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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正说明，这个陆地人真的有什么“过鱼之处”。 比如，他能用自己的头发，编出那只足以乱真的假鳞虾，几个动作就让那些娇弱的鱼苗学会了自己张嘴抢食。 鱼渊几乎能想象得到，那些初为父母的雄鱼或雌鱼，大概正围在自己的贝壳旁，脸上满是愁容。 他们会将精心磨好的肉泥，用鱼骨尖挑起那么一丁点，凑到鱼苗紧闭的嘴边。也许还会用上最温柔的语调，一遍遍地轻声哄劝，试图让那脆弱的小生命张开嘴巴。 可那些娇贵的鱼苗，大概只会懒洋洋地浮着，对送到嘴边的食物视而不见。 一声清脆的声响，自洞口的纱帘处传来。那是悬挂在帘上的一串小贝壳，被来客的尾鳍轻轻拨动了。 叮。
第164章 人很聪明2 辞穆正用指腹摸着鱼苗们的小身子，闻声微微抬起头。 这个时间，应当不会再有谁来探望。他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声音依旧温和地朝外应了一声。 “请进。” 柔软的纱帘被无声地拨开，一道鱼影缓缓游了进来。 那是一条辞穆从未见过的人鱼。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散发着微光的雪白。一头长长的粉发在水中散开，如同最柔嫩的珊瑚花须。同色的鱼尾轻柔地摆动着，每一片鳞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五官是极为柔美的，几乎模糊了性别的界限。 当辞穆的目光对上他的双眼时，却不由得一滞。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也没有虹膜。只有一片纯粹的、望不见底的乳白。好像两轮被云雾遮蔽的、了无生气的月亮。 辞穆的记忆力向来不差，他确信自己在初到此地时，并未见过这样一条人鱼。 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悄然升起。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下意识地挡在了那个包裹着鱼苗的巨大气泡前。 辞穆的身体绷紧，侧身的动作让他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地凸显出来，他警惕地盯着那双空洞的乳白色眼眸，声音压得又沉又冷：“你是谁？” “啾啾！”鱼渊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急得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胳膊：“笨人！这是珠珠大人，不许这么没礼貌！” 辞穆的视线依旧看着这只奇怪的人鱼，偏头问身后的鱼渊：“你们认识？” 珠珠轻摆着那条流光溢彩的尾巴，身形如一道没有重量的粉白幻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辞穆的面前。那张精致柔美的脸上，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漾开一个温和的笑。 “九艉的人类，”他开口了，声音清润悦耳：“你好呀。” 一瞬间，辞穆愣住了。 那不是他已经习惯了的人鱼那种清亮的啾鸣或是尖锐的豚音。 那是一句字正腔圆，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的——普通话。 那句清晰的普通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撬开了辞穆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紧绷的肩背瞬间松懈下来，胸口一阵发闷。 除了九艉蹦出的生硬词汇，和从小和他学普通话的的鱼苗，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谁这样顺畅地交谈过了。 过往世界的幻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心头泛起尖锐的酸楚。辞穆扯动嘴角，露出几分感伤的笑容：你好，”他的嗓音不知怎么的有些沙哑：“我的名字叫辞穆。” 打量着辞穆面上一闪而过的忧伤，珠珠轻巧地转向一旁的鱼渊，那张柔美脸庞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可那双纯白的眼眸，却让鱼渊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牢牢锁住了。 珠珠的声音依旧清润，听在鱼渊耳中却不亚于惊雷：“你们欺负他了？” “啾啾叽！啾啾咕！”鱼渊吓得尾巴一抽，整条鱼都向后窜了一小截。他猛地躬下身，漂亮的粉色尾鳍在水里胡乱地拍打着，溅起一串细小的气泡，嘴里发出一连串又急又快的啾鸣：“珠珠大人，我哪敢！这个人类在帮我们养那些没有亲鱼的鱼苗，我只是……只是奉命过来监督他而已！” 那双纯白的眼眸从瑟瑟发抖的鱼渊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辞穆脸上。明明没有瞳孔，辞穆却感到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酸楚，都被那片空茫的乳白牢牢锁住，无处遁形。 珠珠歪了歪头，粉色的长发如云藻般在水中轻轻荡开，声音依旧清润：“那你为什么会伤心？” 辞穆的呼吸滞住了。 方才因乡音而松懈下来的心防，在这一句直白的问话下又瞬间高高筑起。他没想到自己一闪而过的脆弱，竟被这条初次见面的人鱼看得如此透彻。 辞穆狼狈地垂下眼睫，避开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生硬地将话题扯开：“你是来领鱼苗的吗？” “不是哦。”珠珠轻笑出声，那笑声像水珠滴落玉盘，干净又悦耳：“我是水母，不会生鱼苗的。” 他轻盈地滑到那个巨大的气泡旁，雪白细长的蹼爪隔着泡壁，虚虚地点向里面那些正活跃摆尾的小家伙。他柔美的侧脸在水波中显得有些不真切，唇边的笑意却分外清晰。 “我叫珠珠，”他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地在水中散开，“是九艉拜托我来保护你的。” 九艉的名字从珠珠口中吐出，因警惕而紧绷的酸痛感从肩背上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让他想落泪的暖意。 站在一旁的鱼渊，看看神色变幻的辞穆，又看看那双空洞却似乎能穿透一切的乳白色眼睛，只觉得浑身鱼鳞都快要吓得炸开。 他再也不敢多待，尾巴在水中用力一甩，悄悄地，头也不回地游出纱帘去找亲鱼。 周遭重归宁静，只剩下细微的水流声。 珠珠对鱼渊的逃离毫不在意，他轻盈地漂浮到气泡旁。目光落在了气泡内，挂在珊瑚角上垂在半空中的假鳞虾。 修长的蹼爪一把抓过，描摹着那只假虾的轮廓，柔美的脸上满是纯粹的好奇。 “人类，”他轻声赞叹，声音在水中清越地回荡：“你很聪明。”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辞穆总有些无措。 “嗯……我会编很多种。”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习惯的羞赧：“我以前，喜欢去野外钓鱼，会自己动手做些小虫子，骗水里的鱼上钩。” 珠珠歪了歪头：“钓鱼？” “啊……”辞穆这才意识到这个词在这里有多么不合时宜，话语中透出歉意，“是一种……有些残忍的游戏。把铁做的钩子藏在诱饵里，等鱼来吃……一旦吞下去，钩子就会刺穿它们的肚子。” 珠珠的身体遽然一僵，爪尖用力地咬进了自己的嘴唇里，那双纯白的眼眸里，竟流露出清晰的恐惧。“钩……肚子？” 他的反应让辞穆心头一紧，愧疚感涌了上来。“抱歉，吓到你了吗？”辞穆的声音更低了：“我以为……你是水母，不会害怕这些。” 珠珠下意识地用蹼爪护住自己平坦的小腹，声音都带上了点颤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水母的肚子很软的，破肚子的话……我会被浪冲来冲去，游不对方向。” 他抬起脸，那双空茫的乳白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辞穆，先前漫上的恐惧褪去，转而变成一种纯粹又急切的恳求：“辞穆，可以做一个假水母给我吗？”
第165章 水母 辞穆他看着珠珠那副认真的神情，心头的愧疚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柔软冲淡。他温和的问道：“可以是可以，但我没编过水母，可能需要研究一下。” 辞穆的目光落在珠珠那条华丽的粉色鱼尾上，诚恳地问：“我能看看你……原本的样子吗？” “要看我的样子吗？”珠珠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弧度。他将装着鱼苗的气泡推到辞穆身前，用气音郑重嘱咐：“你抱紧一些。”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辞穆，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你准备好了吗？” 辞穆刚张开嘴，准备应答。一个轻微的“啵”声之后，眼前的粉色人鱼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轮廓。 难以言喻的巨大形体轰然膨胀，像一团被投入水中的、无声炸开的云雾。华美的珊瑚架在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顷刻间化为齑粉。 汹涌的水流将辞穆狠狠推向洞穴的石壁，他的视野被一片广袤的、半透明的乳白所占据，上面流动着星河般细碎的幻彩光斑。 那片光海好像拥有生命，每一次脉动都让辞穆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在意识将要被这片瑰丽吞没的前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朝着其中一簇最亮的光点伸出了手。 那片光点却在他触及之前，如受惊般倏地收回，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不要碰这里，有毒的。” 辞穆猛地打了个激灵，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巨大的压迫感潮水般退去，周遭的水流也重归平缓。 他重新睁开眼，看见一只小巧的身影正悬浮在自己面前。那是一只仅有手掌大小的水母，圆滚滚的伞盖晶莹剔透，近乎透明。 伞盖下方垂着数十条柔顺的、散发着荧光的淡色流苏，在水中如梦似幻地飘荡。辞穆怔怔地看着它，脑海里竟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模样，像极了他从前吃过的一种凉拌甜水母。 ……看起来，很可口。 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问道：“呃……珠珠？” “嗯嗯！”那只小水母立刻在他眼前兴奋地上下摆动，伞盖一张一合，像一颗卖力跳动的小心脏。空灵的声音带着欢快：“你都记住了吗？我有一百多条触手哦！不过你编的时候可以少一点，不用那么麻烦的！” 辞穆胸腔里逸出一声低笑，先前被巨大形体所带来的压迫感彻底消散，只余下一种柔软的暖意。他笑着回：“好。” 他慢慢伸出手，摊开掌心，“我能……摸摸你的伞盖吗？” “可以哦！”珠珠的回应毫不迟疑，数十条荧光触须像是拥有自己的意识，整齐地朝着后方收拢，远远避开他的手掌：“只要不碰我的触手就好，有毒的。” 辞穆的指尖终于落在了那圆滚滚的伞盖上。触感冰凉、滑腻，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像上好的布丁。他好奇地轻轻抚摸着那光洁的表面，问道：“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品种的水母吗？” 小水母停止了摆动，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下。 “品种？”那个声音充满了纯粹的困惑，“我还有品种吗？父神只是让我成长，让我的触手变得越来越多，我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什么。” “那我大概知道了。”辞穆眼中的笑意加深，指尖在它光滑的伞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带着一种尘封已久的熟稔与自信：“你应该是箱水母。漂亮，致命，是海里的毒王。”他收回手，“好了，你的样子我记住了，可以变回来了。” 光影流转，那只悬浮在辞穆面前的小巧水母身形陡然扩张，柔和的光芒与水波重新凝聚成修长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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