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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宫宴散去,管疏鸿起身离开,下属要为他提灯,被他轻摆了了下手挥退了,一边拎着鲤鱼灯,一边故意磨磨蹭蹭的,拖到最后才走。 走了一会,已经快要出宫了,果然,迎面有个小孩走过来,不小心撞在了他的腿上。 管疏鸿拉了他一把,这小孩一边揉着额角抬起头来,一边好像很惊讶地说:“咦,是你呀,鸿哥哥。” 管疏鸿弯下腰,也似乎十分意外:“对啊,你是棠溪珣吧?” 棠溪珣点了点头:“嗯,我在这玩呢。你要和我一起玩吗?” 管疏鸿问:“玩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棠溪珣从怀里摸出了两只憨态可掬的福娃,踮着脚举起来给他看,说道:“这个!我带着它们来池子里看鲤鱼!” 他说着,煞有介事地皱起细细的小眉毛,很遗憾地摇摇头,说:“但是没有找到鱼,所以它们有点不开心了。” 管疏鸿为难地陪他一起想了会,突然眼前一亮,说道:“有办法了!” 他将自己的鲤鱼灯拎出来,跟棠溪珣说:“我这里有大鱼,看这个行吗?” 棠溪珣犹豫着说:“不太行。这毕竟是你的鱼,又看不了多久,你就得拿走了,我也要回东宫去……” 管疏鸿道:“那我送给你好了。” 棠溪珣半张开了嘴。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大招还没放,大鱼就这么痛快到手了,呆了呆,才说: “太子哥哥不让我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我毕竟还是小孩,要听大人的话……” 管疏鸿道:“我也是大人啊,你不是也叫我哥哥吗?你也得听我的,是不是?” 棠溪珣想了想,点点头。 管疏鸿抬起自己的胳膊,递给他,满眼期待地说:“来,你抓着我的袖子,叫一声‘哥哥’,我再把鱼给你,咱们就是交换了。” 棠溪珣眼珠子转了转:“那其实是你想让我叫你哥哥,才拿鱼换的,不是我朝你要东西。” 管疏鸿看他那聪明的小样,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捏了下棠溪珣的脸,说:“对,是我求你的!来,叫一声吧?” 片刻之后,那两只小手终于也抓在他的袖子上。 棠溪珣甜甜地说:“哥哥。” 他凑过来亲了管疏鸿一下,笑得弯起了眼睛:“我最喜欢鸿哥哥了!” ——当时那张小脸和眼前棠溪珣的面容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管疏鸿因而不由一笑,伸出手来,捏了下他的脸。 棠溪珣有点疑惑地瞧瞧他,又打开了他的手,说道:“哎,问你话呢?一劲盯着人看什么!” 管疏鸿回神,这才想起棠溪珣刚在问他没去见皇帝的事,谁知他走了神,倒是想起了那样一段儿时旧事。 “我顾不上那么多。” 管疏鸿道:“看到你家下人来到我府上,说你进宫许久没出来,我就觉得心慌……要是没什么事,他就不会来这一趟,我耽误不起一点的时间……”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逐渐转低,心中那点小小的喜悦沉了下去。 想起进入大殿那一刹那看到的场景,说是心胆俱裂毫不夸张,他恐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本来就满心都是后怕,再记起棠溪珣小时候天真的模样,更加多添了心疼。 他低低地说:“皇上那边你放心,我会去交代的,什么都没有这次我赶上了重要……得你以身相托,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要是遇事还不能及时护住你,那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管疏鸿的话沉甸甸的,恍惚带着如同一颗真心的分量,目光中有不可抑制的灼热与执狂。 棠溪珣猝然侧开了脸,从管疏鸿的注视中把自己拔出来。 警惕这个人,他想,这不对,这只是他惯用的伎俩。 如果重活一世还要上这种当,那就太可笑了。 可……确实,如果今天管疏鸿没有及时赶来,只要再晚一点,棠溪珣就会选择另一种方式解决这件事。 ——当他任由贺涛抓住的那一瞬间,其实是带着些自毁和惩戒自己的心情的。 他想证明他没有真心,他想证明谁都一样,他想证明一切只是利用。 可管疏鸿偏偏到了。 他来得那么快,不曾抱怨一句麻烦,一进门丝毫没有犹豫,当时就让贺涛命丧剑下。 棠溪珣挑剔不出他的半点虚伪。 今天这场局,只有棠溪珣自己知道,并非管疏鸿救了他,而是管疏鸿的行为,让他最终选择了这个人。 但这,恰恰才是棠溪珣不愿意承认的。 他感到有什么事情在逐渐改变。 袒露的身体,熟稔的气息,明了的心意,以及,不断靠近的距离……可一切本该只是任务。 静默中,周围的风盘旋着从两人间吹过,几片树叶在空中翻卷,恍惚间,棠溪珣也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那轻飘飘的叶子,身不由己地被狂风卷入旋涡。 他回手轻轻压住胸口,仿佛要压制住自己凌乱的心跳。 见棠溪珣只是不语,还将手压在胸口上,让管疏鸿一下有些害怕了。 他连忙上前,将人扶在怀里,问道:“怎么?不舒服了吗?累着了还是吓着了?我送你回家!剩下的我来处理。” “没事,随便按按,我一点都没有不舒服。” 棠溪珣却拉住了管疏鸿,说:“今天的事没办完,现在还不能回去。” 管疏鸿一怔。 棠溪珣看着他笑了笑,温润如脉脉春水,眸底神情却复杂难辨:“走吧,我们去见皇上——你一会听我的就行。” * 今日的皇宫注定会十分热闹。 入宫的不光有管疏鸿、棠溪珣、贺涛以及晋王等人,还有靖阳郡主和棠溪柏。 这对夫妻倒不是一起过来的,棠溪柏入宫面圣,要说的也是关于礼部迎接晋国使臣之事,靖阳郡主则是入宫来探望皇后的。 此时坐在皇后宫中喝茶的她,尚且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也在这里,正与皇后说着陶琛被赶出了尚书府的事。 “没想到他看着是个老实人,竟有这般心机。” 皇后听的连连皱眉,说道:“还好姐夫行事果决,不是那等不分是非、优柔寡断之人,要不一直让他在你们府上住着,还不知道要生多少是非。” 说着话,她将手中的竹签往旁边一扔,又指着靖阳郡主面前的酥酪茶说:“哎,这个,姐你怎么不喝?” 两人是同父同母所出的嫡亲姐妹,在闺中时就关系极好,皇后比靖阳郡主小了两岁,却先嫁入了宫中,她性格一向活泼,在这里无趣的很,靖阳郡主就经常来探望这个妹妹。 此时,两人也没守什么规矩,面对面地坐着,中间的桌上摆满了肉串、贴饼、糖糕以及酥酪茶这些民间小吃。 这些对靖阳郡主来说自然是不稀罕的,皇后却难得能用上,吃的直眯眼睛。 她一问,靖阳郡主就会意了,笑着将自己没动过的吃食递给妹妹,笑道:“吃吧吃吧,本来我今日也是特意给你带的,你别积食了就好。” 皇后一笑,接过那碗酥油茶边吃边说:“那不能,我就知道姐姐会从宫外给我带好吃的,知道你要来,我从早上便只吃了一块油糕!” 靖阳郡主“噗嗤”一笑:“馋嘴!” 皇后说:“嗐,能吃是福,你瞧我,儿子都造反失败跑掉了,外面天天传我这个皇后要被废,我要是愁,我还能活么?但我偏要吃好喝好。都已经很倒霉了,就别亏着自己了吧!” 靖阳郡主安慰她:“太子殿下有勇有谋,我也让阿柏去打听过了,这么些日子了,没有坏消息传来,那应该就是还平安。” 皇后说:“是啊,想得开点吧,我又帮不了他。所以姐姐,珣儿现在好好的,玘儿妲儿也懂事,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你还成天愁什么?你看你这脸色,几日不见,这么难看。” 靖阳郡主叹息道:“那不一样。你和太子即使分隔的远,心也是连在一处的。我却是有话不能说,惦念也不能见……唉,前几天连妲儿都说我和她爹爹做错了,可怎样是对的,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说的也确实如此,皇后一时也不禁默然。 作为少数知情人,她也明白这件事的复杂。 作为父母,靖阳郡主和棠溪柏又何尝不想将一切真相都告诉棠溪珣,解除与儿子之间的误会? 可是好几次想开口,棠溪珣的病症都会发作,这么大的风险,又让人怎么敢轻易尝试? 这种憋闷苦楚,确实比其他的祸事更甚。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 可是话未说完,忽然就听人在外面禀报道:“娘娘,顺妃过来给您请安了。” 没想到会突然有人来,只把皇后和靖阳郡主都吓了一跳。 皇后连忙叫了宫女进来,指着桌上的东西道:“快,收拾了!……剩的装好,本宫还要再吃的!” 急急收拾了桌子,重新熏了香,靖阳郡主又坐回到了下首的位置上,皇后这才抚了抚鬓发,让人传了顺妃进来。 顺妃请安的时候,姐妹两个暗暗对视了一眼。 这顺妃是奉国公李家的姑娘,也是二皇子晋王的生母,曾经她们都待字闺中时,京城的官家小姐们聚会玩乐,倒也经常见面。 但顺妃嫌她们姐妹跋扈,她们也讨厌这人阴阳怪气的心眼多,因此相处的并不好。 谁知最后两人都进了宫,一为后,一为妃,顺妃无论生子还是封号都被压了一头,在皇后面前也威风不起来了。 不知今日她怎会莫名其妙地突然跑过来请安? 皇后道:“顺妃不必多礼,起来,坐罢。” 顺妃谢恩之后扶着宫女坐下,却忍不住看了稳稳当当坐在那里,根本就不起来给自己行礼的靖阳郡主,心中非常不满。 这女人真是从小到大的嚣张!她已经是宫妃了,还这般不把她放在眼里! 只是碍着皇后,总也不能把靖阳郡主硬拽起来,顺妃只好笑了笑,说:“郡主这椅子不错。” 靖阳郡主轻轻往后一靠,涂着红蔻丹的手搭在扶手上,回答说:“是呢,坐着舒坦。” 瞧她那无赖样子! 顺妃忍了忍,笑着转向皇后,说: “听说郡主来了,臣妾本不该过来打扰娘娘姐妹相聚,只是正好心里有件事,想与郡主说说。” 皇后道:“哦,什么事?” 顺妃道:“想给棠溪小公子说门亲事。” 此言一出,刚准备悠闲品茶的靖阳郡主便“啪”地一声,将那茶碗放在了手边的小几上。 皇后都不用看她,就知道这个姐姐一定变了脸色。 棠溪珣就是她的心头宝,靖阳郡主素来觉得全天下没人能配得上自己的孩子,平日里但凡有人提起什么亲事,她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更何况顺妃这种人肯定没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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