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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瞳:“是真话。” 血瞳并不与他计较,反倒越发耐心,语气转缓:“指天为誓。” 妖族本就生于天地造化,这算是极重的誓言——血瞳操控祝尘鞅那具躯壳“招认”的,的确都是真事。 祝尘鞅的确曾在黑水洞大开杀戒,的确曾将黑水洞付之一炬。 祝尘鞅的确屡次佯装过受伤,的确借机抽取陆焚如妖丹内的妖力,纳入自身。 祝尘鞅的确故意压制陆焚如的妖力进境,不让他突破。 祝尘鞅的确一直都在骗他。 “只那半年,被关着的才是我,伤你的可不是。”血瞳撇清干系,“是因为你与他生死战,将他伤透,我才出来的。” 血瞳道:“那巫族小儿,实在太过托大,叫你那一掌伤透神魂,半年才醒,如今也不过风中残烛,等死而已……” 陆焚如面色平静,垂着视线,仿佛对这话全无反应。 只有系统知道,那只手与刀身重叠的部分,已因为攥得太紧,叫粗砺异常的刀身磨得血肉模糊。 在这时候,陆焚如竟还在破解祝尘鞅的元神。 他瞳中的血色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尽,只剩不停变幻的无数光影——他看着祝尘鞅抽取他内丹中的妖力。 这是祝尘鞅最后想出的办法。 孤注一掷,将上古妖圣的残魂压入那颗妖丹之中,层层封印封锁,再将妖丹中混了血雾的妖力汲出。 妖力的确是大补之物,可这血雾不是,血雾蔓延出万千赤丝,钻入祝尘鞅的经脉气海,犹如针刺。 这本是陆焚如该吃的苦。 但陆焚如有家,有人管,有师尊,是有红线玉符栓着的小狼妖。 徒弟该吃的苦,做师尊的替他吃。 祝尘鞅的确是假装受伤,骗陆焚如的妖力,毕竟倘若真伤,他撑不住——那赤丝颜色妖异诡谲,贪婪吞噬经络肉身,若非祝尘鞅血脉中有神血压制,连血也要喝。 祝尘鞅去竹林中调息,那道身影踉跄,每走一步脸色便跟着白一分,血从口中溢出来,神色却仍平静。 祝尘鞅随意抹去唇角血痕,扶着青竹坐下,瞳中金芒流转,以神力将赤丝由四肢百骸中硬生生拔除。 巫妖两族天生相克,无非彼强此弱、此消彼长,纵然是上古妖圣,这么一点血雾赤丝,也做不成什么。 祝尘鞅将分寸控制得极精准,这些赤丝恰好奈何他不得,叫神力压制,强行拘在一处。 祝尘鞅以这一身神骨做囚,将赤丝困在其中,靠在青竹上,垂目看着它抵死挣扎,东冲西撞。 ……这就是最后,祝尘鞅想出来的办法。 祝尘鞅压制着陆焚如的境界,算着时间,算着妖力进展,定期将那血雾抽出来一部分,囚在神骨之内。 这些东西对他没好处——或许妖力会有微弱的补益,但仅从元神所封印的这些记忆中,也并没看出多少。 祝尘鞅越来越容易疲倦,越来越压不住咳嗽,这具身体也越来越不结实。 但也还能撑得住。 就这么精打细算着,还算平稳地过了十余年。 十余年里,小狼妖没再遇到什么危险,顺利长大。 除了性情比过去略变,沉默了些、孤僻了些,没幼时那么活泼了……剩下的变化不多,还是甩不掉的小尾巴。 看着那双越发深沉莫测的眼睛,祝尘鞅有时会想对他说些什么、想问他些什么,但最后都还是作罢。 师尊也是第一次做师尊,小狼妖也是学了很久才会养。 长大了一些的徒弟,倘若有了心事,就不那么擅长开解了。 幸而长大些的徒弟也不难哄,祝尘鞅带他习武,寻来妖族功法教他,偶尔还忘了小狼妖早已长成少年,还是会带人间的糖人回来。 小徒弟还是喜欢的,捧着糖人一脸的冷静岿然,尾巴已经晃得能扫地了。 祝尘鞅忍不住笑,不慎岔了气,按着胸口呛咳,眼前立刻就多出一盏不冷不烫、刚好入口的茶水。 “不妨事。”祝尘鞅喝了口茶,压了压咳意,“这些天怎么了,遇到了什么难事?” 少年陆焚如站在他面前,怔了怔,抬起眼睛。 他已长到师尊肩膀,祝尘鞅轻轻摸他的头发,都要把手抬高不少。 “说说。”祝尘鞅温声道,“师尊来管。” 少年陆焚如抬着头,定定看着他,紧紧攥住那片袍袖,松不开手。 祝尘鞅微低了头,瞳底金色柔和。 “师尊。”少年陆焚如问,“会不会有天,您不要我?” 祝尘鞅有点惊讶:“怎么会。” 祝尘鞅俯身,将视线落在同他一平:“听人说什么了?还是做了噩梦?” 少年陆焚如摇头,躲入他怀中,将他紧紧抱住。 也就这时候,小徒弟还跟过去一模一样。 ……就是力气比过去大了。 祝尘鞅其实已经有些禁不住他抱,真元流转压下旧伤压痛,揽住怀里发抖的少年,轻抚脊背:“不会不要你,焚如……” 这话又被一股寒气打断,祝尘鞅这具身体越来越不结实,最先有的反应就是阴寒侵体,偏偏他还生来怕冷,动辄咳得止不住。 少年陆焚如抱紧他,没什么表情,已将他一只手拉过来,隔着胸口覆上那枚已耗去大半的内丹。 祝尘鞅微怔,低下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小徒弟。 “今日不取了。”祝尘鞅说,“没事,只是呛了下,已经好了。” 祝尘鞅稍倾下肩,抚着他发顶,看着那双眼睛:“告诉师尊,疼不疼?” …… 死过一次的陆焚如不记得这句话。 他不记得所有温情的片段,不记得祝尘鞅安慰过他,不记得祝尘鞅教他功法。 ……那么他这一身功法,是哪来的呢? 祝尘鞅的确很会说谎话。 在这世上,原来有这么会说谎的人。 陆焚如握着生铁刀,垂着眼仿若铸铁,赤丝已将他层层包裹,血瞳缓缓浮出:“还有什么要问的?” 血瞳诱惑他:“我会对你说实话。” “你的师尊骗你,欺你,阻你成圣。”血瞳说,“我不一样……” 陆焚如垂头说了句话。 他的声音太低,血瞳没能听清,凑近了些:“什么?” 陆焚如脸色苍白,嘴唇慢慢嗫喏,又说了一遍。 血瞳仍没听清,再靠近时,一道利芒猝然由下向上狠掣。 生铁刀狠狠贯穿了那只血瞳。 血瞳全然不曾防备,连惊带怒之下,狰狞狂怒起来:“怎么会!这刀明明——谁换了刀?!” 血雾骤然凄厉,弥天盖地的血光闪烁不定:“你不能伤我!伤了我,你也逃不了……” 陆焚如的左眼闭着,淌下鲜血,那柄刀却仍毫不留情,将血瞳豁开钉死:“我在问你。” 弱水寒毒能克制这血瞳,弱水寒毒也能克制神力——祝尘鞅的身上,是他亲手注入的寒毒,他以为祝尘鞅受得住。 祝尘鞅什么都受不住了,那一身神骨为囚,锁了他妖丹内的祸端十余年,早不再如过去那般坚不可摧。 陆焚如想起那一声清脆的骨裂。 祝尘鞅什么都受不住了。 陆焚如盯着濒临碎裂的血瞳,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全无感情,伪装出来的表象尽散,冰冷得仿若寒渊。 这东西说它会说实话。 “我在问你。”陆焚如说,“我师尊,他疼不疼。”
第86章 那是碎裂的神骨 陆焚如等着它回答。 血瞳挣扎咆哮, 叫森然青冰炸开片片血雾,这血雾被黑风包裹,左冲右突,竟是无半条路可逃。 “……你不能伤我。”血瞳嘶哑道, “你的妖魂, 早已与我相连, 那巫族小儿就是杀你一次, 也改不得……” 陆焚如要问的不是这个,生铁刀再掣, 又豁开一条血口。 血瞳支离破碎, 眼看就要彻底溃成赤色浓雾,仍在抵死挣扎:“杀身之仇, 灭族之恨,你就——” 陆焚如将刀钉进那血瞳最深处,弱水寒毒沛然轰开。 血瞳叫这一刀生生斩碎,狂怒之下,凄厉血雾将这小妖物卷住, 上古妖圣的滔天威压碾下来。 那赤红色的浓雾之中, 飞沙走石凄厉无比, 数不清的恶业滋生出万千怨力,折出重重幻象,有人间肆虐战火,有巫妖两族死斗, 有血流漂杵, 有白骨露野。 凄厉鬼哭凝成冲天怨气, 无数赤丝由血色的瘴气里长出来,钻入陆焚如周身窍穴, 登时血流如注。 “疼与不疼。”血瘴里又响起那空洞的洪钟声,“何不亲自试试?” 血瞳先前不愿伤陆焚如,是因为早已将这具躯壳视作囊中之物。 既然早晚要夺舍转生,伤了哪个地方,日后都是麻烦。 ……可这小妖竟如此不知好歹,简直找死! 死后残魂本就难以修炼,它不知煎熬了多少年岁,收集了多少恶业怨气,才终于将这血瘴凝练,化出一对血瞳。 叫这对师徒一折腾,前功尽弃,毁了不知多少道行! 震怒之下,血瘴彻底不再留半分余手,赤丝大肆撕扯剜割,直到这具躯壳在痛苦下战栗抽搐,才觉稍稍满意。 它双目已毁,不能视物,却仍能感知到那小妖物深陷血瘴之中,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命在顷刻。 陆焚如口中溢出鲜血,周身也血流如注,声音低哑到了极点:“我师尊……有这么疼?” “那可不止。”血瘴笑道,“小子,你占了便宜,巫族可比这遭罪得多——你以为有了那一身神血神骨,他们便不是肉体凡胎了?” 陆焚如睁着双眼,他的左眼已同那血瞳一并毁去,右眼一片漆黑,视线落在空处。 这东西说得不错,他的妖魂和这片血瘴早已融为一体,剥离不开。 陆焚如牢牢攥着生铁刀,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个,仍想趁机将这一团血瘴也斩碎,可刀身嗡鸣不停,却是怎么都不听他使唤。 “……无非是仗着些特异之处,逞威风时有些能耐,不好对付罢了。” 血瘴仍在继续说,声音傲慢至极:“巫族自诩古神后裔,其实废物得很,修为越高,肉身越不堪重负……你那师尊,本来命也难长。” 如若不然,它早就趁那半年,夺了祝尘鞅的躯壳——可谁能受得了那滋味? 一副躯壳千疮百孔,就没有一刻不疼的时候,伤势发作起来生不如死,只想找把刀抹脖子,恨不得魂飞魄散了事。 就算有神骨神血这般诱惑,这滋味也一刻都忍不下去。 故而血瘴勉强装了半年的祝尘鞅,时不时冒出来刺激一下陆焚如,就立刻缩起来,半点没动过夺舍的心思。 若不是为了让这小子多恨祝尘鞅,多攒些怨力恨意,快些突破,血瘴早就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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