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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吃、难吃,这才叫难吃。 祁纠没吃过好的,一定是没吃过好的。 怎么会有人想吃这东西,又觉得润喉糖难吃? 幸好他买了灶糖,可惜火车非得今晚开,不是他非要走,火车非得今晚开,可惜有些人吃不着了…… 应时肆用力咽下山楂,掰了一大块灶糖,塞进嘴里嚼,头昏脑涨地这么想了一会儿,听见哨子声。 这是列车员提醒要关车门的声音。 应时肆还在嚼灶糖、还在被酸得掉眼泪……他不知道这一会儿自己在想什么,回过神就已经拽着装满了灶糖、山楂、阳春面的编织袋,踉跄着坐在站台上。 火车轰鸣着跑远,应时肆盯着跑远的火车,觉得自己有病,多半是病得还不轻。 他扭头往回跑,怕冻山楂化了味不对,跑出火车站就掰了好几根冰溜子,塞进塑料袋里。 回来这一路,应时肆来不及细想。回到别墅,摸去楼上找祁纠,一样来不及。 等到把自己塞进浴室洗干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蜷在沙发里,应时肆才被火车缓慢的摇晃占据。 他逐渐后知后觉地,一点一点意识到,火车上那种吞噬他的感受是什么。 他在想家。 ……很荒唐。 比有人爱吃冻山楂还荒唐。 他在想一个待了一天,空荡荡连人气都没有的,样板房一样的破别墅。 应时肆当初被带走,离开出生那个地方,走得头都没回——活了十九年头一次想家,居然是在清晰地想念一台轮椅。 一只狼崽子蜷在沙发里,藏在羽绒服底下,花了几个小时,慢慢想明白这件事。 他能睡着的地方,是祁纠的轮椅旁边。 …… 祁纠正在给灶糖们分类。 被摔碎的捡出来,用来当日常零食,给应时肆解闷。 还算完好的留下,用来在过年的时候摆盘。 系统正在偷吃龙须酥,察觉到动静,就提醒祁纠:“你家狼崽子又来了……带着枕头。” 祁纠听见了,抬起头,放下手里正在叠的糖纸。 这具身体对声音很敏感,这是创伤后过度警觉中的一种——当人潜意识里认为,没能避免危险的原因是“不够警惕”的时候,就会不受控地长期维持这种警惕。 应时肆所固执保持的状态,其实也和这种道理类似,只是没这么失控。 毕竟狼崽子没进门……只是带着枕头,拎着羽绒服,闷不吭声地准备在走廊里打地铺。 系统:“……” 这是幢别墅啊。 这日子是怎么过成这样的? 祁纠也开始反思,他原本对居住条件没有要求,但狼崽子这回脾气犟得很,的确该做出些适应性调整:“把隔壁收拾出来?” 别墅的二楼做了适病化改造,他这间卧室有不少医疗设备,隔壁其实是陪护房,方便来照顾病人的护工暂住。 祁纠没请护工,一来是实在不习惯,二来也是这具身体的状况他们毕竟有数。 缓冲区有身体数值的实时监控,条目类别相当清晰具体,祁纠自己就随时能调整,按情况及时给药就行了。 这具身体差归差,祁纠一个人其实能照顾妥当。 就算应时肆今晚不跑回来,也不要紧。 把他放在这儿一个人待两个小时,等闪回发作差不多过去,也就好了。 系统给“收拾隔壁房间”投赞成票,顺便开赌局:“等你家狼崽子养熟了,会因为这段发言咬你几口?” 祁纠笑了笑,扔了两个骰子进数据转盘,操控轮椅过去,抬手开门。 应时肆刚裹着羽绒服躺下。 狼崽子洗了澡,没好好擦头发,一脑袋短发乱糟糟竖着,整个人僵在门外。 应时肆越紧张越没表情,人都不会动了,脸上还冷冰冰,漆黑的眼睛一言不发盯着祁纠。 弓着后背,肩膀绷紧,是个异常警惕提防的架势。 “今晚请假。”祁纠温声说,“来。” 应时肆仍紧盯着他,皱了皱眉,低声重复:“……请假?” 祁纠点了点头,撑着门框,转过轮椅,换了种更明确的说法。 他说:“过来,让我抱抱你。” …… 应时肆因为这句话僵住。 他还是没听懂什么叫“请假”。 他猜祁纠是说今晚他们请假不冷战、不互相提防了。 祁纠暂时不当坏金主,他也先不用防备……可这也太离谱了。 太离谱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这是什么手段,是为了麻痹他的意志,还是放松他的警惕…… 应时肆发现身体远比意志诚实。 他明明还在想这些,可看见轮椅里的人朝他张开胳膊,就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挪过去,伏进那个怀抱里。 他伏在祁纠腿上,不敢用力,轻轻碰那条空着的裤管,察觉到颈后有陌生的温柔抚触。 祁纠身上有很淡的药水味道。 应时肆不喜欢这种味道,他皱紧了眉抬起头,拢在颈后的手就揽实,安慰地轻轻揉他后脑。 祁纠低头看他,神情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晰映着他的影子。 应时肆没法挪开视线,胸口开始起伏,眼睛酸得像是吃了山楂。 “我本来能跑的。”应时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你抓不住我。” 他的嗓子哑透了,一定也是山楂的错:“我能跑的,我差点就跑了。” 祁纠摸了摸他的耳廓,轻声说:“我知道。” 应时肆闭紧了眼睛,心想祁纠根本就不知道。祁纠差一点就吃不着灶糖、吃不着山楂、吃不着阳春面了。 这人自己住这个破别墅,肯定不会自己找好吃的,不会自己想办法住得舒服,每天就吃一堆药、弄一堆营养剂。 这么有钱的大老板,不会花钱不会享受,挣钱干什么?就存着? 应时肆小心把手探到祁纠背后,摸到硬邦邦的腰背脊椎,他屏着呼吸按了几下,就听见轮椅里的人滞住呼吸。 “不舒服。”应时肆轻声问,“腰酸是不是?” 他同意祁纠的意见,半夜请假,夜里他们不较劲……这人要真在这时候都骗他,他认了。 应时肆很少会想到“认了”这个念头,他长到快二十岁,从没认过什么事,从没信过有什么逃不脱的命。 这是头一遭。 应时肆跪在轮椅前头,身体前倾,环抱着祁纠。 轮椅里的人弯下肩背,靠着他,额发静静垂下来。 “一点点。”祁纠说,“还好。” 应时肆不信他,空着的手小心拨开这人额前的碎发,擦拭祁纠额上泛出的冷汗:“怎么还不睡,在忙什么?” 祁纠想了想:“睡不着。” 应时肆有些愣怔:“怎么会睡不着?” ——他原本想问“怎么也会睡不着”,因为应时肆也睡不着,翻来覆去都是,所以才会带着枕头来走廊。 他想着,要是睡在这,祁纠有什么情况,肯定立刻就能听见。 这是——是为了掌握敌人的弱点。 掌握了敌人的弱点,他就能在这别墅里来去自如,想离家出走,买张火车票,随时都能走。 “是不是卧室不舒服?”应时肆想起自己刚才进去时看见的情景,“你这卧室……你这别墅都该改一改,风水有问题。” 祁纠问:“能代劳吗?” 应时肆愣了下:“我?” 祁纠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摞支票,交给他:“我报销。” 应时肆上一刻还在想祁纠吃不着阳春面,下一刻就被这种豪气震撼:“……” “我不擅长装修。”祁纠说,“术业有专攻。” 祁纠对生存质量的要求就是能活,要他徒手搭个小木屋,弄得舒服暖和能住人,这倒是没任何问题。 但絮窝不归他管,就算是很久以前,絮窝这活也是狼崽子的。 应时肆把那些支票攥在手里。 ……这上面都签了名、盖了印章,随便他填数字,就能生效。 拿了这个,他以后就跑得更容易了。 应时肆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一场测试……他希望是。这样他就能毫无心理障碍地弄走封敛的钱,在这人暴怒着回过神来之前,拍拍屁股逃之夭夭。 应时肆这么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祁纠是怎么“暴怒”的,没说话,把厚厚一摞支票折了折,草草揣在口袋里。 这会儿工夫,祁纠其实已经有些精神不济,靠在他身上阖目养神,呼吸渐渐变得轻缓。 被应时肆的动作牵扯,轮椅里的人跟着醒过来,睁开眼睛。 应时肆算是彻底不信他的话了:“睡不着?”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笑了下,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顺着颈后向下拢,将应时肆揽进怀里。 一只狼崽子撑着轮椅,被圈进怀里,抱了个正着。 这个距离太近了,应时肆不适应,险些就要挣动,又生生忍住。 ……他挣了,祁纠是真会松手的。 应时肆绷着肩膀,一动不动地贴在祁纠胸口,他听见这人夹着轻咳的轻促呼吸声,就忍不住小心顺抚祁纠的背。 应时肆忍不住猜测:“你一个人,也会觉得不舒服,是不是?” 这话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思索,这种思索看来并不容易,没多久就叫微眩的倦色盖过去。 应时肆被他抱着,双手扶住祁纠的身体,察觉到这人渐渐向下沉,连忙将人抱实。 祁纠换了家居服——这人的家居服也都是极保守的款式,外面再搭上件厚睡袍,恨不得比衬衫露的还少。 应时肆扶着祁纠,帮他把轮椅推回房,严严实实拉上窗帘,挡住外头几乎是狂魔乱舞的树影。 窗帘拉严、灯再打开,这卧室倒也不至于有多阴森。 应时肆小心地扶祁纠上床睡觉,中间这人又醒了一次,但没再跟他说彬彬有礼的“有劳”,只是撑着应时肆的手臂,很熟练地把自己挪到床上。 “你晚上……有时候,跟白天不一样。”应时肆替他盖上被子,趴在床边轻轻摸祁纠的脸,忍不住轻声问,“为什么?” 倒不是说哪个好、哪个不好……只是晚上有些时候,祁纠的话会明显变少,视线的落点不一定在他身上,有时候会很模糊。 这时候的祁纠,显得比白天更不设防,那种透彻的清晰暂时被隐藏,让应时肆总是放心不下他。 “是一种心理问题,叫‘闪回’。”祁纠想了想,“会不定时发作,因为我的个体情况,晚上发作的情况多。” 应时肆听不太懂,但想来抱着能好受些,他把晚上和病发的祁纠和平时分开,踢了拖鞋爬上床。 管他什么问题,反正现在他在呢。 他可以陪祁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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