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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王昱仁是赵呈妻弟,若不是朝中有人包庇,王昱仁又怎会到了今日才败露? 这风必然会往赵呈身上吹。 王昱仁在青州所作所为一旦公之于众,哪怕赵呈官职不受影响,名声也要受损。而名声才是他权力的边界,是他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资本。 王昱仁在青州密谋谋反,周祈安猜测,这件事赵大人也一定知情。 于是他一把火,八条人命,匆匆抹去了王昱仁在青州所做的一切。 事态匆忙,又天高皇帝远,他无法算无遗策。如今天子要抄了王昱仁的家,这些遗漏都要一一现行。 赵大人此时离席,是想先天子一步将这些蛛丝马迹抹干净吗? 只可惜,若是不出意外,天子密旨应已于一两日前抵达青州,陈纲已经带兵包围了王昱仁府,宋归接到密旨,即刻便会把府邸翻个底朝天,赵大人再快也快不过他们。 这是第一张网。 天子第一次对抗赵呈,驳了赵呈的奏,又抄了王昱仁的家。 日后,赵大人会逐渐发现,朝堂中已经形成了天子自己的势力。天子会继续追查王昱仁案,一一纠察这帮贪官污吏、乱臣贼子,到时文官集团必将受到重创,其中也必定不乏赵大人的党羽。 到那时,赵大人又准备如何反击? 皇上的身体又能够撑多久? 宫宴结束后,天子第一次在紫宸殿召见了他。 宫人已经清退,只留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在旁伺候,皇上叫他小贵子。 皇上赐座,小贵子便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又捧给他一杯茶,说道:“周大人请用茶。” 周祈安接过盖碗,抬眸看了小贵子一眼,只觉得眉眼间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皇上说了声:“你也退下吧。” 小贵子应了声:“是。”便也退了下去。 天子捧起了盖碗,苦涩地笑道:“这后宫是皇祖母的天下,朝堂不知不觉间,竟也成了赵大人的天下,朕今日如此忤逆他们,此刻回了宫,竟连杯茶都不敢喝了。” 周祈安说道:“臣斗胆问一句,皇上身子……” 天子道:“去年生了场肺病,许是留下了病根,时好时坏,太医说倒是没什么大碍。” 周祈安道:“为了江山社稷,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天子叹了一口气。 他无法向任何人诉说自己只身一人身在这宫中的恐惧。他已经万般小心,只是他总还要吃饭睡觉。 如今有许多毒,银器验不出来,试菜太监吃了也不会当场毙命,而会慢慢积累在体内,积累到一定量才会危及性命。 他本以为,只要赵家女尚未怀上龙嗣,那些人便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但他还是小看了这些人的手段,什么祖宗家法、伦理道德,不过是骗他听话的东西,为了私利,他们连天理人伦都可以不顾。 昨日小贵子匆匆从外头跑回来,吓得面色惨白。他说他听宫里的老太监们说了一件事,说当年先帝遇刺之前,先帝似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午休时曾在梦里大喊“大帅,救命,大帅,救命!” 小贵子疑神疑鬼地道:“皇上,您说会不会是……会不会是先帝梦到大帅要杀先帝,先帝才会喊出这句话?当年那件事,会不会是大帅……” 旁人竟都会这般猜测? 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可怕的人是谁!而他也曾和这所有人一样,被人蒙蔽了双眼。 如今,他也走入了与先帝相同的绝境,听了小贵子的话,竞对先帝当年所面临的处境感同身受,毛骨悚然。 只有他知道先帝为何会喊出这句话来。 先帝未能逃脱那宿命,那句话却也给后人留了一把破局的钥匙。 天子将周祈安扶了起来,说道:“朕还有一事要嘱托给你。赵大人一直帮朕打理私库生意,朕之前一直放心交给他,只是这一两年来,那一笔笔银子还未来得及入库便都花了出去,只留下一本本账簿。朕知道这两年又是打仗,又是赈灾,私库入不敷出也是自然,朕也不是信不过赵大人,但多一双眼睛总归是好的。祈安,你帮朕看一眼,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说着,递给他一块出入私库的腰牌。 周祈安跪地双手接过,说了声:“臣遵旨。” 出了宫时夜已深了。 周权先回了府,又派了马车和张一笛来接他,他凭临时出入证明进了坊门,回到了家。 连日失眠积累的困意席卷而来,周祈安睡得很沉。万寿节,隔日起官中放假三天,他便一觉睡到了中午。 迷迷糊糊间,他隐约听怀青、李闯像是来过了,在府上坐了一会儿,又和周权几人去了国公府喝茶。 周祈安起了床,吃了饭,见时辰还早,便和张一笛去了趟军营。 他找周权弄了块腰牌,准备得了空便去军营骑马射箭,锻炼身体。 张一笛这阵子一直跟在他身边,吃睡都在将军府,脱离了八百营的日常训练,功夫多少有些停滞。到了军营,两人便分头行动,张一笛自己去练功,周祈安则挑了一张弓,喊上葛文州,两人到靶场射箭去了。 靶子放在四五步远的地方,周祈安拉弓姿势已经熟练,准头也好了许多,一共放了十支箭,有八支都中了靶,还有一支挨着了靶心。 葛文州对他向来是鼓励式教育,在一旁拍手道:“二公子又有进步了!” 周祈安换了只箭袋,又搭了一支箭,正瞄准,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别动!” 是怀信的声音。 周祈安身子没动,头却下意识转了过去,余光瞥见大帅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众人等。 大帅手上拿了把大弓,正从侧后方瞄着靶子,只听“嗡—”的一声,粗壮的箭矢从耳边飞过,正中靶心,靶子当即碎成了两半。 李闯道:“大帅功力不减当年啊!” 周祈安一回身,看到义父那双苍劲而又威严的目光,又看到他身后站着的那一众人。 十三岁从军,十六岁于万军阵前取上将首级的周权;有拔山之力,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的李闯;身弱却武艺高强,唯爱举旗冲锋,总能像一把利刃般将敌军一剑斩开的怀信;心思玲珑,为大家分忧解劳的怀青;身不在朝局,却盘着菩提子,与赵呈执子对弈的张叙安。 大风撕扯着旌旗,也撕扯着他们的袍摆。 五十八岁果真老吗? 司马懿举事那一年年已七十,发已花白。 北国之乱平了三年,这三年里大周武将早已死了一批,又打出来一批。如今这些叫得出名字的大周名将,又有哪一个不是大帅一手带出来的? 他们全都听命于大帅。 正如卫吉所言,没了这调遣程序复杂的五万京师守军,大帅也未必不能成事。他的名声便是千军万马,有了这几员大将,他不日便能卷土重来。 周祈安仿佛被卷入无边的黑暗,越来越看不清前路。 他看了看这碎成两半的靶子,又看了看祖世德,只听祖世德豪迈大笑了起来,说道:“把康儿的靶子都给打坏了!” 周祈安叫了声义父,跟了上去。 祖世德说道:“去年还跟你大哥去青州郊游呢,怎么着,这就当上大理寺正了?寺正是几品官了?” 周权说:“已经是六品了。” 祖世德道:“六品官了!” 周祈安说:“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祖世德负手向中军营走去,一众人跟上,走了几步,祖世德又回身看向了怀信,过问道:“让你找几个女娃娃,找好了没有?” 怀信道:“找好了。” 祖世德说:“好好教,日后出了师,教栀儿练武,给栀儿当近卫。”
第88章 入了中军营, 祖世德坐在坐北朝南的太师椅,大家各自在两侧入座。 周权坐右侧上首,李闯、怀信、怀青也纷纷在对面落座下来, 只剩周祈安与张叙安互相礼让了几番,最终张叙安盛情难却, 坐周权身侧, 周祈安则坐在了张叙安下首。 勤务兵奉了茶和茶点, 周祈安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下一口。 这糕点倒没有卫府的茶点那么齁甜,只是口感粗糙还黏牙,也不好吃, 他便一口丢进了口中, 食之无味地嚼了起来。 大家像是在国公府聚了聚, 闲来无事,便又来军营走走。祖世德过问军务,几人便又纷纷谈论起来。 张叙安只喝茶, 不说话, 周祈安便把胳膊肘搭在了两人之间的小方桌上,凑过去攀谈起来道:“张兄好迅速, 小贵子是张兄的人吧?” 张叙安掀开茶盖吹了吹, 把茶面吹得微皱,只笑了笑不说话。 周祈安继续道:“张兄好计策呀!这才多久?我看小贵子已经完全获取了皇上的信任, 皇上心里也彻底偏向义父这边了。” 张叙安这才扭头看他, 说道:“二公子也好谋划,抄了王昱仁的府, 总要拔出萝卜带出点泥。”他想了想, 还是提醒了句,“只不过百足之虫, 至死不僵,这一番查下来,也不过掉它几条胳膊腿,过了一阵还能再长出来。要想伤到要害,恐怕没那么容易。” 周祈安苦恼地道:“是啊……张兄就当我是随便玩玩的吧。” 张叙安又宽慰道:“不过二公子昨日在殿前那番表现,国公爷倒很欣赏,说康儿长大了,如今也不容小觑。” “是么?” 正说话间,听大帅也谈起了此事。 “昨日赵公提到先帝遗志,要皇上封我做二字王。”说着,祖世德掀开杯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杯道,“没人不喜欢封赏,我也老了,解甲归田,退到青州种种地、喂喂鸡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康儿倒是懂我的心思,知道我不服老,也闲不住。北国已经不成气候,但南吴尚未收复,周吴之间早晚要有一战。这一战我们不打,我们的后辈也要打,我们若是打胜了,留给后辈的便是万世太平。” 昨日天子在大朝会上提及大一统的字眼,也实在颇有深意。 天子在拉拢祖世德。 只要南北议题尚且存在,祖世德便还有巨大的价值。 在王昱仁这件事上,赵呈做得太过狠绝,也太过干净利落,这让天子彻底看清,捏着大周七寸的人究竟是谁。 他控制着大周的躯干,控制着大周的四肢,甚至控制着大周每一根手指、每一条毛血管,势力范围之大、之细,令天子震惊又忌惮。 赵氏女诞下龙嗣之日,便是天子该油尽灯枯之时,到了那时,太皇太后抱着婴孩坐上龙椅,这朝局便是她和赵呈的一言堂。 这甜头他们尝过一回,便想要再来一回。 于是,赵呈用靖王二十万兵马牵制祖世德,如今,天子也要借祖世德之势牵制靖王,牵制他的祖父和父母兄弟。 帝王之家,何谈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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