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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退不回山野,进进不去红尘。妖族已不将他当做同类,下山去人世间,又半分不通人情世故,连个馒头也买不到。 ……怎么会狠得下心不管。 他们刚才路过故地,陆焚如驱狼灵去看了,记忆里那片客栈的位置,只是一片山坳下的松林。 郁郁葱葱,茂密参天,少说长了百十年……何曾有过客栈。 何曾有过客栈。 陆焚如扶着师尊的元神,坐在一处避风的青石上。幻化出鱼竿来,呈给祁纠:“师尊,徒儿记住了,钓鱼要先舍再得,不可贪心。” 他看见祁纠招手,就随风过去,伏在师尊身边,被那只手摸摸头颈,分了半领披风。 “那些日子。”他听见师尊温声问,嗓音里有淡淡笑意,“过得还不错,是不是?” 陆焚如猝然闭紧了眼睛。 他说不出话,也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有什么跟着涌出来,因为胸口仿佛已叫青冰层层冻结,那坚冰正裂开纹路,渗出血色。 他尝到喉咙里的血腥气,还有刺骨的冰碴,这坚冰一路冻结到口中,又似仍在向上蔓延。 陆焚如吃力点头,他蜷在师尊身旁,抱紧那一根钓竿。 ……是。 过得很不错。 不错到……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就先延缓复仇,再在客栈里住上一阵。 他还有很多东西没学,老板仿佛什么都会,他还没学会怎么用一片竹叶吹出调子,没学会怎么做弹弓,怎么放风筝。 老板是想教他的,见他满心恨意一心复仇,垂首笑了笑,便作罢了。 陆焚如当时叫那刀中的冲天怨气慑了心神,耳畔日夜鬼哭、眼前血海滔天,整日里叫无数声音催促着复仇……并没注意那个笑是什么样的。 倘若他注意了,或许就会察觉,那张全然陌生的凡人面孔,笑起来的那一瞬有多熟悉。 陆焚如想起老板总喝的冷茶。 他嫌那茶冷,是想替老板重新沏热茶的,但老板不给他看茶叶,说那茶叶金贵,怕他糟蹋了。 这话着实太过分,气得少年狼妖绷着脸色,跟老板赌了三日的气。 …… 到了第三日,还是老板看不下去新伙计自己给自己烧的糊锅饭,端了美味可口的饭菜来哄他:“好了……好了。” 老板笑着赔礼,给他递筷子:“你会沏茶,是我看不起人了。” 风卷云舒,日色柔和,暖洋洋的天光晒得人发懒,是个缓和关系的好当口。 老板将筷子给他,招呼陆焚如暂缓修炼,一起去吃午饭。 少年狼妖原本不想接,看见老板的脸色,又忍不住皱眉,先去扶那条手臂:“你又怎么了?” 他日夜听着喝骂诅咒,早已不知怎么说好话,心里越是焦急,讲出来的话越生硬:“病越来越重,为什么不治?” 老板有些惊讶,迎上漆黑瞳孔里的焦灼烦躁,将手覆在他后心,略略虚抚。 连陆焚如自己也看不见,有赤丝血瘴透体而出,叫那只手攥住,抛进了烧着离火的灶台。 “治不好,不如凭着心意,做些想做的事。”老板说,“过一过这样的日子,就很不错。” 陆焚如蹙眉:“你想做的,就是过这种日子?” 老板弄了个馒头,由中间破开,夹了些滋味鲜明的炒菜、肉片进去,又放了片金灿灿的煎蛋,拿油纸垫着,满满当当递给他。 老板问:“这日子不好?” 陆焚如叫这话问住。 他在心里觉得,这日子好,可耳畔的声音不容他这么想,充斥妖魂的凄厉血气也不准。 黑水洞历历在目的惨状,断肢残骸,冲天血气,催着他往那条回不了头的路上走,又岂能留在这客栈里做凡人。 这样静默了不知多久,他才冷声道:“不好。” 老板点了点头,颇为遗憾,收回了那个连菜带肉、夹得满满当当的香馒头,放在盘子里,拿碗倒扣上。 陆焚如:“……” 眼看着那张冰冷的面孔开始凝固,老板靠在椅子里,再忍不住笑,避过半身边笑边咳,一时竟有些止不住。 陆焚如匆忙过去扶他,看见这人掌心血迹,瞳孔倏地凝了凝,几乎是下意识就握住他那只手,径直按向自己胸口。 ……这一个动作,叫两个人都怔住。 陆焚如怔怔站了半晌,眼底黑雾遮罩,有些晃神,声音不自觉转低:“我忘了。” 老板压下咳意,轻声问:“什么?” 陆焚如摇了摇头。 他忘了,他已经没有妖丹了。 这也不是他的师尊……是一介凡人,不能用他的妖力疗伤。 这怎么会不是他的师尊? 陆焚如想不通,扯着老板的衣领,不甘心地低头嗅了嗅,却只闻见浓郁到苦涩的药气。 “你病得太重了。”陆焚如说,“不该再开店,该去休养。” 老板温声说:“再等等。” 陆焚如摸着他的脖颈,找方才感应到的伤口,却一无所获:“等什么?” 老板并不回答,只是摸了摸新伙计的后颈,熟练地把这一只小狼妖拎回座位。 妖力波动尚未平息,陆焚如心神叫本能充斥,一片雾蒙蒙的混沌间,叫香气诱得吸了吸鼻子。 老板笑出来,重新将馒头推回去:“吃吧,管饱。” 他看着这小狼妖狼吞虎咽,眼里柔和,伸手想要摸摸那不知不觉露出来的耳朵,稍一沉吟,还是没将手落下去。 陆焚如能感知到这一切,只是那时心神混沌茫然,纵然感知,竟是毫无所觉。 馒头夹菜、肉、煎蛋,明明每样都平淡无奇,可也不知香在什么地方,一吃就停不下来。 “我想学。”陆焚如垂着眼,低声问,“难不难?” 老板轻轻摇头,给自己斟茶,慢慢地喝:“很好做,一学就会。” 陆焚如盯了他半天,又想起这一桩闹心事:“为什么不让我泡茶?” 老板如实承认:“这不是茶,是药,怕你嘴馋偷喝。” 陆焚如:“……” 若是不加最后一句,这回答还真有几分酸楚遗憾。 偏偏这老板哪壶不开提哪壶,还要慢悠悠接着揭他老底:“万一苦哭了,满地乱跑,说不定要撞翻多少东西。我身体不好,捉又捉不到,哄又不好哄……” ……这些话,仗着他那时妖力动荡,心神不稳,听不出个中蹊跷,师尊也就这么放心说了出来。 因为他心神不稳、意识混沌,就算这么说了,也没什么更多的后果。 少年狼妖半夜想起这回事,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挠了半宿床板,也就作罢了。 陆焚如不肯承认,自己后来确实偷喝了那药。 确实苦得几乎魂飞魄散,站在原地好半天,动都动不了,整个舌根都木得发麻。 那种苦涩,叫无数更深重的、透彻心扉的茫然压着,已浸透魂魄,难以分辨得清了。 他只是忍不住想……原来师尊也有不那么周密,不那么步步谋划计算,靠在椅子里休息,随心所欲轻松闲聊的时候。 他怎么就听不出这话的破绽。 馋嘴偷喝、苦得乱跑、撞翻东西……他几时在客栈丢过这种人。 撞翻的是离火园中的青竹,苦得他乱跑的是师尊还没熬好的灵药,师尊几时捉不住他,从来都轻易将他捞起,边哄边笑得不行。 丢人的不是浑浑噩噩、满心仇恨的丧家犬,是有师尊的小白狼。 …… 陆焚如叫钓竿的牵扯惊醒,下意识提竿上扯,飞上来一条花背鲢鱼,分量不轻,扑棱他一脸水痕。 元神靠在他身旁浅眠,也叫这一变故扰醒,看了看手中毫无动静的钓竿,笑了笑温声道:“你赢了。” 这本是一句寻常到不能更寻常的话,陆焚如心中却骤然慌乱,囫囵摇了摇头,按住那鱼,极力定了定神。 “是师尊暗中相让。”陆焚如说,“我本来赢不了,不该我赢。” 祁纠这次的确没让。 元神用不着哄徒弟的时候,已经很难维持清醒,一炷香就能把他弹出去三五次。 这话解释了不如不解释,做师尊的厉害惯了,赢了徒弟千百次,多认这么一回赢,倒也没什么。 陆焚如很聪明,钓鱼学得不错,做鱼也不差,幻化出灶台并锅碗瓢盆,埋头在白花花的蒸汽里忙碌不停。 他察觉到熟悉温度来到身后,被那只手覆在头顶,肩背悸颤了下,恢复自如神色:“师尊?” 祁纠并没想说什么,只是想趁着清醒,多陪他一会儿。 陆焚如从那双眼睛里读出这些,努力扯动嘴角,又幻化出椅子,扶着他坐下:“师尊监工,看看徒儿的手艺荒废了没有。” 他埋头炖鱼,察觉到背后温和注视,恍惚与记忆里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重合,竟渐渐失去全身知觉。 师尊一直陪着他,他怎么会这么迟钝,这么愚蠢,直到现在才察觉呢。 就一点都察觉不到端倪吗? 是真的一无所觉,还是不敢有所觉,不敢想,不敢猜,不敢问? 陆焚如撑着那方灶台,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道教他炖鱼、舀起一勺汤来,含笑招手叫他去尝的影子。 胸口那坚冰像是叫凿子钉进去,一下一下锤出更多裂痕。 这些裂痕向上不断蔓延,碎在喉咙里,化成片片冰刃,将发声的部位轻易绞碎。 锅中鱼汤白皙浓郁,滚滚飘香,看着诱人。 陆焚如挑了些最嫩的鱼肉,以妖力细细震成鱼糜,并一小碗汤,鲜香细腻,热腾腾端到元神身旁。 “师尊。”他哑声说,“稍微吃一点,吃一点我们再走。” 元神靠在椅子里,静静望着他。 陆焚如舀起一小勺,吹了吹,喂到他唇边,盼着他张口吃一点。 他等了很久,脸上血色慢慢褪尽,却还是笑了下,把那一勺蕴着灵气的鱼汤含了,揽住师尊的肩背,轻柔撬开唇齿,一点点渡进去。 他的动作极为仔细,生怕哪一下急了,忘了控制好力道,眼前这道影子就这么散在当场。 喂了三小口鱼汤,陆焚如用披风将师尊的元神裹好,小心翼翼背在背上,直奔不周山。 /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背着元神赶路,对妖圣来说,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难免有些碍手碍脚的,是路上频繁出现的截杀——哪怕有陆焚如的妖血做掩盖,也终归有各方势力开始察觉。 ……青岳宗的神血神骨不见了。 说来也可笑,青岳宗这样苦心谋划,不停找能乘凉的大树,以为万无一失,到头来却落到这个地步。 被打平了不知多少山头,没人有功夫管它,被妖灵大阵围困了不知多少天,也没人有心情管它。 祝尘鞅的气息消失,在青岳峰内彻底杳无音信,终于开始有人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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