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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一位仁慈的君王。” 拉荷特普眸底深深,四周油灯里的火光照不亮他眼中的情绪。 “伊阿赫想必已经疲惫了,既然如此,请先休息吧。” “明日当太阳悬挂在天空正中央时,巡游船将从阿斯旺采石场出发,顺着尼罗河的流向,去往底比斯。” ……… 采石场附近都是戈壁与沙漠,与尼罗河河谷地带的都城底比斯相差甚远,这里绝大部分居住环境恶劣,为了迎接法老的到来,驻地的监督官让仆人与工匠们紧急重新装修了自己的府邸和几座宅子,以供法老、神使和随行的贵族居住。 辛禾雪所居住的这栋房屋,甚至内里建有一个小型的浴池,就在房屋的花园之后。 棕榈叶栅栏和石墙环状围起来,以做遮蔽,空气中偶尔夹杂着檀香木和乳香的气味,从香气袅袅的浴池里涌出来。 地面上铺设着羊毛地毯,一直延伸到浴池的入水口。 仆人们恭敬地向走进来的神使行礼,加热后的水从陶罐中补充到浴池里,墙壁上挂有香草束,浴池旁边有一把木制的躺椅,上面铺着柔软的布垫,精美的香料和乳香油盛在容器中,摆放在旁边。 侍女上前,低眉敛目,站在神使身后,为辛禾雪收起繁重的长袍和其余褪下的衣物。 水温是刚好温和的,不至于太烫或者是感到冰凉。 辛禾雪周身没入水中,他能够闻到池水里翻涌的香柏木、桂皮和薄荷的气味,埃及人用这些植物草药和香草来制作洗浴剂,确保清洁皮肤与放松身心。 侍女握着木质的精致梳子,为神使梳理湿润的银白色发丝,池水和银发流淌过她的掌心。 辛禾雪过了三个小世界,都已经快要忘却了这样无微不至的服饰,出声拒绝道:“不用了。” 侍女的脸色顿时白了下来,她跪伏在地,神情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悲伤,“神使大人,可是仆人做的不好?才要将这样神圣的使命交由其他人?” 辛禾雪眼皮跳了跳。 险些忘了。 洗浴作为一项常和神明的庇护、生命的再生以及神圣仪式相关联的活动,象征着纯洁和神的亲近,能够服侍神使进行洗浴,对于高等侍者来说甚至意味着荣誉。 其他负责将陶罐中的热水补充到池中的仆人,看向侍女的目光暗含羡意。 “……没事。”辛禾雪抵住额心,“你做的很好,继续吧。” 浴池由光滑的石材雕刻而成,池底的石纹细腻,水波倒映着月光和火烛,荡漾起微光,折射在青年洁白的肌肤上。 银色的发丝像是天河一般流淌过木梳,柔柔地散开在水面。 谁会质疑这样的人的神使身份呢? 只有神灵现身,才会拥有这样的肌肤和长发吧? 侍女的神情恭敬而温柔。 “神使大人的白发白肤像是月亮,双眸的颜色如同黎明的第一抹霞光。” 她低语道。 一定是托特神与太阳神派来传递旨意的使者吧。 辛禾雪半阖双目。 蓦然,猫科的敏锐听觉让他发现了不同于人语的细微声响。 他抬手,使侍女停下了动作。 水声哗哗,辛禾雪从池中站起,仆人上前呈递崭新干净的长布与衣物,服侍擦拭与更衣。 长袍拖曳在羊毛地毯上,残余的细微水痕滑落到内踝,骨节纤巧,肌肤细腻。 辛禾雪冷声道:“出来。” 豺犬面具的年轻王族从廊道边走出,最终稳稳地单膝跪落抵在地面。 诡谲纹路蔓延过阿努比斯面具之上,金棕色的眼睛和辛禾雪对视,“奈芙蒂斯。” 名为卡拉利西斯的透明长袍,覆盖在缠腰的裙装之外,轻轻贴合在神使身上,透出白皙的肌肤,随着他的步伐前进,那样薄如蝉翼的布料仿佛水波一样晃动。 最终,神使停在了赛托的跟前。 他的手落在了赛托漆黑的发顶上。 赛托的发丝修剪得短而整齐,边缘在耳旁平直垂下到颈侧,仿佛一把锋利的短刀,底下所有的发尾又是直直齐平的。 辛禾雪指间用了些微力气,使赛托呈现被迫的姿态抬头看他,“为什么偷看?” 青年身上外罩的卡拉利西斯如薄纱般,根本遮挡不住什么,褪去了白天的繁重长袍,如今穿着清凉轻薄的古埃及服饰,只在腰际缠了层层叠叠的裙装,褶皱抵到膝盖上。 赛托的视野纳入了粉色的两点,瞳孔缩了缩,喉咙干涩如同戈壁沙漠,“母神……大人。” 辛禾雪垂下眼睫,声线淡冷,“坏孩子。”
第131章 白化(5) “不、不是的。” 赛托的声音急促,像是无法接受被母神认定为坏孩子的事实,他未曾覆盖面具的下半张脸,下颌线绷紧清晰可见,并且不安地伸手轻轻牵住了辛禾雪的外袍。 但骨节却分明突出一种绷劲,似乎再用力些,那样薄的外袍就要在他手中,像透明蝉翼一样撕扯坏了。 辛禾雪将衣角从他的手中抽回。 被视为神明使者的青年,在没有情绪波动的时候,淡然出尘,只像是西奈半岛最高山巅之上的一捧雪,那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但阿努比斯的崇拜中心犬城,就在西奈半岛的南部,所以他就是离母神最近的人。 赛托低下头,理所当然地得出这个结论。 青年因为沐浴而泡得温热的手掌,抚过他的侧颌。 那里还残留着几道白天时留下的猫爪痕,因为伤患不重视处理,经过戈壁荒漠一整天的风沙炙烤,现在创口处已经隐隐红肿发炎了。 “疼吗?” 辛禾雪垂眸问。 “不疼。” 赛托像是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什么辛禾雪会这么问,但还是诚实地好好回答了。 他侧了侧头,下颌与冰凉的豺犬面具一起,卧入了辛禾雪的掌心,看起来像是一只黑色毛发的狗,依恋地靠在主人身侧。 辛禾雪带他从浴池离开,回到室内坐下,又叫仆从找来草药膏与一盆盐水。 赛托听话地低头用盐水清洗了创口。 辛禾雪抬手,固定了赛托侧头的角度,“好了,别动。” 指尖挑起一小块陶罐里的草药膏体,那种脂状物很快在指腹的搓捻间融化开了。 辛禾雪鼻翼翕动,轻轻嗅了嗅,能闻到植物的气味,这种草药膏是用莎草制成的,大概率还加入了天然树脂。 莎草的根茎,在这片土地常常被用于制作消炎、清热和润滑的草药。 “如果有葛根和黄连就更好了。” 辛禾雪低语了一句,可惜这些都是传统的中草药,即使是通过贸易引入,也缺乏合适的生长环境。 他清洗了自己的手,用木质的小刮刀沾起膏体,均匀地涂抹到赛托的伤口处。 幸好辛禾雪了解自己不是普通的猫,他的爪子里不含巴尔通体菌,不会引起猫抓病。 雪花石膏制成的油灯在夜里静静燃烧着,火光融融地映亮了辛禾雪的侧脸,削弱了一部分淡冷的气质,反而衬出十足的温柔来。 朝北的百叶窗敞开着,来自北面地中海的清爽海风洁净地吹入室内,拂落了辛禾雪肩上柔软的银白发丝。 “奈芙蒂斯。”赛托感受着敷在侧颌的冰凉膏体,像是无法理解一般,歪了歪脑袋,头上两柄短刀一般的黑色尖耳也侧向旁边,“为什么?” 他从小到大受到的伤没有一次不比这样的严重,甚至曾因为儿时战斗经验的不足,一只雄狮的长而锋利的尖牙咬穿了他的腰腹,但是他最后用匕首挖出了那头雄狮的心脏。 几个大木桶的盐水从他的头顶由上而下地灌落,把撕裂的腹部皮肉泡得血肉模糊,痛觉会让他更加清醒,然后被关回笼子里。 那是作为阿努比斯肉体化身在凡世的考验。 他的父亲是这么说的。 辛禾雪扫了他的伤口一眼,“没有为什么。” 这个伤口再不擦药就要愈合了,他顺手利用来刷两点爱意值而已。 但是有两个问题他还不明白。 “为什么叫我奈芙蒂斯?” 辛禾雪不认为他的形象在哪一点和奈芙蒂斯有相似之处,只要赛托的脑子没问题,应该也能分辨出他是一位男性。 所以,他不可能生出比他还要高一个头的孩子。 “……奈芙蒂斯,就是奈芙蒂斯。”赛托垂着头,面具阻隔了他的神情,“是……母亲。” “……” 辛禾雪蹙起眉头。 赛托却在他的沉默中想起了什么,有些紧张地问:“这个伤口……好了之后,是不是就没有痕迹了?我想留下,奈芙蒂斯赐予的印记。” 辛禾雪顿了顿,“你怎么知道那只白猫……” 他的话还没有问完,赛托却已经猜出来,先一步答道:“气味。” 赛托说:“奈芙蒂斯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味。” 那是一种很轻的淡淡的香气,微微泛着草木的苦涩,又和檀香接近,但是赛托无法分辨到底是什么味道,他没有接触过类似的东西。 他只是能够根据兽性的直觉和敏锐的嗅觉,本能地在风夹杂着这种气味吹来时,第一时间找到奈芙蒂斯。 辛禾雪没想到会是犬科动物的鼻子太灵的缘故。 赛托低下视线,重申道:“我想留下,奈芙蒂斯赐予的印记。” 辛禾雪怕他去抠掉那上面的草药膏和凝结起来的血痂,阻挡了赛托的动作,“别动。” 见赛托不死心,辛禾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不听话就没有奖励。” 奖励。 赛托的手指扣紧了自己的掌心,用力到指甲几乎要掐进血肉里,直到满手血淋淋。 好想要…… 奖励。 奈芙蒂斯…… 奈芙蒂斯可以鞭打他吗? 赛托突然想要啃噬自己的手指,他逐渐焦躁起来了,像是一只产生焦虑情绪的狗,他想蜷回那个青铜的笼子里,和那些死去的雄狮一起。 但是不可以。 王兄和教导他礼节的侍者曾经说过,他需要表现得像一个完整的人,才能从笼子里走出来,如果被关回笼子里,就不能再见到奈芙蒂斯了。 赛托决定在此刻先抛弃少年时奇异的雄狮幻梦,他的回忆就像是那颗由匕首挖出来的心脏一样,逐渐萎靡停止了跳动。 他松开已经掐出深痕的手,从原位站起来,踱步到辛禾雪的卧室之内。 在青年跟着他,站到门框旁的时候,赛托蹲下来,他跪在地面的亚麻地毯上,结实精劲的腿部肌肉向缠腰布之外延伸展露。 赛托转头问:“我今晚可以睡在这里吗?” 那张亚麻地毯的旁边就是辛禾雪的床铺。 他好像完全把这个位置当成了自己的家,还在丈量,“我可以蜷起来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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