇位上坐着,当一个人形摆件。哦,不对,单是如此还不够,下了朝后,他最好一天再临幸十个女子,给祖世德生一堆孙子,再从中挑一个英勇神武、文韬武略,最肖爷爷的,等百年之后,平平稳稳把皇位传下去,这便是老头子对他,对盛国全部的期望了吧? 既然如此,那便如他所愿。 “傻人还任人宰割!”说着,张叙安在祖文宇身侧蹲了下来,说道,“你知道当年皇上打进皇宫,靖王、赵呈,两人都被绑在宣政殿,靖王世子则被皇上俘虏,而皇上下令立即斩杀靖王和靖王世子,却把赵呈关进了天牢细细审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祖文宇道:“赵呈跟老头子斗了大半辈子,是他的死对头,他想让赵呈身败名裂!” “不对。”张叙安说道,“那皇上就不想查查靖王和靖王世子,让他们也一起身败名裂?哪怕没有罪名,凭空捏造也并非难事。只可惜他们姓郑,他们多活一日,于皇上而言都是威胁,只能立即杀之。”说着,他看向了祖文宇,缓缓开口道,“而你姓祖,你没有别的选择,要么先下手为强,要么便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你知道那日在骊山行刺的刺客,都招了些什么吗?” “什么?” 张叙安道:“他们说,他们接到的任务是,先杀祖世德,再杀祖文宇。” “杀我?”听了这话,祖文宇“腾—”一下坐了起来,“杀我干什么?那卫吉认识我吗?老头子在白城屠城,跟又我有什么关系!杀他全家的人又不是我!” 酒精与丹药撕扯着他的大脑,他一思考便头痛欲裂,过了片刻,一个隐隐的念头却如山崩地裂般闪了出来。 卫吉和二哥是密友来着! 他又想起二哥在书案前怡然自得写了个“准”字,而后落盖玉玺的模样。 刚刚在二哥的注视下,他死活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正在万分焦急之时,二哥出手帮了他,他当时如获大赦,求之不得。 只是此时回想起来,却已是大变了味道。 “想到什么了吗?”说着,张叙安起了身,走到书案前坐下了,看向席地而坐、蓬头垢面的祖文宇,“如果单纯只是为了复仇,那我在白城杀了他上千族人,他怎么不‘先杀祖世德,再杀张叙安’?” 他循循善诱道:“你们父子死光了,对谁最有利?卫吉杀了你,他还能自己登基当皇帝不成?我不信骊山行刺,燕王一点都没参与,杀了你,兴许就是你二哥的主意呢?” 祖文宇问道:“先杀祖世德,再杀祖文宇……这事儿皇上知道吗?” “当然知道!”张叙安道,“但皇上觉得,父债子偿,卫吉想杀你也是‘天经地义、情有可原’,没往其他方面想。” “天经地义、情有可原?老头子昏聩了吧!”祖文宇愤慨道,“这都不疑心二哥,还只罚了个闭门思过?太医说得不错,老头子真是邪祟入脑了吧!” 不过扪心自问,这皇位他其实也没多想要。 相比之下,他更想当个富贵闲王,这辈子都在丹药里醉生梦死。 但他若当不上皇帝,令舟还会费尽心思、变着花样地给他炼丹药,还会陪着他百无禁忌地玩儿吗? 且他已经封了太子,又已经开始监国,这皇位他要是给弄丢了,又会是什么下场? 皇位之争,一旦入场,要么赢者通吃,要么便死无葬身之地,他可不想落得这般下场。 且短短数日,他已经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他也终于理解,老头子当年为何会冒着全家被生生片成鱼脍的风险,也非要造这个反。 权力就像丹药,一旦尝过,便叫人念念不忘,哪怕是像他这样的废物! “老头子为何不早点告诉我,权力是这样好的东西,我若早知道了,兴许还肯多读几本书呢。”祖文宇顿了顿,又说道,“可我们又能如何?” 秦王、燕王若想造反,他还能顶得住吗?怎么看,如今都是他和张叙安的处境岌岌可危……他还是当个傻子,别惹得大哥、二哥不痛快为好。 好歹他们之间还有点兄弟情分,大哥又忠义两全,若是二哥平白无故就要来抢他皇位,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大哥也不会同意的吧? “太子爷,你怕什么?”张叙安道,“秦王掌兵,可这天下掌兵的难道就只有秦王一人?关中侯、西凉侯,他们和秦王关系再好,难道又会听秦王调遣?” “周权太过年轻,这些老将肯明面上服他,也是因为皇上重用他!没有皇上,周权调不动这些人马。二周要给江山改姓,他们顶多袖手旁观,绝不可能助纣为虐!而你,是皇上钦定的正统继承人。” “秦王、燕王,再如何也不过只是养子,皇上封了他们为亲王,已经是仁至义尽。他们若想鸠占鹊巢,那便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皇上那些老部下,难道全都会听之任之?” “除开这些,徐忠是我们的人……” 话音未落,小太监在外面叫了声:“张大人?” 张叙安走了过去,把门开了一道缝。 小太监递来一封信,说了句:“张大人,紫宸殿。” 张叙安接过书信,关上门,一边走一边拆开来看,只见那信上写道: 【皇上昏睡了一上午,刚刚又清醒了一会儿,说要召见燕王,叶公公已派人去请。】 看完,他把信递给了祖文宇。 祖文宇看了一眼,说道:“醒来了不召我,召我二哥干什么?” 张叙安没应,只自顾自说道:“周权与南吴应战,最近正腾不出手……” 此时燕王,孤立无援。 祖文宇意识到张叙安又在谋划些什么,问了句:“不,不是……不是讨论防御之策吗?” 张叙安看向他,面色一半阴一半阳,“我从一开始说的便是先下手为强。” /// 出了皇城,怀青便带人去往洛阳调粮,周祈安则上了马车,径直回了王府。 进了院子,他见玉竹、一笛神色慌张,看着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讲,却又有些不敢开口,周祈安便问了句:“怎么了?” 张一笛有些慌张道:“二公子,你的长生刀……好像是丢了。” “丢了是什么意思?” 那刀上沾着些不堪细想的血腥回忆,周祈安已经一两年没有摸过它了,平日都架在耳房的刀架上。 “二公子,你来一下。”说着,张一笛把周祈安拽进了耳房,把那刀拿了下来。 周祈安看了眼,刚想问“这不是在这儿吗?”,张一笛便拔出了刀柄。 周祈安没话讲。 这刀鞘的确是他的,可里面的刀却已经被人调换了。 刚刚丫鬟进来打扫耳房,抬起刀鞘,要擦下面的刀架时,这刀从刀鞘里滑了出来。 玉竹听到声响,忙跑进来查看。 他提醒丫鬟要手脚轻些,这刀很宝贵,说着,捡起了刀鞘,却感到哪里不太对劲,又叫了一笛来看。 一笛看过后,几乎确认了这刀是假的。 眼前这刀,硬度不够,锋利度也不够,质感更是差劲。真正的长生刀,恐怕能把它一段一段地砍成带鱼块。 是谁拿走了他的刀? 这四个月来,他和周权接连受伤,他又被禁足在家,府上太医、太监、八百营、皇上亲兵进进出出,人多手杂,他脑子里根本盘不出一个可疑之人。 究竟是谁? 那人拿了他的刀,是想要干什么? 而在这时,守门小厮跑来通报道:“二爷!宫里公公来传口谕,说皇上召二爷尽快入宫进谏。”
第180章 紫宸殿内温暖如春, 阳光和煦地打了下来。祖世德平躺在床上,意识断断续续,像抓不住的流水。 有一个问题, 他已经思虑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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