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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族固然有神骨神血, 却并非真神, 不是真的不死不灭, 没有不败金身。 祝尘鞅在梦魇中斩去血瞳一目,看似轻松, 实则将神力凝聚得涓滴不剩,趁机不备全力一击,早已是强弩之末。 若非那血瞳叫他轻松写意生生唬住,又兼遭受巨创,未敢追击,一代九天战神,或许就要陨落在一场梦里。 ……即便如此,将最后一点金光送入小狼妖体内,祝尘鞅也彻底力竭。 他甚至来不及运功疗伤,身体就脱力滑落,陷入昏迷。 剧痛褪去,小狼妖从昏迷中缓缓醒来,却见师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环在身后护持的手臂僵硬冰冷,怎么晃都不动。 …… 天色就这么转暗。 林苍风凉,残阳如血。 祝尘鞅躺在草地上,又被小徒弟哭醒,慢慢睁开眼睛。 小狼妖已经哭得没了动静,只剩眼泪噼里啪啦掉,趴在他身上给他喂血,把半条胳膊咬得伤痕累累,妖血洒得到处都是。 祝尘鞅醒过来的时候,小狼妖还抱着自己的手腕,低着头拼命使蛮劲,试图撕下来块肉喂他。 “……焚如。”祝尘鞅凝聚心神,摸了摸他的耳朵,“师尊没事。” 祝尘鞅握住他的手臂,神力流转,将那些伤口复原:“是谁教你的?” 小狼妖哭哑了嗓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爬到他面前,睁着一双哭肿的眼睛看他。 祝尘鞅被逗笑了,摸摸那对趴扁的耳朵,轻声说:“来。” 幼时的陆焚如最喜欢听这句话。 不论祝尘鞅在什么地方,只要说这么一个字,立刻会有一只小徒弟应声飞出来,相当精准地扎进怀里。 这回也不例外,小狼妖钻进师尊怀中,手脚并用紧紧抱着,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祝尘鞅缓了缓语气,轻轻抚摸他的后颈:“以后别这么做……” 妖族血肉俱是大补之物,陆焚如会知道这个,并不奇怪,毕竟小狼妖养在青岳宗,如今人间的宗门几乎就是以猎妖除鬼为生。 祝尘鞅始终尽力哄小徒弟相信自己是人族,但白驹过隙,陆焚如也长大不少……差不多到了能理解“人不会突然冒出耳朵尾巴”这道理的年纪了。 幼时的陆焚如,绝大多数时候听话,唯独这时候不听,犟得要命。 小狼妖掀起衣服,低下头,还要挑自己身上哪好吃。 祝尘鞅笑得止不住轻咳,这一震动伤势,又涌出口血,被他及时咽回去:“焚如。” 黑漆漆的眼睛立刻抬起来。 “红珠子。”祝尘鞅拢着他,助他内视,温声缓缓道,“里面的血雾,能治我的伤。” 祝尘鞅握着小徒弟的手,把衣裳仔细整理好:“把它分些给师尊,好吗?” 幼时的陆焚如从未怀疑过这句话。 几乎是在祝尘鞅说完的下一秒,小狼妖就没带半点犹豫,用力点头,哭得失声的沙哑喉咙,磕磕绊绊地挤出字:“给师尊……伤变好,不疼。” “对。”祝尘鞅笑了,“好聪明。” 他仍没办法靠自己动弹,被幼时的陆焚如扶着,慢慢坐起来,靠着身后苍松,把小小的一只狼妖抱在怀里。 高高兴兴伏在师尊怀里,以为找着了办法的小妖物,并不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神色。 祝尘鞅抬起视线,平静地与虚空中那一只狰狞血瞳对视,眼底无喜无悲,竟有种泰然自若的安宁。 / 月色如银,苍松如墨。 陆焚如盘膝坐在遒劲松枝下,睁开的双眼黑沉浓深,生铁刀平放在膝上,叫妖气激得嗡鸣。 四周草叶无风自动,妖气愈烈,弱水寒毒四溢,将周遭万物附上一层寒霜,连风也似被冻结。 冻结的风凝定,隔了片刻,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 陆焚如骤然厉喝:“出来!” 他如今的妖力,已丝毫不逊于当年的九天战神,也已能碎裂虚空,逼出那一只血瞳。 一道血色虚影扭曲了几下,叫森然青冰逼得缓缓浮现。 “你做得不错。”血瞳睨着他,缓缓开口,竟有几分满意,“他日炼化神血神骨,你境界自破,可为妖圣……” 它话音未落,就叫一道夺目银芒凭空斩成两半。 陆焚如直入那一片红霞,漆黑身形疾若电掣,弱水寒毒凝成寸寸青冰利刃,叫他捻诀激发,竟是凭空森然爆裂。 若非半入虚空,这般威势定然悍天震地,仅仅是叫狂暴翻腾的黑雾扫过的一座山头,就已如堆沙倾坍,无声无息化作齑粉。 他从未用过这般手段,连那血瞳都为之一惊,继而转喜:“好。” 这一字出声,陆焚如身形无声一震,抓着手中生铁刀,倏地回身看向背后。 那被划作两半的血瞳……竟安然无恙,又变回了完整的一只! 陆焚如身形疾退,向后掠开。 “有什么可惊讶?”血瞳悠悠道,“这只是个影子。” 血瞳问他:“为何还不杀那巫族小辈?” 陆焚如与这东西没有话说,黑漆漆的眼睛森森盯着它,牙关紧咬,沉默着收敛心神。 “黑水洞血仇,全忘了?”血瞳缓缓道,“你如今做派,可对得起枉死妖族,对得起你黑水洞满门?” 陆焚如被这话逼在了原地。 此处已离黑水洞不远,以妖族耳力,甚至能听见惨烈哭嚎,数不清的呜咽痛吟藏在猎猎风声里,凄绝异常。 陆焚如惊觉,自己竟已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耳畔清净,甚至全然忘记了……已有数日没听见这些声音。 此刻骤然重临,竟似洪钟般炸响,将他心神震得一瞬失守,胸口仿佛叫刀生生豁开,剖骨割肉,寸寸痛彻。 他眼底叫血光笼罩,浮现出火烧前的一幕——满地的断肢残骸,流出的血已将地下暗河染得赤红,一双双眼睛惊惧困惑,涣散大睁着,仿佛不明白这无妄之灾究竟从何而来。 他看见他自己,尚未化形,摇篮翻倒,蹒跚爬在这满地淋漓血迹里,身上叫血染透。 “他对你确有些许温情,可若你同族仍在,在黑水洞中长大,难道不更阖家美满,其乐融融?” 那血瞳缓缓道:“你举族隐居避世,从未伤人,何其无辜……这般枉死,累累血债,你就能轻易放下?” 血瞳问:“又或者,你心中仍有动摇,不信祝尘鞅是凶手?” …… 陆焚如慢慢垂下头。 他的脸上血色全无,紧抓着手中漆黑生铁刀。 那张脸没有表情,视线空洞没有焦点,瞳孔逐渐扩开比黑更深的暗色。 陆焚如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虚空的黑暗之中,眼前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血雾。 这黑暗竟比弱水更冷,血雾中伸出赤丝,徐徐摇曳,沿着他的双腿向上蔓生。 ……黑水洞之事,祝尘鞅总共对他承认过三次。 第一次是将他击落弱水之前。 那时的煌煌九天战神,威严赫赫凛然不可侵,早已不复昔日离火园内的柔和,一双神目淡漠冰冷。 陆焚如站在那双眼里,彻骨生寒,忘了该怎么动。 那一场鏖战是跟谁打的、为了什么打的,陆焚如其实都不太记得了。 唯一能记得的,是交战之时,他欲助祝尘鞅一臂之力,却遭对面妖族讥讽,道他不顾满门血仇,竟拜仇人为师,荒唐之至。 大约是因为他已没什么用,那段时间里的祝尘鞅,早已没了昔日对他那份耐心。 陆焚如妖力空耗,躺在离火园内奄奄一息,整日守在门口竹林中,却几乎见不到师尊几面。 可即便如此……只要那时的祝尘鞅反驳一句,解释一句,随便编个什么借口,陆焚如都会信。 但等他的只有一句“斩草除根,今日除此后患”。 只有一句“你我师徒情分,到此尽了”……伴着这句话,万千刀雨将他生生剖碎,千疮百孔的躯壳挨了那一掌,破布袋一样坠入弱水。 他死在那里面。 第二次并非祝尘鞅亲口对他承认,是那未熄的离火仍认得他。 更准确地说,是认得祝尘鞅留在他体内的神魂之力——那时陆焚如死过一次,虽侥幸破丹成婴,又有弱水重塑肉身,境界却还尚差了那么一线。 陆焚如被弱水冲到黑水洞,浑浑噩噩如同傀儡,灵识溃散、意识混沌,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如坠浓雾。 是那一点离火,叫祝尘鞅留下的神魂之力吸引,飘入他眼中,烧得他神魂刺痛、灵识骤醒,叫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看清仍冒着火星的焦土,听清黑水洞中散不去的凄厉鬼哭。 痛苦、绝望、恐惧……从骨头里逼出的冲天怨气恨意,从来都是是妖族突破的最佳饵料。 这世上大概只有陆焚如这一只妖物,到了破丹成婴的境界,才学会这个。 学会恨祝尘鞅那日,陆焚如的境界彻底越过了祝尘鞅。 那一日,他有了杀祝尘鞅的本事。 ……于是,这第三次,就到了青岳宗内。 因为祝尘鞅已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祝尘鞅败在他手中,被他由九天之上击落尘埃,狼狈得一如他当日。 祝尘鞅被他关在了青岳宗。 这段时间里,祝尘鞅招认的罪状,其实是最多的。 陆焚如将他困在妖灵大阵中,自虐般不停逼问他,事无巨细听他招认。 祝尘鞅越招认,那种灼烧脏腑的痛楚就越激烈,满腔恨意越不可抑制。 恨意愈浓,境界也就随之愈突飞猛进。 祝尘鞅被他关在青岳宗中半年,这反倒成了陆焚如修炼最快的半年。 ——他白日审问祝尘鞅,胸中恨意怨力冲天,夜里闭关潜修,进境岂止一日千里。 …… 陆焚如垂着眼,攥住蔓到心口的赤丝,慢慢地道:“我还有事要问。” “问罢。”血瞳极有耐心,“什么事?” 陆焚如:“那半年,是不是你?” 那半年中,被囚禁在青岳宗的“祝尘鞅”,无论如何做派,都未曾叫他心软半分。 反倒是这些天的祝尘鞅……不知为何,性情大变,反倒又有了过去离火园中的影子。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日子,陆焚如每每想要再下手,都吃力异常。 在此之前,这也仅仅是种怀疑——因为陆焚如并未看出半分端倪,以他如今的境界,尚且看不透这些。 只是在那半年里,他每次审讯祝尘鞅,都嗅到一股隐约血气。 ……与这血瞳一模一样。 血瞳显出隐隐讶色,继而愈发欣赏,看着他道:“果然不错。” “是我,也不是。” 血瞳道:“我夺了他的躯壳,借他那具身体,对你说些真话。” 陆焚如冷冷道:“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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