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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这个人半蹲下身,眉目间尽是温柔与安慰。 一如鼻息间飘荡的桃花香。 谢无恙望着他,咬紧牙关,缓缓摇头,“不想。” 他终究与原身不同。 做了魔尊的谢无恙有自知之明。 魔族留于仙门,无异于自寻死路。 云晚舟眸光一颤,露出几分迷茫与无助,瞧得谢无恙心脏也跟着阵阵发疼。 终究不忍。 谢无恙蹲下身,将云晚舟圈进怀中,“我记得师尊于我有一饭之恩,无论是苍穹山还是何处,我只想与师尊在同处。” 这种感觉强烈到可以撕裂两世恩怨,甚至想一辈子待在苍穹山。 许是伤得太深,再加上长时间精神紧绷。 被谢无恙搂进怀中时,云晚舟有片刻松懈,未曾注意到他悄悄祭出的符咒。 直到符纸贴在云晚舟后颈,一声闷哼后,软下身子,谢无恙才暗沉着眸光,将云晚舟从怀里拉出来。 短短片刻,对方渗出的血迹就打湿了谢无恙的衣袍,留下一道深色印痕。 傀儡受伤,是连接神魂的。 傀儡多痛,寄宿的神魂就有多痛。 伤成这样,也无怪乎谢无恙会这么轻易得逞。 火又陆续往后蔓延了很长一段。 那暝兽擅于遁地,没人猜得透它的方位。 谢无恙将凤翎和碎雪一同收回,手中拿着诛邪,小心翼翼地穿过丛林。 离开前,谢无恙回头瞧了一眼云晚舟画了一半的阵法。 大乘期修士,哪怕灵力不足,做出的阵法也是不容小觑的。 此阵法走势狂妄,兵行险招。 云晚舟应当是想将妖兽引入阵中,封印于此。 单凭两把灵器的灵力,是极难做到的。云晚舟想如何,显而易见。 谢无恙将云晚舟搂在怀中,空出一只手,用诛邪添了两笔,这才带着云晚舟走向铜镜。 身后妖兽狂嚎,风沙四起,天地似乎都要化作虚无。 直到铜镜波纹四起,耳畔狂风散去。 谢无恙抱紧怀中的人,挣开了眼睛。 一众人包括江临在内,齐刷刷望向他。 谢无恙神色不便,只留下句轻飘飘地话:“暝兽未灭,关乎众人生死,还请在场诸位自行决断。” “谢无恙。”乌寒枫横臂挡在谢无恙面前,眸光复杂,“你可知你一人任性,要至多少人为危难吗?” 谢无恙轻嗤一声,侧眸睨他,“那你又可曾想过,莲雾门勾结魔族,囚仙门弟子无数。若云晚舟灵力尽失,你们又该如何面临诛魔?” 乌寒枫不忍闭眸,蜷了蜷指尖。 “此祸又非我师尊所为,又又凭什么要求他一力承担?” “可他是仙尊!”乌寒枫压抑怒吼,“若是我有别的法子,我会让他以身涉险吗?!” 谢无恙推开挡在前面的手臂,经过乌寒枫身侧时,忽然歪了歪头,恶劣地扯起唇角,“谁说没有法子?” 谢无恙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望向不远处的江临,“冤有头债有主,掌门师伯应当听过这句话吧?” 乌寒枫瞳孔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 “既然掌门师伯已知其中意,那弟子便带着师尊先行告退了。”谢无恙浑不在意,加大了音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比试场,徒留一众弟子面面相觑。 福之桃一头雾水,“掌门师伯,小师弟的话究竟是何用意?” 乌寒枫神色阴沉,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江临忽然挣扎两下,又被身后的弟子按压在了地上,“早就听闻云仙尊仙门典范、德高望重,未曾想坐下弟子竟如此阴邪。江某可真是自愧不如。” 乌寒枫两步向前,拔剑横架江临脖颈,声沉如铁,“我苍穹山弟子,还容不得你这勾结魔族的小人置喙。” 江临探究般眯起黑眸,询问:“怎么?你真要用那小弟子说得法子?” 乌寒枫目光冰冷,一言不发。 江临喉结滚动,极力维持面上的平静,“你可是仙门掌门。” “你勾结魔族时,可曾想过自己莲雾掌门的身份?” 江临道:“我走投无路。” “好一个走投无路。”乌寒枫冷笑,手上不由用了力,“你为了一己之私,弃莲雾门百年基业、弟子性命于不顾。你……” 冰冷的剑锋在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似是气急,乌寒枫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青筋毕露,“枉顾我师尊生前如此信任于你。” “信任?”江临喃喃重复,眸中闪过一抹阴冷杀意,“若他真的信任与我,在他死之前,就应该将魇石教给我,而非云晚舟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乌寒枫一脚踹在了江临身上,咬牙切齿,“师尊在天有灵,若是看到你如此黑白不分、自私自利,定会后悔当初看你可怜,施以援手。也断然不会力排众议,扶你坐上这掌门之位!” 江临唇间溢血,撑在地上的手臂抖个不停,忽而力竭,终是没能起来。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若非借用魇石之力,应当已是化作一杯黄土。 可他不甘。 他大业未成,怎能在此止步? 就在乌寒枫弯腰揪住江临衣领,将他强行拖拽前往铜镜时,江临咳了两声,抚上了乌寒枫的手腕,“乌掌门,若是我死了,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找到魇石了。” 乌寒枫手腕一紧,“你真是耍得一手好计谋。” “彼此彼此。”江临一句三喘。 乌寒枫面色阴沉地望着铜镜,犹豫不决。 “乌掌门,不若将他交由我吧。”身后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江疏桐面色苍白,眸光坚定有力,“我与他师徒一场,尚有恩怨未清。” 乌寒枫不同意也不拒绝,只是问他,“你可知谢无恙走时,与我说的话为何意?” 微风拂过江疏桐的衣袍,勾勒出清瘦孤寂的脊背。 江疏影站得笔直,摇了摇头,“我当时离得太远,并未听清。” “他说,冤有头债有主。” 江疏桐沉默不言,等着乌寒枫接下来的话。 乌寒枫顿了顿,又道:“我那师弟对自己极狠,他知晓以傀儡之身无法封印暝兽,定是打算兵行险招,以封印破局。” “云仙尊深谋远虑。” “但你可知,”乌寒枫话锋一转,“施加封印前,如何引那暝兽入局?” 江疏桐怔了怔,似是明白了什么,神情悲恸不忍,“以身为引?” “是。”乌寒枫点头,“谢无恙临行前,所说便是此事。” 乌寒枫字字如刀刃,凌迟在江疏桐心头,“生人祭,怎可伤及无辜?唯有冤头债主,方为公正。” “可他毕竟是我师尊。乌掌门……”江疏桐声音发颤,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我怎能见死不救……” 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伸出一条触手,以破风之势袭向一旁弟子。 那弟子反应及时,纵身一跃躲了过去,神色惊恐地望向铜镜,“掌门,那暝兽似是要出来了。” 乌寒枫手腕一转,握剑而出,剑气横破山河,形成一道屏障,生生阻在了铜镜前。 他眉心凛凛,语气凝重,“孰重孰轻,望江掌门早做决断。” 铜镜不停晃动,波纹四起。 那触手被钳制在小小的空间中,找不到饱腹的猎物,挥舞了一圈后只能悻悻收回。 安分没多久,又试探着探出头来。 江疏桐面色挣扎,额头无力冒着冷汗。 “那魇石怎么办?” 乌寒枫抿了抿唇,脱口而出,“可听说过洗魂?” 江疏桐大骇,“禁术洗魂?” 数百年前,魔界尊主宋多颜与扶光神尊平分秋色,在修真界风头无两。 更有甚者称,宋多颜虽与扶光修为相同,但若交手,定是宋多颜胜。 只因他在咒法上极有天赋,所创之法皆威力巨大,另众修士极为追崇。 后来宋多颜伏诛,魔界惨败。 其所修阵法邪性逐渐显露,修者发狂,愈演愈烈。 人心惶惶下,三大仙门率先带头,严禁此术。 久而久之,连带着这位少年魔尊的名字,都鲜少有人再提。 这洗魂,便是宋多颜所创咒术之一。 传闻,此术可洗记忆,控其魂魄,另魂魄对施咒人有问必答,答必言真。 三问过后,中咒人魂魄尽碎,痛苦不堪。 “洗、洗魂?你们要对我用洗魂?”江临面上的平静倏然破裂,慌张摇头,“不、不会的。洗魂这种邪术早已失传,你们怎么会……” “扶光神尊与宋多颜感情甚笃,宋多颜所会神尊皆可,飞升前,他尚可将魇石交于苍穹山,为何不能留下区区咒术?”乌寒枫眸光一眯,转而望向江疏桐,言语逼迫,“江掌门,邪术亦可作正道,既如此,你我为何不用?” 江疏桐依旧挣扎,“可是……” 剑气形成的屏障倏而一阵,从正中划开一道裂缝。 乌寒枫眉心一凛,语气严肃,“江掌门,来不及了。” 话落,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一股巨大的灵力轰然炸开,推得众人踉跄几步,边缘弟子跌落高台。 “他虽曾想夺我性命,但在我心中,确实是十年师徒,情谊并非说散就散。”一片风声中,江疏桐闭上眼睛,压下心中那可笑的怜悯与不舍,“我实在下不去手,劳烦乌掌门。” 江临忽然撩起衣袍,朝着江临跪了下来,拜了三拜,声音嘶哑,“弟子江疏桐,恭送师尊。望师尊……此后珍重。” 乌寒枫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指尖符纸一出,变出根绳索将江临捆缚,旋即足尖一点,一跃而入铜镜。 莲雾新掌门继位,与苍穹山派出现了少有的和谐。 在场弟子数名,亲眼目睹他们议事良久。 可惜得是,大多弟子离得太远,并未听清两名掌门的谈话。 只瞧见最后苍穹掌门一跃而起,带着莲雾前任掌门入了铜镜。 而那位新继位的年轻掌门,掩面伏地,脊背颤抖,待在原地跪了许久。 一炷香后,乌寒枫手握缚魂袋独自走出铜镜,成功封印了暝兽。 众弟子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江临踪影。 …… 与此同时,莲雾荒废院落处的结界忽然褪去,现出原有的摸样。 谢无恙大步推开门,找了处较干净的地方放下怀中傀儡,扫了扫空中飞扬的灰尘,旋即又轻车熟路地走到内室。 没有烛火,也没有桌椅,只有张蒙了灰的坐榻。 云晚舟一袭白衣坐在中央,眉心紧闭,与周遭混乱显得格格不入。 谢无恙喉间动了动,迈步走到云晚舟身边,小心翼翼抖落了白衣上沾染的尘土。 自从云晚舟借助傀儡来到幻境,就总是风尘仆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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