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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祈安又问:“如果是一百文一斗呢?” “那便是三十万两。” 周祈安嗤笑道:“一百文、两百文我看不懂,只是这三十万两到七十五万两,中间差出了四十五万两,这也差太多了吧?”说着,他气鼓鼓地拿起了最后一碗糖蒸酥酪,又吃了起来,“去年卫吉卖长安城郊一套庄子,统共才卖了十几万两,你把价钱从一百文一斗抬到二百五十文一斗,这一下就差出了四套庄子的钱啊!苏永,你当我周老二是傻的吗?” 见二公子不高兴,苏永又循循善诱道:“是这样没错。但我再给二公子算一笔账。二公子二百五十文一斗收了这批粮,在青州挂牌三百五十文一斗往外卖,三十万石粮卖出去,去掉铺面、伙计的成本,也能轻轻松松赚上两套庄子的钱!”说着,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勾了勾。 周祈安又问:“是吗?” 苏永肯定地点了一下头:“是。” 听了这话,周祈安放下了手中琉璃碗,笑了笑——只是他偏想挂牌一百文一斗,怎么办? 三十万石粮,随便一倒卖,便是长安城郊两套庄子的差价,难怪檀州粮商富甲天下啊! 但他周祈安,此行青州是来助他大哥剿匪赈灾,再不济也只是来放放风的,可不是来发国难财。 青州的百姓要吃饭,但他赔不起这两套庄子的差价,只能想办法,看能不能宰一宰他们粮商了。 粮商家底肥,横竖挨得起这一刀。 苏永见二公子不松口,又道:“我的二公子,我的好二公子!我们粮商收这些粮,再运到青州来,收购、仓储、运输样样都要拿钱,我也不能做赔本的买卖,顶多给二公子让让利润。二百五十文一斗,利润已经很薄了。三十万石只是头一批,等生意滚起来,咱们有钱慢慢赚啊。” 周祈安往桌上一瞥,见卤鹅掌竟还没上,又对门外道:“张一笛,再去厨房催一催!怎么,我看是这孵鹅的蛋都还没下出来呢吧?” 门外张一笛应了声“是”便下楼催菜去了。 棋室内,苏永又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落在地面那块波斯氍毹上,没敢多言。 周祈安这才又开口道:“兹事体大,苏兄,你容我再好好想一想吧。” 拖。 拖即是胜。 粮食在苏永手上,仓储、人力成本横竖不归他出,霉变,或米价继续下跌的风险也不归他承担,怎么轮也轮不到他着急。 去年檀州粮商囤了那么多的粮,导致各地米价多有上涨。祖世德、周权在北境打仗,赵秉文在后方给大军筹粮,开价一百八十文一斗,檀州粮商也一声不吭,拒不出粮。 这么喜欢玩,他相信他们一定也能玩得起。 /// 十日后,盛源米铺标价新米四百五十文一斗,陈米三百五十文一斗,富贵米铺标价三百三十文一斗。 青州小富之家的百姓们纷纷开始下场买米,与此同时,粟米、豆子、白面的价格也稍微往下降了降。 但三百三十文一斗也绝不便宜,吃得起的家庭在青州仍是少数。 粮商的铺面横竖不过那几个,生意看似红火,铺子里都没有下脚的地儿,但如此散卖,要把手上几万石粮都出完,且得慢慢卖着呢。 照这个速度,卖个五六年也卖不完。 要想搞快点,一要增加铺面,把米铺开到青州大小县乡去,二要继续降价,让青州更多百姓都能吃得起。 其他粮商也在不断入场。 周祈安每日盯着青州五城门吏递上来的册子,目前进入青州的粮食,已经到达三十万石。 八百营的人马也在城外官道上盯着粮商们的动向,发现部分粮商见青州米价开始跌落,便掉头去了其他州。有人去了凉州,也有人路过青州,去往了沧州,导致凉、沧两州的米价也开始呈现跌落之势。 伴随粮食一同涌入青州的,还有商队的脚夫与仆人。 根据五城门吏递上来的册子,这阵子,青州共有两万多名商队人员涌入。 主子们在酒楼下榻,脚夫、仆人们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但至少也要有吃有住,而这样样都是生意。 “卖包子嘞!刚出锅的热乎包子!” “客官,进店喝一碗羊汤吧!我们青州的羊汤甲天下,喝上一碗,不虚此行!” 正值饭点,脚夫们三三两两在街市寻店吃饭。 羊汤馆内早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五名脚夫找不到空位,干脆站在了门口端碗喝汤,喝完,把空碗叠好给了小二,结了账便要走。 老板娘风流娇俏,正在大堂招呼客人,眼见那五位客人要走,连忙走来,给每人都退了二文钱:“今日店里客人太多,实在是照顾不周,让各位爷们受委屈了。我们店铺正在扩建,客官下次再来,我一定好生招待!” 脚夫们各自接了那二文钱,应了声“好”便离开了。 周祈安坐在马车上,掀帘看着这一切。 他每日带张一笛、葛文州在大街小巷巡游查看。这几年来青州匪患太过猖獗,导致过往商人不敢路过,客流少了,青州商业也迅速凋敝。而这阵子,大街小巷内的酒楼、饭馆、酒肆像是又纷纷地开了起来。 即便如此,这两万人的住宿问题也很难解决。 正值冬季,天寒地冻,不寻个住处,晚上是要冻死人的。脚夫们便找上民家,想在民家花钱留宿。大部分民家自是乐意,又纷纷在门口挂上了“留宿外地旅客”的牌子。 许多店铺人手不够,也挂上了招收堂倌儿、厨子、账房等的标示。 马车内,周祈安放下帘子,手才离了手炉一会儿,手背便冷得通红,他又握紧了手炉。 若是青、檀两州商路打通,这短暂的繁华便能持续。 檀州粮商赚到了差价,青州百姓有了米吃,还能做做过往商人们衣食住行的小生意。 也是这一切向好的转变,让周祈安想松了口——他宰粮商不能宰得太狠。 青州需要更长远的发展。 水雾从铜炉蒸腾而起,伴随着香气扑鼻而来。周祈安说了声:“汤开了,快!”便迫不及待下入了羊肉、冻豆腐、香菇和白菜。 正值冬季,蔬菜种类匮乏,不是夏天晒干的香菇,秋天储藏的萝卜白菜,便是拿豆子泡发的各种豆芽,吃得周祈安叫苦不迭。 肉刚烫熟,怀青便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抖了抖肩上的雪,卸下刀便走来吃饭,说了句:“最近青州可真是热闹啊!” 他刚刚在雁息县巡街,见街市上生意繁荣,一改之前死气沉沉的气象。 周权道:“祈安出了个好主意。” 周祈安起身拿起了茶壶,给怀青的盖碗满上:“哪里哪里!青州能有这么大的转变,一是大哥剿匪剿得彻底,二是怀青哥布防布得给力,三靠孔先生那一出戏做得好。我嘛,也不过是略动了动小脑筋罢了!” 怀青道:“哦,这还只是略动了动小脑筋?那为了青州百姓,你这小脑瓜真是该勤动一动了!”说着,他扳着周祈安脑袋,左左右右地转了转。 周权捞了一筷子肉放入怀青碗中,笑道:“好了,快坐下吃饭吧。” 周祈安也坐了下来,见大哥不知何时给自己也夹了肉,正放在碗中晾凉。 他说:“大哥,但这些都辐射不到偏远小村庄。偏远村落只有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地里种不出粮食,他们便一无所有。这些小村落尤其需要大军重点关照,要继续施以粮食和木柴,不然他们一样过不去这个冬天。” 辐射。 小农经济。 这小子惯会自创词汇,创得还挺有灵性。 周权虽是第一次听说,倒也一知半解地听懂了是什么意思,回了句:“好,大哥知道了,快吃饭吧。” 而刚要吃,便听门外又来了人。 此处是雁息县临时衙门大宅,最近匪剿完了,周权心思都在政务上,平日基本都在县衙大宅内。 周祈安在杏花楼住着,白天也常到此处。 如今州府衙门各房都入驻在这大院里,他在这里“碰”见谁也都不奇怪了。 门外男子轻声问道:“二公子在里面吗?” 葛文州轻声回道:“大将军、怀将军、二公子都在里面用饭呢。” 那人便道:“哦,那我稍后再来。” 而刚要移步,便听房门内传来一声:“是八百营的人吗?快进来!” 怀青听了,笑道:“最近咱们二公子可真成了大忙人了!”
第68章 来的人名唤宋归, 是八百营一名什长,最近正带人在官道上观察那些粮商们的动向。 入了屋,宋归抱拳道:“大将军, 怀将军。”而后又看向周祈安,“二公子。苏永的商队这两日迷了方向, 没头苍蝇一样在官道上乱转了几日, 今日又掉头往青州方向来了。” 周祈安放下筷子, 又喝了一碗热茶,说道:“看来苏永想清楚了。” 无论利润薄厚,来了青州好歹也有机会, 但若掉头回了檀州, 他那些陈米可就只值七十文一斗了。 瑞雪兆丰年。今年北方各州多有大雪, 这些积雪会增加土壤的肥力,等明年化雪,带走了土层的温度, 又可以冻死土壤中的害虫, 化出的雪水也会成为滋润土壤的水源。 苏永期盼的灾年不会到来。 /// 才吃了中饭回了杏花楼,天色便已暗了下来, 天空灰蒙蒙的, 像是转眼间又要来一场大雪。 周祈安手脚湿寒,怎么捂也捂不热。 张一笛便在被子里捂了两个汤婆子, 把被窝捂热了, 说:“二公子进被子里躺一躺吧。” 周祈安拍了拍张一笛肩膀道:“谢啦。”说着,走到床沿上坐下, 又叫张一笛带葛文州下去点两碗酥酪吃, 想吃什么随便点,挂他账上, 算是把那日欠他们的两碗酥酪补上了。 张一笛不太好意思,低头说:“二公子不必待我们这么好……” 周祈安道:“你们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待你们好了。你不吃,你的小师弟也要吃呢。”说着,他们齐刷刷看向了身后的葛文州,见葛文州年纪还小,正在后面砸吧嘴呢。 周祈安便往张一笛后背上推了一把道:“快去吧,不要客气。” 张一笛说了声:“多谢二公子。”便带葛文州往外走。 周祈安正要脱鞋,又见走廊窗柩上盖上了一道微胖的人影,正在那里徘徊不走,没一秒,果然便听张一笛说了句:“二公子,门口有人找!” 紧跟着,苏禧便站在门外探了半个上身进来,嬉笑道:“二公子,我家少爷,想请二公子再喝一杯。” 依旧是那间棋室,房内幽静,便于谈话。 茶水倒入茶杯,激起袅袅白雾,苏永将茶杯捧到了周祈安手边,谦逊地问道:“二公子那日说要再考虑考虑,也不知考虑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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