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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鉴闻言吃了一惊:“竟有此事?” 他复又问道:“是东境和南境,还是瀛洲与归墟?” 顾鉴问完这个问题,就已经后悔自己说蠢话了。东境还是瀛洲,南境还是归墟,这几者间本身就很难分清界限。平素瀛洲与归墟可以只是一门一派,但若真到了要兵戎相见的时候,他们一派便代表了一境,因为那一方的所有宗门与家族,都将为其命是从。 顾鉴在心中感慨多事之秋,南境与东境的冲突,北境与西境最好是事不关己,然而这世上哪里又有真正的事不关己?四境各种利益往来密切,缺了哪一方都将对相互造成巨大的影响,绝不可能有人能做到独善其身。 奚未央身在其位,又需要为了此事,折损多少精神,耗费多少心力呢? 心疼实在是一种可怕的情绪,人一旦心疼起来,那是什么“积怨”都没有了。顾鉴甚至开始自责起来,凡奚未央所承受的压力,他多的是一无所知,别说是作为恋人,就是单纯的作为徒弟,顾鉴也觉得自己不合格。 上北辰阁六层的天梯并不好爬,顾鉴曾经在这条路上摔过无数个跟斗,但那早已变成了“曾经”,对于合一境的修士而言,登上北辰阁已经不再是很困难的事情,可顾鉴仍旧觉得步履沉重,他知道自己暂且见不到奚未央,却仍旧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奚未央。奚未央是真的日理万机,“家”与“恋人”理应是他放松的空间,可自己却似乎总在和他闹脾气,活像个折磨人的小孩子。 木厅外的石台依旧可以眺望到极遥远的地方,整个玄冥山的景色都可以被尽收眼底,顾鉴忍不住静静的望了好一会儿,忽然他的肩膀一沉,冰凉锐利的冷锋抵在顾鉴的颈上,他听见身后响起了一道陌生的男声:“什么人,胆敢擅闯北辰阁?” 顾鉴:“……” 有了北辰阁大门口被人质疑的经历,如今再被人拿剑架在肩头,顾鉴居然反而觉得适应良好。他连紧张的感觉也没有,平静的转过身来,对眼前穿着一身玄冥山弟子服的陌生青年道:“我是奚首座的徒弟,我来这里,是为了见我的师尊。” “奚未央的徒弟?”那青年有些怀疑的将顾鉴打量了一番,他没有收回手中的剑,反而很严谨的道:“令牌拿出来。” 顾鉴对这一套流程已经很有经验了,他熟练的掏出令牌,给那青年检查过,顾鉴有些无奈的笑道:“这下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了吧?” 青年冷哼一声,并不说话,他收回了手中的剑,又甩手将令牌丢还给了顾鉴,顾鉴的目光跟着他,只见那青年径直走向了他们如今所处紫玉台的尽头,又一闪身消失在了门后,顾鉴便就跟上他,等到了门后的梅园,这才发现,原来那青年是准备了个蒲团打坐,而梅园后直至木厅,全部都被繁复的阵法结界所笼罩,莫说是探寻其中的气息了,就连靠近,都能够感受到极其强大的威压,若真有人不识趣的强行突破,恐怕只会落个脏腑破裂,丹田尽毁的结局。 顾鉴并不认识这玄衣青年,但见他在此守护,只以为是其他长老门下的弟子,亦或是玄冥山的高阶修士。毕竟玄冥山实是人才济济,顾鉴除却身份以外,若要按修为,目前还真排不上号,想到这里,他又禁不住的羞愧起来,赶紧也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了个蒲团。 顾鉴随意寻在了株梅树下打坐,他本应修炼纳气,却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奚未央曾经“罚”他用一把青铜锈剑炼上三百遍剑招,抛开体力不谈,那主要是一件极其考验人耐性的事情。顾鉴彼时,实在是太想要见到奚未央了,练剑三百遍对于他诚然苦累,但他更多的是心急如焚,奚未央真正渴望他能达到的心境,顾鉴却始终未必能够做到,而他那时所做不到的,如今却是玄之又玄的一念入了冥想。 冥想中的顾鉴,他仍旧是在一遍遍的演练着那套剑法,只不过手中握着的,已不再是那柄生锈的青铜剑,它化作了一枝青梅,迎着寒霜而绽,待剑收式之时,梅花落尽,随风吹去碾作尘埃,等到下一式起,轮回中又可以重见新生的花。 “世间并非所有的死亡都代表着终结,” 于识海深处,顾鉴听见有一道陌生的,遥远的声音在轻声吟诵:“因果相互轮转,一场终结,未必不能够带来新的开始。” 只是,终究需要有人,去承受那滔天罪孽。 识海深处沉寂的灵魂碎片再次剧烈的震颤,顾鉴凭借本能,循着那道古老的声音而去。他又踏上了那座熟悉的祭台,眼前巨大的神明雕塑依旧是被人击碎了头颅的悲哀模样,而这处他生长的位面,已然摇摇欲坠。 顾鉴听见那尊残破神像中的声音,祂在问他:“你想要救世人吗?” 顾鉴毫不犹豫的回答:“不想。” “福祸本无门,此方世界如今沦落至此,也只是咎由自取而已。我本就是那些人之一,真正怀有救世之心的人已经魂飞魄散,我又要去救谁?” “我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信任的人在欺骗我,所认为的朋友不过都是设计好的环节……哈哈哈哈!” 顾鉴反问那早已苟延残喘的神明:“我本就孤僻,不讨人喜欢,你叫我去救世,凭什么?——他们有哪一个,值得我去救!” 回答顾鉴的,是神明久久的沉默,而就在顾鉴以为,祂将不会再开口说话时,他却又听见了长长的一声悲悯叹息。 “人死不能复生,因果却可轮转。” 神明告诉顾鉴:“若此方世界的终结已然不可逆转,那么,就不要让死亡成为无辜的浪费。” “向‘我’奉上牺牲吧……” “当那些杀戮的罪孽牵系于你一身时,你的生命,将成为此方世界,最有意义的死亡。” *** 日月轮转,原本被精心养护的梅园,如今只剩下了残败枯枝,议会之后,玄冥山的各位长老本该各归其位,最终却都因为梅园之中氤氲的浓烈杀意而再次留驻数月。莫子衿始终觉得可惜:“这一院子的梅花养的多么好,如今就这样,全部都毁了。” 奚未央这个主人却反而不以为然,他淡淡的道:“树死了可以再种,花没了还会再开,又值什么?” 莫子衿娇气的撇了撇嘴,她拉着奚未央的衣袖说:“师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呀?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没情致的人!” 赵玄柯在旁闻言,不由得推了手下的棋局,他悠悠笑道:“傻丫头,你懂什么。比起小师侄的性命,这一院子的梅花,确是不值一提。” 奚未央冷眼横向赵玄柯,赵玄柯无奈,只得转移话题,去劝莫子衿:“师妹,我等已经在此守了多日,顾师侄实是不同凡响,能在一念之间入冥想,甚至有可能借此直接破境的修士,普天之下都寻不出一手之数,我等原先都估错了。——此事远非朝夕之功,而是形同闭关,恐怕要数年之久。我等再留在此地,也无太大意义。” 孟澧泽在旁抱剑道:“我会留在这里等。” 顾鉴身在冥想之中,杀意便如此外泄,若他真是以此种途径,突破的天一境……孟澧泽实在很难不担心,顾鉴介时苏醒,性情会如何的嗜杀乖张。 有些话孟澧泽尚有些自知之明的没有说出口,但是奚未央知道,孟澧泽将顾鉴的杀戮冥想,视作了他这个师尊的责任。一个极其危险的人,如今又教出了另一个极有可能危险的存在……奚未央毫不怀疑,孟澧泽的内心,其实一度是有些想要杀了顾鉴的。 毕竟,与其像陆离一样,战战兢兢的年复一年紧盯着人,彻底的将威胁解决,是最为稳妥和迅速的方法。 赵玄柯拉着莫子衿道:“小妹,我们回去吧!” 莫子衿终于流露出了一些压抑的担忧,她十分小心的轻声问:“顾师侄他……会入魔吗?” 奚未央确定的回答:“不会。” 张衍辰的身体吃不消,议会完后只是定睛遥遥注视了顾鉴一会儿,便就回他的天穹殿去了,对于顾鉴此事,鲜少开口的张衍辰仍是不发一言,当时叫陆离好生着急,若不是在场人多,只怕奚未央又要被他痛骂一顿,李寻墨和苏昀朗虽然嘴上不说,但他们心里其实都有些同情奚未央,——毕竟以杀戮之意证道,这始终是一件有些惊世骇俗的事情,它并不伟光正,甚至杀伐之道的存在,便因其修士的不稳定性,而成为世人最大的忌惮。 “顾鉴不会入魔。” 所信奉的“道”的特殊,并不代表就是错误。奚未央曾经一度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救了的疯子,可是最后,他还是一步一步,忍受过了巨大的痛苦,而后成为了现在的自己,奚未央虽不觉得,如今的他有多么的值得称道,但他可以确定,他一定比曾经那个几乎已经自暴自弃的自己,要做的好很多很多。 “如果我的阿镜真的走岔了路,”奚未央下意识的双手交叠,按在了心口处,他告诉自己:“我会牵着他的手,把他重新带回来。” ------- 作者有话说:镜子上一秒:我好弱啊 镜子下一秒:我有特殊的跳级方式。 我真的要流鼻涕流懵了,鼻子好疼,感冒真的真的。。。太难受了
第172章 顾鉴这一入定, 甚至直接将木厅外的梅园都划为了独属于他的“场域”,这是一种修士罕见的天赋,可以将识海意念外放, 高阶的场域几乎形同一个被修士暂时开辟出的, 可以自由操纵的小世界,而顾鉴此时尚无此种能力。他只是将整座梅园,都笼罩在了一股肃杀之意下,凡试图进入之人,都会在这样的杀意之下感到精神上的不适,——这只是场域最为低阶基础的状态, 然而以顾鉴的修为与年纪,他能够打开场域, 本身就已经是一件足够惊人的事情了。 苏昀朗与李寻墨在北辰阁留了数月后, 终于也紧跟着赵玄柯莫子衿准备离开了。临别时,苏昀朗依旧忍不住惋惜的对奚未央道:“倘若顾师侄的场域,不是如此杀机四伏,他有此等造化, 合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毫不夸张的说, 几万个修士里, 都未必能出一个开得了场域的奇才, 练好了场域, 这本身就是一样决胜的必杀技。因为场域一开, 所有被拉入场域的修士,不过都只有被“主人家”随意揉扁搓圆的结局,除非是遇上场域修炼更加强大的修士来破阵,否则任谁来都无济于事。奚未央平静的道:“他能有这样的本事,我永远会为他感到骄傲。” 苏昀朗说:“师兄, 可这只是你而已。这世上更多的人,他们都是害怕的。” 有恐惧就会有忧虑,人一旦生出了忧虑,那么许许多多的麻烦事,自然也就接踵而至了。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又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太过“与众不同”,只会是一种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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