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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骨节分明,苍白的皮肤下透出青色细微的血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感。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撕心裂肺的咳意镇压下去。这口气吸得极深、极缓,仿佛要将这房间里苦涩的草药气息全部吸入肺腑深处,填充每一个因虚弱而抽痛的角落。 然而每一次吸气,都像有无数细密的钢针扎进肺泡,而那沉重拖沓的心脏,如同一个运转不畅又锈蚀斑斑的古老齿轮,每次搏动都生涩、滞重,伴随着沉闷的压迫感,固执地在胸骨下方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敲打。 窗外的天光更暗了。黄昏最深的橘红色泽也已褪去大半,透进纱窗来的,只剩下一种近乎冷硬的靛青。屋内药香盘旋不散,仿佛凝固在这沉沉的暮色里。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那手指微微蜷曲着,带着一种陌生的苍白和冰冷,他缓缓地、又极其明确地,将那只修长却毫无血色的手掌,隔着那层手感细腻滑凉的高织丝薄被,一点点压在了自己绞刺般闷痛的心口位置上。 掌下传来的搏动沉重迟缓,每一次迟缓的鼓动都拉扯着躯壳深处看不见的创痛,而那痛楚又清晰地被每一丝神经末梢捕捉,放大,直刺意识深处。 力气,每一分都在飞快流逝,像指缝间永远攥不住的细沙。 他用尽了残留的那点气力,终于将目光聚焦在少女惶惑苍白又饱含焦虑的脸上,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类似安抚的表情,然而最终只微微牵动了一下,显露出一种无声的疲惫和苍白。 他开了口,喉咙深处摩擦出的音节低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艰难碾过粗糙的磨盘: “……知道了。” 第2章 听雪楼 空气里浓重的药味像一层湿透的布,紧紧裹着沈亭——或者现在得叫他沈庭了,捂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丫鬟小柳留下药碗,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那双眼睛里满是不放心,门扇合上时发出轻微又沉闷的“吱呀”声。 房间里彻底静了,只剩那碗药还在幽幽冒着苦涩的白烟。 一股无名的烦躁猛地顶了上来,顶得胸腔里那把钝锈的刀子似乎更用力地碾了一下。沈庭一咬牙,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掀开了身上那床滑溜溜的厚实锦被。 冷空气瞬间接触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寒栗。 双脚落地时,那轻飘飘、踩不实的感觉让他心里猛地一沉,像悬在半空。 这具身体,空得厉害。 他试着站直,刚挺了挺腰,一股巨大的酸软和难以形容的空乏感就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眼前甚至短暂地晕黑了一下,耳畔嗡鸣。赶紧伸手扶住床柱,那冰冷的檀木触感传到掌心,才勉强稳住。 真他妈的……像个纸糊的灯笼。 他低低喘了几口气,试图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发凉。又试着稍微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不太痛但也绝不舒服的喀啦声。 就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做下来,一股疲惫感瞬间攥紧了四肢百骸,后心一片湿冷的汗意悄然氲开。喉咙又开始发紧,痒得难受。 他咬着牙,目光在宽大的房间里茫然地扫过。角落立着的那扇紫檀木框的落地衣镜,像个沉默的看客。 鬼使神差地,沈庭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陷地走了过去。镜面蒙着一层极淡的浮尘,却已足够清晰。 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的轮廓。 长发,是那种从未打理过也不该属于他的长度,散乱地搭在肩上和后背。 脸色白,不是熬夜过后的那种菜色,而是一种接近透明的冷白色,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五官……眉骨的走势,下颌的线条,确确实实跟他那张脸有八九分的相似。可仔细看,不对,镜子里的那张脸,少了他原本因为长期伏案加班而浸透眉宇的沉闷和疲惫,线条更柔和了些,多了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器似的温润与脆弱。 一种不似活人的精致。 像一尊价值连城却轻轻一碰就裂纹满布的素胎薄釉瓷瓶。 沈庭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诡异的相似,不像是安慰,反而像是一根冰冷的钩子,把他自己是谁、又该在哪里,搅得更混沌了。 那碗黑漆漆的药搁在桌案上,都快凉透了。他端起来,药气刺鼻,味道一定苦得吓人。可胸口那股沉沉压着的窒息感,和眼前这摊必须面对的烂局面,提醒着他,不能就这么瘫下去。他没得选。 闭着眼,屏住呼吸,仰脖把那碗冰冷苦涩、带着渣滓的玩意儿灌了下去,苦得舌根发麻,连带整个胃都抽搐起来,强忍着才没呕出来。 门外适时响起了小柳低而细的唤声:“公子,时候差不多了…该起身了。” 沈庭猛地回神,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 他放下碗,走到门口时,脚步又虚浮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门框。 那木料的冷硬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门外候着的不仅是小柳,还有两个穿着深灰短打、沉默精悍的护卫。 他们看到他的样子,目光飞快地在他扶着门框的手和苍白的脸上掠过,随后立刻垂眸,眼观鼻,鼻观心。那眼神深处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让沈庭的心跳空了一拍。 他挺直了点脊背,尽量忽略那阵阵侵袭的疲惫和虚弱,声音微哑地开口:“走。” 马车像一头被塞得严严实实的匣子。外面铺着厚实的锦缎坐垫,车窗开得极小,还垂着细密的竹帘,即便如此,当车轮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时,那细碎的震动还是毫无保留地传递上来,震得沈庭本就滞涩闷痛的胸口一阵阵翻搅。 身体内部的空乏感,和外面世界传入的嘈杂声浪:孩童的嬉闹、小贩拖长的吆喝、牲口打响鼻、车轮滚动碾压的轰隆,形成一种内外夹攻的眩晕压迫。 他靠在车壁上,薄薄的唇抿得泛白,手无意识地按住那个总在隐隐作痛的脏器位置。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那片钝痛上再加一把力。 额头和脖颈处,细密的冷汗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深色织锦的衣料上晕开一点点深色水痕。 “公子?” 坐在对面角落里的小柳一直紧张地盯着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要不…把车帘再掩紧些?风…怕您受不住。” 沈庭勉强摇了摇头,连开口都觉费力。 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从那细密的竹帘缝隙努力向外探去。一片车水马龙的模糊景象在缝隙间快速闪过。 古老的飞檐,木质的楼房,挂着布幡的酒肆茶楼,小贩挑着担子穿梭……形形色色的人影穿着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服装样式,带着一种鲜活又久远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这不是片场,更不是什么特效。 这是活生生的、压得他几乎崩溃的……现实。 马车在某个地方缓缓停驻,外面车辕的杂声和人声骤然清晰地涌了过来。 车帘被护卫从外面掀开,那股街市的喧嚣瞬间大了一倍,混合着湿气很重的晚风,猛地灌了沈庭一头一脸,让他猝不及防地激灵了一下,胸腔里的憋闷感瞬间加剧。 小柳已先一步下车,动作麻利地安置好了脚踏。 沈庭扶着车框,那动作僵硬迟缓得像上了年纪的人。脚刚沾到青灰色的、沾了水迹有些打滑的石板地面,一股沉重又冰凉的湿意就似乎顺着腿脚爬了上来。 心口那个破风箱又开始不规律地呼哧作响。他闭了闭眼,强行将涌到喉间的一阵翻江倒海压了下去。 “少庄主?” 一个极为圆润,带着几分惊喜又刻意压低了些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沈庭循声抬眼。 离马车几步远的台阶下,站着几个穿着体面、但一眼能看出是管事下人模样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富态男人,一身讲究的铜色团花锦缎长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近乎殷勤的笑意。正是方才说话那人。 台阶往上,是一座巍峨精致的巨大楼宇。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层层迭迭,直逼暗沉下来的天幕。 檐下挂着无数盏造型各异、晕着暖黄灯色的灯笼,将雨水洗过的青石地面和繁复的门楣雕花映照得清晰无比。 朱漆大门敞着,能窥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门楣上悬着巨大的乌木牌匾,笔锋遒劲地刻着三个大字: 听雪楼。 那人紧走两步到了台阶边,脸上堆起的笑更深了:“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沈少庄主亲临,听雪楼蓬荜生辉!我家老爷在楼内久候了!” 他一边热络地说着,那目光一边飞快地在沈庭脸上身上逡巡,毫不掩饰其中的惊奇和探寻,像是在打量一件稀有的,易碎的展品。 那赤裸裸的视线粘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让沈庭极为不适。 他甚至能清晰地从对方那双圆滑世故的眼睛深处,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惊诧——仿佛在说:嚯!还真来了?居然还能走着上来? 这目光刺得沈庭浑身不自在。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喉咙却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低低地喘着气。 富态管事脸上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得滴水不漏,侧身躬腰,声音洪亮又恭敬:“少庄主请!我家老爷在三楼云水阁相候。”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庭迈步踏上湿滑的石阶。 就在那富态管事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声音极低、极轻地传进沈庭耳中,快得像错觉: “……大家都说沈少主病了有些时日了……今日一见……”后面的话隐没了,但潜台词带着一种混杂着恭维和某种刻意的关心,轻飘飘地刮过沈庭的耳膜深处,“……少庄主果然气度不凡,只是……瞧着清减了些。” 那声音,连同那几乎能穿透人心的探究眼神,一起轻轻落在沈庭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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