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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侯爷。” “嗯。”容瑟对灶台扬了扬下巴,简短地下令,“生火。” 灶房里还有午后送来做点心的牛乳,容瑟将牛乳倒入青瓷大碗中,再依次加入鸡蛋、少量糖粉、蜂蜜与红薯粉,随即拿起筷子仔细地搅拌。 “我来吧。” 一只温热的、覆着薄茧的手覆盖在了容瑟拿着筷子的手上。 梁慎予在他身后,将筷子接过来,轻声说:“整日不得闲,你歇歇。” 容瑟这才察觉,他手腕的确已经有些酸了,连方才搅拌的动作都慢吞吞的,梁慎予大概是看出他没力气,所以才主动接过去。 “你会吗?” 容瑟瞧着梁慎予略带生涩的动作,语气含笑。 梁慎予垂着眸,他长发未束,只这么半拢在脑后,额角碎发随意地垂下,比起他身着武袍或是晋北骑银甲时的冷冽,此刻月光下的他更加随和温柔。 “日日见你做,总能学会点。” 梁慎予轻声说着,手上的动作已经愈发熟稔,无论是武学还是书本,他的天赋都极高,很快便能领悟窍门。 容瑟瞧了会儿,忽然说道:“假如天下太平,不做将军的话,你想做什么?” 梁慎予顿了顿,随即继续搅拌,轻笑了笑:“没想过,我生来就是侯府的公子,从前有兄长撑着侯府,我总是想着,哪怕父兄护着,早晚有一日,我也要去边境战场,我会将匈奴人驱逐出大晋国土,让我的父兄不必日日守在边境,母亲也不必夜夜思念忧心,我会为他们打出清平盛世,说到底……我不似父兄那般壮志满怀。” 说到最后,他带了点自嘲的笑意。 容瑟沉默下来。 他明白,梁慎予只是想守护他想守住的人而已。 可最后整个定北侯府,只剩下一人。 “你做到了。”容瑟轻声,“你把匈奴人打回去了,迟早有一日,他们会再也不敢进犯——若能早些认识你便好了。” 容瑟叹了口气。 梁慎予却摇了摇头,转过头温柔地注视他。 “识君一场,已是幸事,不求再多了。” 容瑟瞧着他,也笑了。 “是啊。” 梁慎予都不晓得,他们的相遇究竟是一场怎样的奇迹,是隔着时间与空间的、原本不可能的相遇。 已经足够幸运了。 “你看,这样行了么?”梁慎予将已经细腻粘稠的牛乳蛋液往前推了推,倒像是个态度谦和的好学生。 容瑟拿过筷子搅弄几下,挑起已经能拉丝的稠液,轻轻点头,“可以了。” 梁慎予的力气比他大,还会用巧劲儿,很快就搅拌好,容瑟将粘稠的液体分别倒入三只琉璃盏中,再将琉璃盏放入已经生起火的蒸锅。 正忙着,梁慎予从他背后靠了过来,轻声问:“要做什么?” “蛋羹。” 条件有限,做不了更加香甜的布丁,时间太少,也做不了点心,何况容知许那个样子,也吃不了什么太过甜腻的糕点,不如做些不太甜的蛋羹。 容瑟低声喃喃:“小姑娘都喜欢吃吧,不过不能做太甜。” “给瑄和殿下的?”梁慎予轻轻蹙眉。 “也有蓝莺的。”容瑟点头,余光瞥见梁慎予紧皱的眉心,轻轻笑道:“还有你的,同小姑娘置什么气?” 梁慎予沉默着,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叹气道:“你总是这样。” 容瑟偏头,额角抵着他的下颌轻轻蹭了蹭,“哪样?” 梁慎予又沉默了半晌,才轻声说:“你总是……对待你居心不良的人,怀有善意,对我是这样,对喻青州……还有瑄和殿下,都是这样。” 容瑟笑出声,转过身来面对着梁慎予,伸手环住他的颈,“别人不知道,但居心不良这个词……只有你吧?” 梁慎予歪头思索了片刻,才垂着眼说:“如果说……这样抱你算是的话,那的确只有我。” 灶房内无人,只有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响声。 容瑟埋在他肩头轻轻笑了,半晌才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善良美好,最初待你好,接近你,也另有目的……我怕你站到容靖那边去对付我。”说着,他抬起头,用玩笑似的语气说:“我可打不过你。” 梁慎予想起最初,他们本该敌对,却也跟着笑了,“那时想利用你……抱歉。” “那倒也没什么。”容瑟温吞地说,略带责备地瞥了梁慎予一眼,“你那晚上突然到我房间来,盯着我不知道看了多久,还非要吃饺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终于忍不住,半夜想来杀我了。” 梁慎予露出愕然又歉疚的神色,抿了抿唇,小声说:“抱歉,我偶尔会……不能自控。” 那晚他想吃得可不止是一顿饺子。 梁慎予自己都不知道怎样压抑自己,才能做到容瑟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时,忍住了什么都不做。 “不过没关系。”容瑟轻轻抚了下梁慎予的脸颊,没再说下去。 他知道,深夜总是会让人深陷在回忆与颓靡中,而他的三郎被困在风雪里太久了。 “至于喻青州……”容瑟轻声,“他所做的事,除了背叛我之外,并无过错,若是真要算起来,对不住他和他妹妹在先的人,是我。” 既然用了原主的身体,自然也该担负起他做的事。 “还有瑄和。” 容瑟继续说。 “她只是个小姑娘,我与容靖的这场对弈,她本不该牵涉进来,哪怕她养在曹太后宫里,可魏氏死在她手里,瑄和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该……经历这些,而我也只是在拨乱反正而已。” 容瑟分得清是非,何况既然瑄和向他求助,就意味着这位小公主已经开始渐渐明白了什么。 “不过容靖和曹家。”容瑟语气遽然淡了下去,“那就要另当别论了。三郎——我不是什么会以德报怨之人,喻青州也好,瑄和也好,从未真正伤害过我,也不曾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所以我不与他们计较,仅此而已。” “还有你。” 容瑟捧着梁慎予的脸颊,凑去覆唇轻轻给予一吻,呢喃道:“于我而言,你也是不一样的,为谁而战都好,你都是英雄,我钦佩你,也爱你。” 欣赏也好,心疼也好,如今都只剩下了爱。 他说完后,便被梁慎予用更大的力道拥紧,那一句“爱你”,仿佛让他顷刻间乱了方寸。 等蛋羹做好后,容瑟将两盏留在锅里,只取出其中一盏,那是他给自己和梁慎予准备的。 吩咐人送到卧房去时,容瑟还不忘嘱咐:“火不要熄,保温即可,若是瑄和殿下醒了,就将剩下的两盏送过去,给蓝莺和长公主。” 下人连忙应下:“小的明白。” . 偏院客房,子时刚过,容知许没睡多久便醒来,她只觉得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挣扎半晌,才勉强动了动。 这一动,便惊醒了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蓝莺。 “欸?你醒啦?” 蓝莺一下站起来跑到床前,低头打量着容知许,眼神明媚地笑道:“放心吧,这里是摄政王府,我带你回来的。你身上的伤都上药了,膝盖也敷药了,大夫说好好养着就不会有事,不过你才睡这么一会儿啊,你那个叫青禾的侍女都睡着啦,是饿了吧?主子给咱们准备吃的了,你等下,我叫他们送上来。还有药,早熬好了,大夫说等你醒了就得喝。” 蓝莺说着便拉开门对外面吩咐几句,根本没给容知许说话的机会,随即又脚步轻快地走回床边,笑意盈盈。 “主子让我告诉你,其他的事情都会交给我们解决,所以你只要好好养着就可以啦!” 容知许半晌才消化完这些话,一时间有些无措,墨玉似的眸子眨了眨,尽是茫然。 她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哪怕是最温和的皇兄,和她说话也只有那么几句,更别提严厉的皇后和那些宫人。 足足过了半晌,容知许忽然想起,摄政王府上养着一个小丫头,过得很好。 她瞧着眼前欢快的蓝莺,想着,若真是被人当成明珠一般宠爱,想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谢谢。”容知许声音有点哑,露出个温婉而端庄的笑。 “客气什么。”蓝莺摆摆手,说:“我是蓝莺,夜莺的莺,如果你清醒了的话,我还有别的事要告诉你。” 容知许不习惯躺着同人说话,便要挣扎着坐起来,蓝莺急忙上前抚着她起身,还给垫了个软垫。 “你听着就好了,非要动什么啊?” 容知许有些无奈,轻声说:“礼数不周。” “这有什么的。”蓝莺拖着椅子过来,坐到她面前,说:“关于你母妃的事情,魏婕妤出身雁州,是庶出女,这些你应当都清楚,你出生那年,先帝登基,不过你就没想过,先帝嫔妃不少,为何后宫中只有当今陛下一个皇子?” 容知许的心倏尔提起来,像是有些难以置信,艰涩道:“你是说……” 蓝莺理所当然地点头,“这本也不是什么秘密,有曹氏在,哪里会有什么皇子,你母妃有孕时,她刚册为皇后,本想暗中除掉你们母女,在安胎药中动了手脚,但魏婕妤并未小产,即便如此,也伤了身,剩下了一个不足月的公主便过世,公主就被养到了皇后宫里。” 见容知许神色僵住,蓝莺想了下,安慰道:“这些事情在宫里没人敢告诉你,但你真想要证据,太医院两个太医还在外面坐着呢,当年魏婕妤用药也都有记载,当年太医开的药方和魏婕妤宫中领的可不是同一个,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告诉你也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欠陛下和曹太后的,没必要为了他们委屈自己。” 蓝莺喋喋不休,容知许刚升起的悲痛都被迫打住了。 见容知许不说话,蓝莺揪着自己的小辫子绕了绕,有点心虚,不知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 正巧外头有人敲门。 “蓝姑娘,蛋羹和药送来了。” 蓝莺如见救星,忙不迭地起身道:“欸,来啦!” 很快,她就端着托盘回来,将托盘放在床榻前的梳妆桌上,用手贴着碗试了试温度,随即一手端药一手端蛋羹走回来。 “喏,温的。”蓝莺将药碗先递过去,“要先喝药,再吃东西。” 亲眼看着容知许把药喝完,又将琉璃盏送上前。 容知许早饿了,也接下来,浅尝一口,眸光变了变。 入口滑嫩,牛乳香醇,但甜味倒是不多,刚好合口。 蓝莺端着另一盏吃得欢快,边吃边说:“一闻就是主子做的,刘伯可没有这好手艺,快吃吧。” 容知许愣住了。 “这是……摄,不是,皇叔做的?” 蓝莺点头,“别这副表情,王爷经常做饭做糕点的。” 容知许更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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