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系统暗戳戳钻进陆焚如的梦境,拉着祁纠一起确认:“他梦见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祁纠上本书留下的元神,并没封着这一段记忆。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元神能承载的记忆也有限,祁纠会特地留下的记忆,要么是什么关键的线索,要么就是不想忘掉的过往。 跟一只丑到不行的恶兽打架,还受了重伤这种事,肯定不会被记录在一代战神威风凛凛的元神记录里。 祁纠看了看系统投射的画面,把药草放进药炉:“对……这应该是穷奇的视角。” 妖物有自己传递信息的方式,当初祁纠斩了那只穷奇,那恶兽临死前的绝望恐惧,始终盘桓在青岳峰内。 所以陆焚如能梦见这个。 在他的梦里,天边红云滚滚,地下血水滔滔,数不清的怨力呼啸穿梭。 祝尘鞅手持长戟,岿然立于其间,竟是丝毫不为所动。 陆焚如被困在穷奇体内,能察觉到这恶兽的惶恐惊惧。 穷奇这东西,巫族要杀它,连妖族也要杀它,因为这一族生来便毁信恶忠、崇饰恶言——越是为善的,对上它越吃亏;越是为恶的,越能驾驭得了它。 这就是为什么,就连青岳宗这些人族对上穷奇,也仅仅只是“苦不堪言”,尚能抵挡。 借穷奇的一双眼睛,陆焚如盯着祝尘鞅。 他比这恶兽修为更高,能看穿祝尘鞅那一身神铠之下,分明已添了不少伤口,道道深可见骨。 这其实叫他觉得颇为荒唐——莫非祝尘鞅这等人,还能配得上一个“为善”?抑或是穷奇天赋有限,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论因为哪个,双方已战到两败俱伤,纯论战力,祝尘鞅依然更胜一筹。 此刻的穷奇已重伤濒死、气喘吁吁,走投无路之下巨翼遮天,由上古妖圣那里继承下来的一滴精血逼入漫天血雾。 顷刻之间,天地骤然倒悬。 这是穷奇保命的本事,勾出人心中最真实的念头,幻化出最想见的一幕,再由此衍出恶念,与之勾连。 这一滴精血源自上古妖圣,与古神同阶,万妖之祖,不是巫族能抵抗的。 陆焚如身形凝定,他不知自己双手已紧攥得鲜血淋漓,一双眼兀自黑沉沉冰冷无波,盯着祝尘鞅。 他的确很想知道,祝尘鞅最想见的一幕是什么。 回到上九天,成神?封圣? 还是将他彻底炼化,以他这一身妖力,铸不败金身? 陆焚如执念太盛,甚至挣脱了穷奇所限,悄无声息随在祝尘鞅身后,飘入了那一片幻境。 …… 眼前所见,却叫他怔住。 祝尘鞅回到了离火园。 四周太清净宁和,和记忆里的每一天都一般无二,几乎让他恍惚,以为那一仗打完了。 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这梦中缺失了一段,要么是穷奇死了,要么是穷奇跑了……祝尘鞅打完了这仗,回离火园休息。 祝尘鞅多半也是这样想的。 明净日色里,祝尘鞅环顾四周片刻,稍一沉吟,盘膝坐下,凝神运功疗伤。 到这时候,在外面岿然凛冽的年轻战神,眉宇间才露出疲色。 祝尘鞅勉强支撑着,将法力运转到半路,就靠在了身后青竹上。 他确实太累了,押送宗门至宝奔波月余,又下九幽寒潭取万斤陨铁,还没来得及喘上口气,就来除这恶兽。 祝尘鞅心神已然支撑到极限,靠着青竹闭眼调息,身体竟不知不觉倾倒,穿过陆焚如的手,落在草地上。 陆焚如看着自己的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祝尘鞅最想见的一幕,就是这个? 就是回离火园里睡觉? 这念头还没完,他就被幼时的自己穿透——年幼的陆焚如一路疾跑出来,抱住祝尘鞅,急着喊师尊。 祝尘鞅被他晃了几下,胸口震了震,忽然笑吟吟睁开眼睛:“上没上当?” 幼时的陆焚如愣住,睁大了眼睛看他。 “上没上当?”祝尘鞅笑着捉他痒痒,温声逗他,真元流转之下,已经将周身伤势隐去,“吓了几跳,嗯?” 说话间,他已不着痕迹拭去唇畔血色。 幼时的陆焚如被吓了好几跳,脸色煞白,耳朵尾巴都被吓出来。 小狼妖只有两只手,却有一双耳朵加一条尾巴,捂了这个捂不了那个,被祝尘鞅笑着拢进怀里。 祝尘鞅化去身上战铠,免得硌疼他,揉这小徒弟毛绒绒的耳朵,法力流转,就给尾巴编了好几缕麻花辫。 小狼妖缓过神,毫无威慑力地张牙舞爪连带龇牙,被堂堂巫族战神相当不在意地拍着背安抚,给脑袋上也扎了小冲天揪。 祝尘鞅又往袖子里摸了摸,翻出这趟出门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给他。 有青岳宗这边没有的精致点心,有牵绳就会动的小人,还有灌进去法力会跑的小竹马。 趁着小徒弟玩得高兴,祝尘鞅拂袖带过那一片草丛,将上面沾染的血迹尽数化得无影无踪。 …… 陆焚如愣怔在这幻境之中。 他如今分明已看得出,祝尘鞅这一身伤只是草草收口,根本就没有好——被压上伤口时,眉宇里尚要压下悸痛之色。 可祝尘鞅为什么不夺他的妖力?为什么反而瞒着他? 倘若祝尘鞅这么做了,恶念自生,穷奇吞噬这恶念,自然会受祝尘鞅驱使,成他手下,威力无穷。 可祝尘鞅偏偏一心哄小徒弟玩,这么玩下去,要什么时候才能作恶?! 穷奇命在旦夕,终于再按捺不住,亲身闯入那一片祥和,咬了幼年陆焚如的幻象,腾在半空。 祝尘鞅眉宇倏厉,金光流转化出神铠,持戟腾空,正要一击取了这恶兽性命时,划穿幻境的戟尖却倏地停在半空。 这恶兽狡猾万分,将死穴严严实实藏在了幻象身后。 要杀穷奇,就势必要先击杀幼年陆焚如。祝尘鞅眼底金光迸射,却不想这幻象乃是上古妖圣精血所化,纵然他有天赋神力,也无法看透眼前是幻是真。 “师尊。”陆焚如说,“是幻象。” 他再度被梦魇中的穷奇困住,看见祝尘鞅的伤口再度裂开,双方都已将天赋动到极限,祝尘鞅胸口又震了震,唇角溢出血线。 这幻境在逼迫祝尘鞅为恶。 祝尘鞅若再不杀他,就会被上古妖圣的神念层层捆缚,深勒入骨,纵然这一身神骨尚且足以相抗,血肉却是撑不住了。 祝尘鞅手中长戟仍不动,视线落在幼年陆焚如身上。 小狼妖吓得不会动,手中紧紧攥着小竹马。 祝尘鞅眼底金光灼灼,他骤然腾身,冷硬锋锐的戟尖抵上幻象的下一刻,竟是硬生生幻化成长鞭,豁然切断穷奇一爪,将幻象卷回怀中。 这一招使到此处去势已老,祝尘鞅单手揽住怀中幻象,避过穷奇疯魔般同归于尽的强攻,正要变招,胸口猝然剧痛。 祝尘鞅低头,看见胸口漫出的血色,和幻象脸上的冷笑。 那小竹马变成了匕首,深深没进祝尘鞅胸口。 ……到此时,祝尘鞅反倒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神色。 他终于不再留手,灼灼离火腾天而起,有进无退,有死无伤,竟是有焚天灭地之相。 祝尘鞅执戟与穷奇战在一处。 他手中戟势凛冽无匹,大开大阖烈风阵阵,金光粲然冲天,拼着半边肩膀叫穷奇抵死撕咬,一戟穿透穷奇死穴。 幻境摇动,骤然崩解。 …… 陆焚如从梦魇中惊醒,周身冷汗淋漓。 他仿佛随着那恶兽穷奇死了一次。 ……与他对战时,祝尘鞅从没用过这些招式。 祝尘鞅甚至没出过戟,也没用过长鞭,就连那曾经将他千刀万剐的森森刀雨,也叫妖气轻易驱散。 陆焚如胸口起伏,瞳孔深黑,深处有隐隐恍惚——穷奇是上古妖圣后裔,境界虽不如他,战力却未必不如。 更何况……祝尘鞅不肯夺他妖力,不肯杀他。 穷奇遇上善念,实力暴涨,祝尘鞅此番吃了大亏。 陆焚如跳下空空如也的床榻。 祝尘鞅不见了,但也用不着找,狼灵嗅一嗅就知道人在哪——就算狼灵不嗅,这离火园总共就这么大,祝尘鞅常待的总共就那么几个地方。 陆焚如紧咬着牙关,一路直奔丹房。 祝尘鞅为什么不对他用真本事? 是因为青岳宗下的毒?人族的毒有这个本事? 还是祝尘鞅以为,不用真本事,也能赢得了当初随手便可击杀的徒弟? 陆焚如不知自己在恼火什么,或许是祝尘鞅的轻忽傲慢,或许是祝尘鞅在自寻死路。 他重重推开丹房石门,直奔睡在墙角的祝尘鞅,用力握住这人衣襟,才发觉双手竟抖得不成样子。 祁纠胸口震了震,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就微微笑了下。 “吐出来。”陆焚如寒声说,“不准咽。” 祁纠呼吸微顿,不及反应,已被这小徒弟极凶狠地按在地上。 陆焚如箍住他的双手,强行撬开他的唇齿,血线跟着溢出来,被温热舌尖舔舐干净:“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祁纠温声问:“什么?” 陆焚如漆黑的眼睛森森盯着他,仿佛切齿:“醒不过来,你就震自己的心脉?” 被上古妖圣伤过的心脉,也敢乱震?醒过来是什么太着急的事,非做到不可?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夺他的妖力?! 祁纠只在哄徒弟的时候这么做——倒也不是自虐,祝尘鞅这具身体没那么好,偶尔遇上太累的时候,实在没法靠自己醒过来。 ……但有次昏了三日才醒,小狼妖哭哑了嗓子,揪秃了尾巴上的毛。 祁纠想起那条惨兮兮的秃尾巴,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这点不合时宜的笑意,显然彻底激怒了那双眼睛。陆焚如眼底喷出恨不得将他烧净的怒火,死死扼住他的腕脉,不留余地地抽取混杂了神力的真元。 陆焚如低下头,冷声问:“你就这么想死,是不是?” 陆焚如没有等到他反抗。 躺在地上的人很安静,视线柔和地落在他身上,眼底的金色慢慢变得透明,霜白的嘴唇实在无力抿住,微微打开,呢喃似的说了什么话。 声音太轻了,陆焚如靠近听清,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下,倏地扔开那只手。 那只手落在狼灵发着抖的尾巴上。 “别哭。”祁纠说。 事情没办完,他还得活些时候,抽出真元反而是好事。 这具身体什么都受不住了。 所以陆焚如最好别哭,当师尊的受不了这个,看见了又要想办法哄。 只是偶尔虚弱一些,醒过来得费力气一些,睡的时间比醒着的多一些……还不算太严重,不至于吓成这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1 首页 上一页 145 146 147 148 149 1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