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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白瓷通透,薄如蝉翼。 周祈安接过来抿了一口,眉眼低垂,愁容满面地道:“我问大哥要七十五万两银子,说要做生意,被我大哥臭骂了一顿。他说他看起来像不像七十五万两银子?若是像,倒不如把他装箱子里抬走!” 管事苏禧听了,在一旁哈哈大笑:“竟不知周将军如此幽默啊!”说着,一转眼,刚好瞥见自家少爷冷若冰霜的脸,登时又噤了声。 周祈安愁眉不展,继续道:“我又磨了我大哥好几日,大哥这才肯松口,给了我三十万。” 苏永在心中嗤笑,问道:“这么巧?” “是啊!”说着,周祈安也有些装不下去了,直言道,“苏兄痛快点!一共三十万石米,三十万两银子扔给我算了!苏家去年在檀州疯狂敛收大米,我大哥在北境打仗,那荣国公公子赵秉文在后方筹粮,你们愣是煽动得整个檀州都不肯放粮。今年见米价跌了,又憋着不放,好没意思!”说着,他把胳膊肘搭棋盘上,凑近道,“苏兄一直憋着,憋得自己难受,全国人民也难受,不如放出来,大家就都痛快了不是吗?” 苏永捧着盖碗,回了他一个晦暗不明的笑。 他知道二公子撒泼打滚耍无赖,就是想把价钱压到一百文一斗,这二公子可一点都不傻。 但商场不是战场,商场是讲道理的地方。 二公子年纪虽小,却也有十八了,理应知道逼着人做这赔钱的买卖,不叫生意,叫打劫。 苏永道:“二公子啊,一百文一斗,二公子说得轻巧。我手上这些米,去年可是一百六十文一斗收进来的,中间仓储、管理、运输,花的也都是真金白银。一百文一斗卖给二公子,我可就赔大了!” 周祈安便拍了拍苏永的肩,哄他道:“苏兄放心,生意做的便是‘互利双赢’四个字,我周老二又岂会强买强卖?”又商量似的问,“不知苏兄这一年来仓储、管理、运输,一共花了多少钱?” 像是要给他一个至少不亏的价钱。 苏永大拇指压入拳中,轻轻摩挲着玉扳指:“少说,每斗也多出了二十文钱。” 也不知二公子,懂不懂这每斗二十文的分量?三十万石,一共便是六万两银子。 周祈安却轻飘飘地道:“那苏兄一百文一斗卖给我,好像也不算亏嘛。” 苏永问:“什么意思?” 他不知二公子准备如何算这笔账? 还是干脆指鹿为马,非说他成本一百八十文一斗的大米,一百文一斗卖给他也不算亏? “苏兄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会连这个脑子都转不过来?”周祈安胳膊压在棋盘上,看着他道,“檀州新米八十文一斗,加上这每斗二十文的管理成本,刚好便是一百文一斗。苏兄一百文一斗把这陈米留给我,等回了檀州,再八十文一斗把仓窖填满……”说着,他估摸了一下,“这账面上不赔不赚,只是去年的陈米换新米,这不还是赚的吗?” 听了这话,苏永面上笑着,点了点周祈安道:“二公子可真会算账啊!” 他八岁入苏府,跟在伯父身后学生意。 他自小便是算数天才,账房先生打着算盘还算不明白的账,他多看一眼便算出来了。 只是这算盘珠子都不会拨的周老二,账算得比他还精明! 他一心想出掉手里的米,把仓窖腾一腾,的确没往这处想。 二公子说得的确在理,但如此一来,他这一年忙前忙后一文钱没赚到,倒是给二公子做嫁衣了。 “来来来。”说着,周祈安放下盖碗,“我再给苏兄出个主意。” 苏永笑看他道:“愿闻其详?” 周祈安问:“这青州的羊肉,苏兄已尝过了吧?” 苏永不吃羊肉。 他最烦那一股羊膻味,也讨厌羊群的“咩咩”叫,讨厌它们屁股上沾着的羊粪球,却还是顺着二公子的意,应了声:“嗯。” 只听周祈安道:“青州的羊又肥又美,苏兄的商队到了青州,把粮卸下,回去的时候也别空车回去,拉个一两万头羊,到了檀州转手一卖,这又是一笔生意不是吗?”他循循善诱道,“何况这还只是头一批,你我联手把这商路滚出来,日后便是金银滚滚来,咱们来日方长啊!” 苏永笑着,又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三十万石粮,二公子志在必得。 正如二公子所言,只要他回了檀州,趁粮价还在八十文一斗把仓窖填满,这三十万石米,他便不算赔。 哪怕稍微赔一点,问题倒也不大。 伯父在这年关,差他亲自来一趟青州,为的便是铺出更长远的销路。 只是这二公子左一刀、右一刀地割他的肉,这让他有点不爽。 周祈安问:“苏兄算明白了没有,这不算赔吧?” 苏永笑睨他道:“不算赔。” 如今青州守军统帅是周权,不仅如此,朝廷有意封镇国公为异性王,派往属地青州。如此一来,他们苏家要在青州做生意,这周老二他便得罪不起。 不仅不能得罪,更得捧着,供着。 只是这青州的生意,苏家便非做不可吗? 苏永实在困惑。 青州的官道那么烂,他来时坐在马车上左右颠,快颠吐了。官道凹凸难行,运粮的人力、畜力、时间都要增加,这桩桩件件都是钱。 但凡不是伯父非要他来,但凡还有其他选择,这青州,他便不想再来。 而偏偏是在这时,周老二又抛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苏兄,不要看眼前,看来日啊。我大哥那儿算了一笔账,刚好余出来一笔钱来,不知该往哪处花。我正劝大哥修一修官道,尤其凉州到青州那一段,太烂!到时十万大军出城也会有问题。修了官道,让各方往来,这才是惠利青州百姓千秋万代的功德,到时苏兄到青州做生意,可就更方便了。” 哪怕苏家不来,也定有其他粮商要来。 周祈安继续道:“实不相瞒,我一百文一斗收了这三十万石粮,也不想趁机牟取暴利。青州穷得饿死人了!饿死鬼的钱都赚,我夜里睡不踏实。这三十万石粮,我先低价放出去,等青州的百姓活过来了,咱们再做青州的生意不迟啊。” 苏永被说动了。 周祈安道:“这样吧,我每斗再给苏兄长十文,一百一十文一斗如何?” “不必了。”苏永说道,“一百文一斗,我把这三十万石米出给二公子,算是我们苏家代檀州粮商自罚一杯,为去年的事,向镇国公和周大将军赔罪。”说着,他给周祈安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这每斗十文钱,就当是我们苏家为凉、青官道出的一份力。”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祈安说:“成交。”
第69章 十日后, 苏家三十万石米涌入青州。 他们的买家在青州的人脉是又粗.又硬,特意在青州五城为他们单开了一扇门洞,助他们快速通关。他们根据买家要求, 将大米运入五城,不到一个时辰便都拉到了指定地点。 二公子还提前在附近县乡协调了上千家民家, 用以安置他们的商队脚夫, 价钱也很划算, 八文钱一晚。 民家有了一小笔收入,商队脚夫也有了落脚的地儿,双方都很满意。 与此同时, 卫家米铺因标价六百五十文一斗不肯降价, 米铺前门可罗雀。 卫老板见青州米价跌落, 无利可图,便将青州五县二十三家铺面一口气都转让给了周老二,周老二当晚便换上了“惠民米铺”的标牌, 并隐隐放出消息, 他要挂牌一百文一斗开始在青州卖米了! 消息一放,全城沸腾。 百姓欢呼, 粮铺却在瑟瑟发抖。 百姓才听到点小道消息, 粮铺的粮食便无人问津,大家都在观望惠民米铺的动向。惠民米铺这一百文一斗的大米若真放出来了, 那便是不给他们留活路! 于是这几日, 各大粮铺的老板们也在密切关注着惠民米铺的动静。 这几日,他们见二十三家惠民米铺前, 都拉来了大量大米。大米“哗啦啦—”地倒入了米缸, 伙计又往米缸里插了一块“新米一百一十文一斗,陈米九十文一斗”的木牌。 九十文一斗, 比粟米都便宜。 于是店铺还未开业,百姓便纷纷涌上前来打听道:“老板,陈米九十文一斗,这是真的假的?” 伙计道:“是真的!店铺三日后开业,还请各位三日后再来!” 与此同时,雁息县临时衙门大宅内,周祈安召集了王瓒、二十三家惠民米铺的掌柜以及军中几员偏将,嘱咐道:“店铺一开业,门口必然会排起长队,到时还请各位将军协助大家保持好秩序,不可插队,不可哄抢,切记不可发生意外。” 万一撒钱撒出了踩踏事件,他可就是罪人了。 他又道:“每人每次只能购买一斗,若想再买,可以到队伍后头重新排队。” 这是限购。 他要放水于民,一定要放得均匀。 九十文一斗,卖的是王昱仁私仓的大米,一百一十文一斗,卖的是苏家的囤粮。这每一斗里都有官方的补贴,再不济,也有苏家的“爱心让利”在里面,决不能被少数人哄抢,抢走了本属于万千百姓的惠利。 若有人动了小心思,趁这机会大肆囤粮,等米价涨回来了再卖出去,那更是恶劣,一定要杜绝。 大家都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回道:“明白了!” 只是他这惠民米铺还未开业,其他粮铺老板们便先炸开了锅。 “九十文一斗?这惠民米铺哪来的货?” “大米都九十文一斗了,我这二百文一斗的粟米,三百五十文一斗的白面还有人买吗?我也不是胡乱标价,我进货、铺面、伙计样样都要钱啊!这价格战,我就是赔个倾家荡产我也打不起啊!” “早知这样,不如趁早关门算了。” “我听说这惠民米铺,背后的老板是周将军的弟弟,大家都称‘二公子’。也不知这二公子是在搞什么古怪,九十文一斗往外卖,他难道就不赔了吗?” 于是第二日,雁息县临时衙门大院便被这些粮铺老板们堵了个水泄不通。 “大将军,令弟这是要逼死我们呀!” “二公子这是在竭泽而渔!放出九十文一斗的大米,导致青州米价大跌,逼死了粮铺,逼走了粮商,青州百姓日后便更没有活路!” “大将军啊!” 怀青巡了一上午的街回来,看到门口围了这两三百人哭丧,也吓了一跳。 官兵拦在大宅门口,用刀鞘抵着门,不让这些老板涌入,大声道:“退后!退后!” 怀青则往里挤,说着:“各位老板让一让,借过借过,不要影响我们公干啊!” 他狐裘系在脖子上,人往前走,狐裘却被夹在了身后人群中。此处又挤得没有落脚的地儿,他退也退不成,后面又像是有人死命拽着他狐裘,差点没给他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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