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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荷特普起身,他示意辛禾雪重新披上白袍,接着手臂一扬,直直掀开垂落的织帘,看清情况后,脸色冷沉下去。 “阿纳赫特,闹市纵马,这就是你学会的王家礼仪?” 马蹄高高扬起又践踏在街道上,风中溅起一片沙土。 阿纳赫特从马背上利落地跃下来,拉荷特普看见他还提着一个人的衣领,那人匍匐在坐辇前方的道路上,又央求地抬起头看向他。 “尊贵的法老,尼罗河土地的主人……” 拉荷特普的一双眼锐利地眯起,他记得那个人,是去年神牛节祭典上代替一位贵族领主前来朝拜的使者。 “王兄。” 阿纳赫特正欲上前说明情况,却看见了共乘在坐辇之上的白袍身影。 他视线掠过法老与神使之间,心中埋下一颗狐疑的种子。 使者面容愤懑,禀报说他那名领主的土地从三个月前起就常常遭到反叛军的侵袭劫掠,如今的反叛军还占领了北面的水库,控制土地的水源。 领地内的士兵军队力量不足,无法驱赶走这些胆大包天的反叛军,因此才前来寻求王师的庇护。 辛禾雪眼角余光瞥见了纷乱街道里的一个窥视者,在他的视线移转过去时,那名窥视者又急急地闪避,残余裙角飞扬搅乱的灰尘。 辛禾雪倾身,向坐辇旁的努布耳语。 ……… 那名窥视者在入夜后被努布押入神使的宫殿。 因为辛禾雪的吩咐,努布无论是捉捕还是押送,都尽可能地掩人耳目。 夜深人静。 那名声称来自亚述的女奴要求单独与辛禾雪相处。 “我只与神使对话。” 她挺直了腰背,埃及语的音调不同于底比斯人民。 顶着努布不赞同的目光,辛禾雪还是屏退了其他人,这当中自然也包括努布。 飘摇的灯光之下,来自亚述的女奴拿出了那瓶她曾经给丰饶之神奥西里斯的大祭司见过的魔药。 药水在月色中晃荡出诡谲色彩。 她用不生不熟的埃及语,向辛禾雪和盘托出老祭司的阴谋。 “为什么告诉我?” 辛禾雪从椅子上起来,他踱步前往女奴跟前。 她忽而向他笑了笑,口中酝酿出神秘的语调。 那不是埃及的语言,辛禾雪没有听懂。 女奴看着他,笑容却愈发甜蜜了。 ……… 女奴躲在远离宫殿群的峭壁阴影里,她咬着芦苇笔,将书写好的莎草纸书卷起来,利用细绳子捆绑在金雕的左脚。 她拍了拍金雕的背部。 大张开有力的羽翅,金雕趁着夜色,逆着来自地中海的风,飞往北边的方向。 ——你是美丽的天上来客。 女奴当时是这么用亚述的语言回答辛禾雪的。 接下来让她想想,怎么才能将这位美丽的客人,请去下埃及? 亚述的女奴唇边笑意像是甜腻淋漓的蜂蜜,想到还要回去应付敷衍那些老祭司的亲信,她的笑容又收起来了。 ……… 努布再一次返回宫殿内,“神使大人,就这样让她离开么?如果您改变主意,我会再捉捕她回来,只需要您的命令。” 辛禾雪摇头,“这只是个误会,努布,她是一个可怜人。” 努布依旧觉得那名女奴的举止可疑,但他不会质疑辛禾雪的决定。 至于那瓶魔药…… 辛禾雪回忆起那抹晃荡的诡谲色彩。 他已经从女奴口中知晓了它的作用。 他没有收缴,并且没有任何代价地放过了那名女奴,不出意外的话,事情还是会如老祭司的阴谋那样发展。 但是,在这发生之前,让他考虑考虑,既然有那样的效果。 谁能够服务他呢? 辛禾雪手中那颗由工匠呈上来取乐的骰子,不留情地抛掷了出去。 “噗通——” 一声轻响,没入了浴汤池里。
第140章 白化(14) 因为阿姆拉地区遭遇了反叛军的劫掠,赛托受任驱逐这群冒犯上埃及土地的暴民,他被拉荷特普派遣离开王城,率领了一队精锐的战车士兵,和那名使者一起,沿着尼罗河下游方向去往阿姆拉。 他临行前,进入了辛禾雪的宫殿,祈求辛禾雪为他佩戴上乌塞克领项链。 这片土地的子民热衷于将各种各样的饰品佩在身上,他们的饰品制作精美,配色复杂。 金色是太阳神拉的颜色,是生命的源泉,是神的肉体和永恒不灭的灵魂;银色代表黎明的太阳、月亮、星星;天青石是保护世人的深蓝色夜空;绿松石、孔雀石和沙漠长石是尼罗河给予的生命之水…… 在这里,工匠们将碱性釉料涂在石英砂胎或石子上烧制成亮晶晶的首饰,平民将釉陶珠子串成一圈圈项链,哪怕是最贫苦的奴隶的孩子,也会拥有一枚陶器戒指或骨质护身符,那是父母对于孩子的祝福,祈求神明护佑他们的孩子。 但从前的赛托没有。 在他漫长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他还是一头茹毛饮血的兽。 因为出生时的血月异象,阿努比斯的圣名赐予在他身上,此后很长的一段岁月,他的世界都蒙着殷红潮湿的雾气,他在青铜笼子里享用败退的雄狮内脏,等到舔舐唇角,才发现笼罩在眼前的是血光。 侍奉他的人们崇敬他,但更加畏惧他,在作为他父亲的那位法老没有来的时候,不用参与兽类搏杀的赛托偶尔会无所事事地偷听侍从们说话。 他听他们是如何笃定地信奉他为阿努比斯化身。 那都是些无聊的话。 直到有一天,赛托如狮一样趴在地上休憩时,他的耳畔听到了一个词汇——“母亲”。 他们说,母亲会无条件地爱他们。 爱是什么? 赛托看见他们脸上出现了一种能够被称之为“开心”的表情,听起来“爱”是一个令人感到开心的词。 清脆的宝石碰撞叮叮当当响,让赛托回过神来。 这是一个为了佩戴项链才会引致的怀抱姿态,檀香气息从他鼻尖抽离,宽大的乌塞克领项链披在他的肩颈。 “好了。” 辛禾雪将项链整理好。 他垂着雪白色的眼睫,纤长微翘,向上看时眼皮撑开的褶皱如同鸽子羽毛,又犹如一轮白色弯起的月亮。 赛托第一次见他时,就是在夜晚的采石场,他身后的天上有那样的月亮,和赛托儿时仰望的一样,洁白无暇。 他笃定了,这就是他的母神,让他开始渴望爱的,会爱他的奈芙蒂斯。 如果他们有那样的血脉连结,那么什么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注意安全。”辛禾雪想了想,仍旧说出了这句多余的嘱咐,“路上记得多喝水,小心中暑。” 尽管依照赛托的体质,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 “我会的。” 赛托牵起辛禾雪的手,放在自己的下颌上。 他低头,依恋地蹭了蹭辛禾雪细腻的手心,“我很听话。” ……… 神牛节的庆典从泛滥季之初就开始准备,不只是底比斯王城的牛羊,下方的各个领主也在向底比斯城送来自己的祭祀礼。 牛羊群从沙丘的顶端向下驱赶,行商在使者队伍的庇护下,牵着载满货物的骆驼,去往繁华的新都。 得益于似乎无所不能的神使,还有信任神使并且将“神谕”推行下去的法老,在神牛节到来之前,底比斯的风貌已经有了相当大的改变,虽然不能说上是焕然一新,但水渠网络日渐完善,水车开始将尼罗河水引上高处的旱地,人们给牛套上改良的耕犁,井井有条的土地里播下新种子…… 玻璃首先在王宫里出现,很快也成为了席卷民间的新风尚。 人们好奇地观赏着这种清透的材质,举起来仰望阳光穿过玻璃杯底的爪印。 “咕嘟嘟”—— 经过新的过滤法改进后的葡萄酒更加清甜,几乎没有杂质沉淀,晶莹水液带着气泡盈满了杯盏,在傍晚的夕阳余晖中染上金光。 清脆的铃铛与铃鼓就在此刻爆发! 黄昏的魔力已然降临! 尼罗河在棕榈树间湍急地流淌,神庙的石门涂上雾粉色。 突然炸开一声高而亮的歌喉。 “阿匹斯啊!神牛啊! 你是太阳的化身,星辰的守护, 你在神庙中走过,你的脚步踏响大地的律动!” 铛! 男女舞者在乐师的激昂旋律下兴冲冲地入场,里拉清脆悠扬,长笛高亢有力,隆隆的鼓声振奋人心,她们踏着轻盈的草编凉鞋,亚麻裙摆荡起充满力量,腰间系着装饰的釉陶珠链,旋转、奔跑、跳跃,生命的欢庆就在他们的脚下,他们踩着尼罗河水涨水落的韵律,飞扬起预祝丰收与繁荣的土尘! 神庙高耸屹立在河的东岸,所有底比斯人,所有来自远方庆贺的客人,只要是同饮尼罗河水的子民都能够参与这场盛大的庆典。 为了这片土地来年的丰收! “神牛阿匹斯,赐福我们国度, 从尼罗河的源头到大地的尽头, 我们举杯同庆,歌唱你的荣光!” 士兵、乐师、旗手、贵族、祭司…… 他们满心欢喜地敬献祭品,摩肩擦踵,欢歌笑语。 人影错落之处,阿纳赫特好似与周围的欢欣气氛隔绝开来。 他心不在焉地饮用着酒水,哪怕是曾经的贵族好友前来同他说话,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答。 庆典的祭祀仪式快要开始了。 他心中悬着一块石头,将落不落,阿纳赫特没有听见亲信传来成功的消息,反而松了一口气。 视线盯着杯盏,余光却瞥见白袍。 阿纳赫特提起一口气。 在那名亚述女奴蓦然错肩撞到对方的一刻,阿纳赫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只是为时晚了,那加入了魔药的酒液已经淋上白袍,轻薄的布料饮满酒液贴上肌肤。 阿纳赫特知道,那种特殊的魔药就连肌肤也能够吸收,生效很快,不过是夜间水钟里一小杯水的流转。 他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将青年拦下来。 身侧的贵族好友却疑惑地出声,“阿纳赫特,你怎么了?” 阿纳赫特抬首,却撞上在人群前方老祭司的目光。 他沉沉地挪回步伐,看向自己的好友,“不,没什么。” 贵族好友好奇地看着远处道:“那就是神使大人吧?”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近乎也要落下,乐曲的韵律飘扬到粉蓝的天际。 阿纳赫特望向人群夹道欢迎的中央,神使并没有因为突然的插曲而停下脚步,他温柔地宽恕了莽撞的女奴,却也因为白袍沾染上酒水而无法继续穿下去。 粉蓝色的夜空映照着烛火,那染得温暖的指节将白袍解开,天空将银河倾倒入凡世人间,才散开了那样绸缎一般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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