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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道:“朕也觉得如此。太医不让朕开窗,更不让朕用冰,朕昨日燥热难眠,一直到了三四更天才入睡。昨日一夜没有睡好,今日咳症便又加重了。” 周祈安笑了笑道:“微臣无知,只信吃好睡饱,百病全消!冷了取暖,热了纳凉,身上舒坦才是硬道理。” 皇上也笑了起来,说道:“是这个理。”顿了顿,又想起正事,问道,“对了,你今日到府库看过了,觉得如何,有何问题没有?” “府库打理得井井有条,账也做得滴水不漏。”周祈安想了想,回答道,“并未察觉有何不妥之处。” 听了这话,皇上显出些许失落,说道:“有何不妥之处,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发现的,朕知道了。”顿了顿,又道,“朕今日叫你过来,倒也不是急于追问这件事,这几日,朕一直在思虑一件事。” 周祈安放下茶盏,听皇上讲。 皇上说道:“羽林军号称铁军,经严格选拔,只听朕一人调遣,只是朕还是信不过。” 羽林军选拔最重门第,一开始只要求家世清白,至少不能是无根无本,孑然一身之人,若哪一日犯了该诛九族的罪过,也应有清晰的族谱,可照着杀头才是,心里也好有个牵绊和忌惮。 只是羽林军待遇好,听着威武,且京师守备森严,大内更是如此,这工作听着危险,但十几年也不见得来一次大活儿,来了大活儿,也自有功夫好的人顶着。 羽林军种类繁多,有人负责贴身护卫,有人负责巡防,有人负责仪仗,久而久之,便成了世族大家安排族中子弟的好去处。 皇上道:“朕昨日看了一眼名册,只觉得触目惊心,上面有一半以上竟都是名门大姓,这些人无不是世家子弟!朕昨日辗转难眠,眼前一直浮现先帝遇刺时的模样。朕虽未亲眼见过,但听宫人描述,那画面栩栩如生,一直在朕脑海里挥之不去,叫朕寝食难安!在这宫里,朕连一个自己人都没有。” “祈安,”说着,皇上眉头微皱,看向他道,“大帅的八百营,专门训练斥候,听闻各个武功高强,身手了得。朕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你。去年祖公子的马惊了,你不会功夫,却毫无犹豫挺身而出,那日庆功宴,你又嫉恶如仇,说要审判汪伍,朕便知道你侠肝义胆,是个可信之人。” “你和八百营打过交道,朕问问你,八百营中有没有你觉得可信之人?朕想留在身边,当朕的贴身近卫。” 周祈安想了想道:“听皇上说起,臣脑子里倒是忽然闪过一个人来……”说着,又皱了皱眉,“只是此人是个孤儿,入不了大内,皇上要破例召他进羽林军,朝臣和太皇太后那一关怕是过不了。”末了,他摇了摇头道,“不合适。” 义父和怀信,究竟是如何训练八百营的? 他们生于微末,甚至大部分都是孤儿,被大帅和怀信选中,赐予衣食,又授以武功,如此培养出来的人,他们究竟听命于大帅,还是听命于兵符? 这些周祈安都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件事,他不宜冒然插手。 皇上听了他的话,却又问了句:“八百营里尽是些孤儿吗?” 周祈安感到一丝不妙。 招收孤儿,教授武功,怎么听都像是在培养死士。 周祈安道:“并非如此。只不过这十几年来战乱纷飞,到处都是孤儿,大帅南征北战,行军途中碰上这些可怜孩子,遇到条件不错的便编入军中,权当给口饭吃罢了。” 皇上忽然想起,周权和周祈安便是这么来的。 此事世人皆知,却又常常叫人忽略,归根结底,周祈安也是大帅养子。 他想重用周祈安,想用周祈安之手借大帅之势,打压赵党,但若一不小心,再让大帅一家独大,把持朝政,这也是他万万不想看到的局面。
第91章 “朕知道你自幼在国公府长大, 与周大将军一样,称大帅一声义父,不知你与大帅关系如何?”皇上望着他, 揣摩他脸上的神情,问道, “有人说你是大帅的人, 做这些事是为了大帅, 是为了私利,你是吗?” 周祈安顿住了,太过突然又太过直白的问话, 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皇上道:“你只说是与不是。” 他若说是, 他便要失信于天子, 被天子打为祖党。 他若一口否决说不是,再说出大帅种种不是,用以佐证自己的立场——此刻张贵水便跪在殿内, 这些话转头便要传到张叙安耳朵里, 早晚要对他不利。 周祈安笑了笑,闲谈似的回答道:“大帅把我从三岁养到十五岁, 有恩于我, 但大帅常年出征在外,我们相处不多, 大帅也从不期盼我什么。他只说过前世缘分, 才修得今世父子一场,无论我是想入仕也好, 从商也好, 只当个闲人也罢,都随便我。” 他看了天子一眼, 知道自己没说错话,这才继续说道:“大帅一生洒脱,了无牵挂。他不纳妾,也没有太多子嗣。他只爱训兵养马,潜心研习用兵之道,有朝一日能为皇上一统南北,开疆拓土,便是大帅最大的心愿。” 听了这话,天子微微颔首,而后又低下了头。 相较于名门士族,包括他们郑氏背地里的那些阴谋诡计、糜烂龌龊,大帅、周权、怀信这些武将,的确更坦荡洒脱。 有朝一日,他身体若好一些,也想随他们到大草原上肆意跑马,养出洒脱性情。 皇上问道:“爱卿刚刚想到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周祈安知道皇上已经放下了戒备,说道:“名叫宋归,为人沉稳持重,武功也十分高强,但皇上……”说着,周祈安还是跪了下来,“祖宗家法也自有它的道理,不宜轻易打破,臣劝皇上三思。” 皇上道:“朕如今也不过是做困兽之争,生死有命,胜败在天。祈安,你把他带到朕面前来,让朕见见他。” /// 烈日炎炎,一行人早已是口干舌燥、风尘仆仆。 囚车有三十余辆,上头是王昱仁府中的姨娘与儿女,昔日里锦衣玉食、千娇万宠的姨娘、少爷小姐们,如今各个灰头土脸,精疲力尽,历经一个多月的磨炼,也早失去了跳脚骂娘的力气。 这领队人是个木头,无论她们如何埋怨,他也只管堵上耳朵,全当没听见。 囚车后又跟着丫鬟仆人等上百余人,手脚捆在一起,由军队押送。再之后便是一辆辆马车,车上拉着一摞摞皮箱,箱内则是从府中查抄出的信件、账簿等可疑之物。 宋归一袭干练黑衣骑在马上,走在前头,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气派的“金光门”三个大字,说了声:“到了。” 他头戴斗笠,斗笠上又垂下一帘黑纱遮面,踏马入都,刚穿过城门甬道,便见周祈安身穿大理寺官服等在一侧。 “二公子。”说着,宋归下马走上前来,正欲摘下斗笠,便被周祈安按了回去。 “别摘帽。”周祈安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紧跟着,他又换了个音量,大声道:“宋大哥!”说着,拱了拱手,“升职了,以后要叫我周寺正了。” “听说了,恭喜升迁。”说着,宋归抱拳。 这些人都要押往大理寺天牢,周祈安一边往天牢走,一边问道:“路上没遇到什么熟人吧?”说着,他两手贴在一块儿,做出朵莲花形状。 宋归“哦”了声,看明白了,回道:“没有。” 周祈安又问:“抄家时可有什么发现吗?” 宋归仍戴着黑纱斗笠,手拿佩刀,正随周祈安往天牢走。他想了想说道:“府里管家,可能会是个突破口。” 宋归有句说句,没问他的他便一句也不多说,这样性格的人倒是适合在御前做事。 “管家?”周祈安追问道,“为什么会觉得管家是一个突破口?” 宋归说:“我们一到青州,便对王昱仁府做了严密监视。一开始一切如常,后来管家似乎是发现了我们,察觉到不对,开始在府里翻找烧毁一些东西。后来他又在书房里发现一个密室,估计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密室,又在密室里找到许多东西,又要烧毁。当时圣上旨意还没到,我们等不及,便先动了手。” 周祈安问:“所以东西都保住了吗?” “都保住了。” 周祈安道:“那太好了!” 此案错综复杂,周祈安担心有人在他拿到搜查令之前,进一步毁坏相关人证物证,便借用宋归,先对王昱仁府进行了暗中监视。 他担心青州城内还有王昱仁残余武装势力,万一发生大规模武斗,八百营十几人寡不敌众,便又和青州守军统帅陈纲打好了招呼。 他和宋归一开始的约定是,等搜查令到了再动手。 只是他阴差阳错,与天子达成同盟,便请天子发了道密旨,不走大理寺程序,也免了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尚未接到密旨的宋归,担心证据损毁,便先出手保住了证据。紧跟着,圣上密旨与周祈安的书信抵达青州,宋归便又光明正大地带兵查抄了整座府邸。 这整个过程,宋归心思缜密,又随机应变,事情办得相当漂亮。 年初押送汪伍囚车,路上遇上了莲花门,捏碎了刺客下巴,取出毒囊,留下活口的也是宋归。 周祈安道:“这件事多亏了宋大哥,我也给宋大哥谋了个好去处,一会儿详聊。若是宋大哥愿意,怀将军那边,我去开口。” 若能升任千牛卫大将军,负责皇上贴身卫队,那便是从三品官,比怀青哥还要高一品级了。 宋归本想问是什么去处,但听二公子说“一会儿详聊”,便也没多问。 正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天牢门前。 为了关押这二百多人,天牢已经提前空出了几十间牢房,如今人已送达,司狱喊了声:“来活儿了,都出来!”,狱卒们便鱼贯而出,纷纷把人押往牢中。 周祈安站在一旁看着大家忙进忙出,看了一会儿,便侧身对司狱道:“姨娘、管家每人单独一间牢房,关远点儿,免得互相串供。八姨娘和管家,重点关照一下,不准任何人探视,也小心被人灭口。” 金司狱应了声:“明白。” 天气炎热,大家忙得满头大汗,周祈安便大声道:“弟兄们辛苦了!等下了值,我请大家吃樱桃酥酪,解解暑。”说着,从袖袋里掏出只荷包,见里面银子不少也不多,便整个递给了一旁司狱。 听了这话,狱卒们干活儿也来劲,一边干一边欢呼道:“多谢寺正大人!” 金司狱双手接过银子,也回了句:“多谢寺正大人。” 周祈安等在天牢门外,待得二百余人关押完毕,又进牢房转了一圈,见牢房安排没什么问题,说了句:“这些人我改日再来提审,帮我盯紧点。”说着,又从腰间摸出一块银锭子,递给金司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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