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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玉符威力非常,他要杀祝尘鞅,就不能再要祝尘鞅的东西,否则胜之不武。 老板低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将玉符收起来。 老板又给他换了床被子,看见床头刻得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尽是“杀祝尘鞅”,在那里站了一刻。 陆焚如攥着生铁刀,走过去:“你别怕,我不杀你。” 他说:“我只杀仇人。” 老板将手里的被子放下,替他折好,又将那一盏油灯点亮。 陆焚如蹙眉:“你不赞同?” 这是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他不希望对方在这件事上阻拦他,横生什么波折。 老板摇了摇头,咳嗽了两声,倒了杯冷茶润了润喉:“我只是在想事。” 陆焚如问:“什么事?” 老板的脸色不太好,陆焚如眉头锁得更紧,过去扶他:“你旧病犯了?快坐下。” 老板被他搀着,在桌前坐了,又咳了几声,额间渗出些冷汗。 “我要是会炼丹就好了。”陆焚如替他拍背,低声说,“我没学过,那恶人什么都不教我。” 老板慢慢喝着那杯冷茶,阖着眼压下咳意,随口道:“不难,和做饭差不多。” 陆焚如怔了下,他没想到一个凡人也会炼丹:“你怎么知道?” 老板的动作也稍顿,似是没准备好编这么个问题的答案,停了停才说:“猜的。” “青岳宗不是常炼丹?”老板说,“他们的弟子下来,偶尔会说,听多了就知道……也就是那么回事。” 陆焚如说:“你这点和我师尊一样。” 祝尘鞅也是这么学的炼丹,青岳宗的人族抠抠搜搜,还把这当成什么宗门至法秘不传人,对外只肯给最普通的丹方。 其实祝尘鞅看两眼,听上几句,自己琢磨着就学会了。 陆焚如说:“我师尊……” 说到这,陆焚如也怔住。 他偶尔会脱口说出“我师尊”,但随即就会被更深切的、几难自控的恨意反扑,这恨意由耳畔来,由眼底来,由五脏六腑蔓延滋生。 他听见老板温和的声音:“你很恨他,是不是?” “是。”陆焚如说,“我要杀了他……不,杀他太便宜了,我要折磨他。” 陆焚如说:“他怎么折磨我的,我要折磨回去,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我现在还赢不了他……我为什么还赢不了他?” “为什么还是这么弱?为什么不够强,是我太懈怠了。” “他是九天战神,强悍无匹,我现在赢不了他。” 陆焚如说:“我赢不了他,死不瞑目。”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紧攥着那把生铁刀,耳畔冤魂厉鬼日夜尖啸不休,激得他眼底赤红,心神混沌一片。 ……从这样激烈的怆恨里缓过神时,他发觉老板并没走,还靠坐在桌边,静静陪着他。 “下次你记得走。”陆焚如低声说,“我控制不住,会乱伤人。” “不会。”老板说,“你心地纯善,是好徒弟,这事要怪你师尊。” 陆焚如在这话里微微悸颤。 他莫名觉得胸口疼,疼得五内俱焚,又茫然不知缘故:“我师尊……” 他低声问:“我师尊在做什么?” 这话是问他自己的,他不知为什么会问这个,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就很想知道答案。 他耳畔全是惨厉鬼哭,听不大清东西,故而在那个时候,也并没听清老板说没说什么回答。 直到现在,那陌生的声音在耳畔,竟幻化成格外熟悉的语调。 “在想。”老板说,“怎么办。” 事已至此,无路可退了,每一步走下去,都只会将事情推向更深的深渊。 陆焚如恍惚问:“想出来了?” 老板摇头:“没有。” 没有办法,这是个死局,除非以死了结。 老板笑了笑,撑起身,晃了下又坐回去。 “聊点别的。”老板说,“做菜的时候,大火翻炒,有几个要领?” 陆焚如有些愣怔,不知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这个。 老板对他说,有三个。 冷静、果决、当机立断。 对战也一样,生死之际,容不得半分犹豫,比的就是谁更冷静、谁更果决,谁更当机立断。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没什么赢不了的仗。 和谁打都一样,和九天战神打也一样,和上古妖圣打也一样……只要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就有取胜的可能。 陆焚如愣了半晌:“……就这样?” “就这样。”老板站起身,“睡觉吧,今天没力气,不陪你了。” 老板说:“明天教你钓鱼。” / 陆焚如从记忆里醒过来。 他摸了摸元神,轻声说:“……师尊。” 师尊没有那么多的力气,他知道,这不要紧,他们一直都在赶路。 马车走得很快。 比预料中快,这条路比他印象里好走多了。 陆焚如想了一会儿,想起路为什么变得好走。 是他和祝尘鞅那一场“生死战”打出来的。 他牢牢记住了要领诀窍,没有半分留手,招招都是杀招,不少山头都在那一战里崩塌,要么变成碎石,要么化为齑粉。 崎岖的羊肠小道变成了坦途,自然好走。陆焚如捧着元神,亲了亲那双眼睛,哄着师尊阖眼放心歇息,又将妖力混着神魂之力,徐徐渡入进去。 元神吞不下这么多,身形轻震,呛出点点淡金,像是萤火,闪烁不定。 陆焚如神色依旧不动,只是闭上眼,感应狼灵的位置——趁元神不注意,暗中离开的狼灵,是去取祝尘鞅的肉身。 他要带祝尘鞅的肉身去不周山,倘若顺利,逆转轮回倒推生死,就能让师尊的元神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 若是能做到这个,付出什么代价都没关系。 若是做不到,若是做不到…… 陆焚如将念头尽数压下,他暂时放下师尊的元神,小心拢着元神在幻出的软枕上躺好,也放下那把生铁刀。 这刀被换过,跟师尊是一伙的,不帮他的忙。 陆焚如也不用它帮忙。 他看见真刀在什么地方了,师尊留给他的刀,他能找得到。 狼灵在石室里翻出来的,熟悉的气味没瞒过狼灵的鼻子,刨开硕大的青石块,就翻出里面藏着的那把真刀。 有了刀鞘的真刀。 与他本命相连的真刀。 ……在祝尘鞅身上留下了不知多少伤,饮了不知多少血,把这具身体毁成如今这个地步的真刀。 陆焚如悄然跃出马车,将刀握在手中,慢慢端详。 灿金色的刀鞘,奕奕光华流转,竟似有温度,融融暖着他的手。 陆焚如把侧脸在刀鞘上贴了贴,冰冷的手指挪动,触碰上面层层叠叠的咒印纹路。 师尊是什么时候做的刀鞘? 藏在青石块底下,是在囚室做的? 用什么做的? 那么沉的陨铁镣铐坠在手上,怎么不知道疼,给刀鞘刻什么花纹呢。 他垂着眼,将煅得锋利的刀刃拔开,往肋间一割,汩汩鲜血便淌出来。 这血能暂时维持祝尘鞅的肉身不散,也能盖住神骨神血的气息,让人以为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妖族师徒——如今这世道,这种情形也很常见。 陆焚如不想引来觊觎这神骨神血的人,他现在不想交手,也不方便。 他不敢细看,自欺欺人,那一瞥间却还是看见那具无知无觉的身体……苍白瘦削,一触即溃,身上新伤旧创层层叠叠,渗出的血洇透单衣。 这才是祝尘鞅真正的模样。 不是在青岳峰下开客栈的凡人老板。 不是用来哄他,清醒时仿若无碍,连气色也从容的元神。 陆焚如攥着刀的手不自觉收紧,抵在肋间的锋锐无意识抵得更深,血涌如注,尖刃仍在向深处刺。 ……若非听见马车里的声音,这一把刀离心脏只差半寸。 陆焚如神色平静,将刀由肋间拔|出,抹净上头的血痕,收回鞘中藏好。 他一边答应着师尊的声音,一边以妖力修复了那块皮肉,整理好衣服,又跃下去,回了马车。 这些血暂时够用了。 下回得换个地方放血,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他还要带师尊去不周山,不能在半路上,就干出这种荒唐事,自己把自己捅了。 有的是时间,妖圣与天同寿。 急什么呢。
第91章 不周山 …… 做师尊的找徒弟, 倒也没什么太急的事。 陆焚如跪在祝尘鞅面前,扶着元神的双膝仰头:“师尊饿了?” 祁纠半开玩笑:“饿了,不给吃饭?” 陆焚如瞳孔漆黑,认真看了他一阵, 慢慢摇头, 露出个笑来:“给。” 自然给, 师尊想吃饭, 什么时候都行。 只是元神不会饿。 若是寻常的元神,纵然不饿, 尝些美食、品一品酒, 倒也并非赏不出味道……可祝尘鞅的元神,早已吞咽艰难, 连最精纯的妖力也难消受了。 拿这个做由头,忽然叫他下来,定然是师尊察觉到了什么,故而将他叫回来看看。 陆焚如在心里责备自己,不该叫师尊在这时候, 还替自己操心。 “到水边了。”陆焚如说, “师尊, 我们去水边歇歇,我去钓鱼,给师尊炖鱼汤。” 这里的水与弱水不同,山清水秀, 灵气四溢, 很适合稍作休整。 这样日夜不休地赶路, 元神已有些撑不住了。 陆焚如妖力流转,幻化出一领披风, 替师尊仔细围上,又以黑雾在四周布下结界。 祁纠将手臂搭在他背上,被他扶起来:“什么时候学的钓鱼?” 陆焚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神色如常的师尊,喉咙微动,又将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师尊不肯承认,那便不承认。 陆焚如说:“也是客栈老板教的,若没有他,我活不到现在。” 他扶着师尊的元神,慢慢往那清幽宁静的地方去,以妖力结阵引领那些灵气,汇聚在元神周身,只盼多少能有些补益。 陆焚如垂着头,步步设下阵法,走得缓慢。 碎丹成婴后,复生的妖体并非一蹴而强,而是要从头再修炼一遍,把每个境界都再走一回。 说容易也容易,因为这些境界已没了屏障阻隔,顺风顺水,不需要再过那突破的生死关。但说凶险也凶险——尤其是没有同族,孤身一个,在那最弱的当口,说不定便被谁吃了。 有些事不敢细想,可有些事,甚至用不着细想。 做师尊的隐在暗中,看着小徒弟今日叫豺狼虎豹欺负、明日险些叫进山的猎户一箭穿透,吃不下生食,找不到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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