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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山恒抬起视线,酒楼上方的棚架悬悬欲坠。 那本就是用彩色绸帛扎的,又系了好几只花灯,一点就着,木质架构已经被烧得炭火星子闪闪,再撑不住了,直直向下坠落! 小孩、彩棚、大火。 周山恒眼前的一切都乱得很。 他只来得及扯离那个孩童。 心中的最后念头是,幸好辛禾雪离得远些,棚架波及不到。 滚烫铺天盖地袭来。 天又好似下起了细微的绵绵雨,带来凉意。 周山恒瞳孔放大,护着辛禾雪翻了个身,堪堪躲过棚架。 那棚架竟然在下坠时,半空里奇异地悬置了几秒,正是如此才让周山恒捉住机会避开。 庞大的木质构架在他们旁边轰然坍塌。 有父母方才寻过来,将走丢的孩子拥入怀中。 【周山恒爱意值+3】 【目前周山恒爱意值已满】 周山恒的眉头皱得死紧,“太危险了,你何苦过来!” 他上下检查辛禾雪有无伤势。 那棚架为何会在半空悬置,辛禾雪又为何能够从数十步之外转瞬间出现在他身边,周山恒再清楚不过。 只怕担心有人发觉异常,会发现辛禾雪的妖族身份。 周山恒抱紧了对方,“你使用了灵气,可有觉得何处不适?” 辛禾雪脸色沉凝,他有些阴谋论地想到,方才那个情形,像是那带着业障的火焰,故意设计的陷阱。 如果他方才没有前来,焚烧的棚架正好能够砸中周山恒。 周山恒扯起辛禾雪的手臂,绕到自己肩膀上,还尚未将人扶起,就听闻辛禾雪轻声,“嘶……” “可有何处受伤?”周山恒紧张地察看。 辛禾雪却抬眸望向街尾。 “太初寺的人来了。”他低声对周山恒道,“你先送我回邸舍吧。” 金色的梵文,如同盖地而来的禁制一般,拦住了深沉天空中的熊熊火光。 渡之面无表情地转头,只看见了青年依偎靠入书生怀中,埋起脸。 他是谁? 渡之头上香火烙印的戒疤发烫而疼痛。 胸口传来陌生又熟悉的悸动。 他想不起来了。 国僧了意唤他,“渡之。灭火。” 渡之低头,“是。” ……… 周山恒面色异常难看,他盯着水中的鱼尾,眸底的担忧沉沉浮浮。 邸舍只有大圈口的木浴桶提供,可以容纳人鱼。 除夕的灯会因为一场走水而毁了大半,周山恒背着人回来,仔细检查,辛禾雪的双腿外表依旧光洁白皙,没有任何异常。 但是在变幻出下身的鱼尾之后,雪白瑰丽的长尾上,尾鳍附近有着异常的红。 辛禾雪抬手碰了碰,两瓣鳞片脱落下来,底下是嫩红的肉。 周山恒的脸色已经沉郁得如同将要下雨的阴云,下颌也绷紧了,足以见得牙关咬得用了多少力气。 和周山恒的紧张相反,辛禾雪只轻声咳了咳,手掌心的两瓣白鳞放到周山恒手里,随意道:“送你了,可以求得好运。” 当然,他开玩笑的。 这鳞片,一旦脱离了真身完全褪下来,就不再有任何灵气附着了,只是普普通通的漂亮装饰。 周山恒想要攥紧掌心中的鳞片,却又连掌根都发软无力,他盯着鱼尾,“怎么会如此严重?” 当时棚架滞空时的几秒,辛禾雪出现在他身侧,周山恒第一时间护着对方翻了个身,除却衣衫沾到了街上焚烧的各种彩纸灰末,应当没有什么其他意外。 辛禾雪抬起湿淋淋的手,温热的水顺着他手肘滑落。 他抚过周山恒眉间,将皱起的眉宇揉开,“好了,我无碍。不过是那火焰里有业障,烧到了一些。” 辛禾雪之所以觉得那棚架是针对周山恒的陷阱,正是因为原本的火焰没有对他发难,而是在他出手让周山恒避免了棚架的危险之后,迅疾地咬噬了他腿边一口。 火光中赤黑色业障碰到辛禾雪的真身,凡人肉眼当然无法觉察。 周山恒从外面的医馆寻来了治疗烫伤的药。 粉状药末撒在辛禾雪那脱落了鳞片的红肉上。 辛禾雪静静坐在床头,只在药粉刚洒落的时候皱了皱眉。 其实这个烫伤痛感不强烈,毕竟严格来说,并非真正的烫伤,而是业障吞噬了一口他的灵气才导致的。 “先睡吧。”辛禾雪道,“这些药物于我不管用。” 周山恒肩背绷紧,好似要被他一句话压垮了,脸上褪去色彩,“那还会恢复吗?” 辛禾雪瞥了他一眼,逗他道:“那可能不行了,除非有太玄真元丹。不过这不妨事,两瓣鳞片而已,也不疼。” 辛禾雪:“先休息吧。” ……… 辛禾雪睡醒后才发觉正月初一就下了鹅毛大雪。 厚厚的雪堆积在楼下,积得扫也扫不开,只能等日头出来了什么时候晒化。 只是不巧,年初一也不是晴天,而是持续的雨雪。 周山恒不在。 好像特意吩咐过,邸舍的小厮将一日的饭食都送到这间客房门外了。 辛禾雪等到日暮才看见周山恒回来。 他疑惑:“你去哪了?” 周山恒立在客房门口,袍服上的厚雪已经在一楼抖落过一番,但还是沾着雪花末,在房门口又再次拍打扫落。 他一双布制皂靴是湿漉漉的,好像跋涉了深层雪地,雪水融化了,但靴面没来得及风干就又沾湿了。 周山恒沉默地移到床边,“我找不到。” 辛禾雪:“什么?” 周山恒:“太玄真元丹。” 辛禾雪:“?” 周山恒:“我问过了城中的药铺和医馆,他们说没有。” 辛禾雪忽然想起来这是他昨夜随口糊弄周山恒的。 看来那些医馆和药铺应当不只说没有,说不定还会骂人有病。 辛禾雪诧然,“你是呆子吗?那是我昨夜开玩笑的。哪有这种丹药?” 周山恒眼底青黑,声音沙哑,“那你的伤口……” 他像是执拗的大犬,守在辛禾雪旁边,又一头钻进牛角尖里。 京城有多少家药铺医馆?一百家?两百家? 难怪问到天黑。 辛禾雪叹了口气,“那鳞片脱落了会再长。” 他扬起尾巴尖儿,昨夜脱了两瓣鱼鳞的位置,俨然已经重新长出了乳白的薄薄鳞片,像是笋尖冒芽,尚且嫩生生,不具备坚韧度。 虽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辛禾雪觉得其他鳞片也跟着有些痒。 他好像到了蜕鳞期,需要换鳞了。 眼下的情况不太合适。 辛禾雪对周山恒道:“我要到不周山山脚的破庙去。” ……… 辛禾雪再次回到了这里。 但和步锦程口中落了灰的破庙不同,分明还干净整洁着。 推开木门就把辛禾雪沉默了。 谁雕刻了一尊他的像,立在正堂? 木像雕得栩栩如生,衣着形象仿佛水月观音,眉目昳丽,披帛绕臂,连珠璎珞,脚踏莲花。 此人还给他额心雕刻了一点痣。 一双眼轻阖垂覆,悲悯地望着芸芸众生。 辛禾雪不知道自己在谁眼里是这般形象。 不过现在也不是找人的时候。 破庙靠着不周山附近,有山则近水,辛禾雪要寻到一处湖亦或是泉,足够让他静养蜕鳞。 好在这破庙后方竹林小径通幽处,就有一处天然温泉。 辛禾雪后仰头,背后倚靠着山泉石壁,发丝乌墨一般在水中化开。 泉水浮浮沉沉,蒸气氤氲。 一切都舒服得让辛禾雪的头脑有些昏昏欲睡。 所幸也没有什么非常要紧的事情。 其实他只要一直等到春闱结束,蜕鳞完成,周山恒金榜题名。 一切都是顺水行舟的。 因而,在正月的熏风里,辛禾雪放松地小憩了一会儿。 睁眼就已经日暮了。 好像睡了几个时辰。 好在他本就是水生的锦鲤妖,并无大碍。 只是睡了一觉,水底却突然长出了狗。 这狗还在不停地舔他尾巴。 辛禾雪的手探入水中,揪住对方衣领,一把扯起恨真。 豁然破水而出之声。 恨真的竖瞳紧紧盯着辛禾雪,剑眉和下颌都滴着水,“尾巴的伤口是怎么弄的?” 辛禾雪没回答他的问题。 恨真这种人,根本不会放心他,恨不得十二时辰无时无刻不在视奸他。 即使真的有事离开,京城里也绝对会有对方布置的眼线。 恨真能这么快找到他所在的地方,只隔了几个时辰,说明充当眼线的小妖传话很及时。 自然不可能不了解这伤口的来历。 辛禾雪倒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他,淡淡出声,“你除夕夜,在何处?” 恨真脸色空白一瞬,转而是不敢置信与无名孽火,“你怀疑我?”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辛禾雪,你怀疑是我伤了你?!” 辛禾雪不过是问了他一句,他就像是真心挖出来却叫人给践踏到泥巴里了。 眼底一片沉郁,猩红在眼中瞬息万状,仿佛江翻海沸。 辛禾雪眉心微微蹙起,他看恨真疯惯了,因而脸色依旧平静,声音也没有什么起伏。 “我没有怀疑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恨真像是应激了,“你为什么现在说话对我这么冷淡?你分明知道我就是捅死我自己,我也不会伤你一根头发。所以你是故意这么问我?实际你早就腻烦了我,我早就发现了。” “外面那些穷书生一个两个都缠着你,他们是年轻些,你就想同我一刀两断吗?” “呵,你以为我真的非你不可吗?你真要和我一刀两断?” “哈哈,我也没有很舍不得你。你真的一句话也不回应我?辛禾雪,你真的很装……” 辛禾雪根本没有机会插嘴。 他被恨真接连炮弹连珠的话吵得头疼。 清脆的一巴掌。 惊得松林里鸦飞阵阵。 辛禾雪冷声道:“你正常点。” 恨真左脸顶着个红印,原地顿住了。 辛禾雪才放轻声音,找到机会解释道:“我没有说要和你一刀两断,也没有怀疑是你。” 那大妖确实也背负业障,但业障的气息与恨真不同,他能够明显地感受出来。 辛禾雪捧起恨真的脸,“我只是很久不见你,担心你,嗯?” 辛禾雪认真地问:“所以,你是不是除夕夜去安宁塔了?”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理由,能够让太初寺的僧人们在本应严阵以待的节日,却等到业障火势已经燃烧得格外严峻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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