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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搭在小柳胳膊上的手,指节无声地绷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小丫头的皮肤里。 小柳吃痛,身体抖了一下,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把头埋得更低。 步入楼内,温暖干燥的暖香混合着食物、酒水和一种名贵木器散发的幽深气味,将人紧紧包裹。空气顿时滞重起来。 一层大堂极尽奢华之能事。巨大的汉白玉地砖光可鉴人,映照着天花上无数盏精巧琉璃宫灯投射下来的璀璨光华。 处处金饰玉器,满目繁华。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或坐或立,低声笑语,衣香鬓影。 当沈庭在主事和小柳的簇拥下步入这片流光溢彩的空间时,那些刻意的谈笑、丝竹之声,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无数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沈庭感觉自己像被突然推进了强光灯下的聚光灯柱里,所有隐蔽的、随意的、好奇的视线,此刻都凝聚在了自己身上。 那些视线里,有惊讶,有探究,有纯粹的看热闹,也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或……轻蔑? 议论声是压低的,如同苍蝇翅膀振动在暖烘烘的空气里。 “…归云山庄那位?竟然真来了?” “瞧着比传言里还清减…啧,那脸色……” “听雪楼主事都亲自引路了,面子给得足足的……” “那位…李家老爷也在楼上?…真难为他撑得住了……” “嘘…少说两句……” 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像是无形的芒刺,扎在沈庭紧绷的神经上。 身体内部的空洞和灼痛在这嘈杂闷热的环境中越发鲜明。他开始觉得眼前的景物有点晃,脚下昂贵的地砖似乎也变得软绵起伏不定。搭在小柳手臂上的重量不由得又加重了一分。 身边的小柳身体绷得紧紧的,手心也是冰凉一片,但依然努力地支撑着他,脚步迈得极稳。 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注视中,终于穿过人流中心。 角落里的楼梯旋转向上。一层层铺着厚厚西域绒毯的阶梯,踩上去本该无声,沈庭却觉得自己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在榨取最后一点气力。 “公子?” 小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着他鬓角渗出的更多细密冷汗和越来越重的喘息。 沈庭摇了摇头,示意继续走。喉咙里堵得厉害,只能低低地喘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二楼、三楼……一层比一层安静,也一层比一层更显得奢华气派。 当终于抵达三楼最深、最为幽静的那间“云水阁”门外时,沈庭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紧紧贴在冰凉柔软的中衣上。冷汗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滑动,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黏腻与冰冷。 守在门外的是几个精悍的护卫,有两人穿着与沈庭带来的人相似的深色短打,身板挺直,目光锐利沉静。 另外两个则穿着样式不同的青色劲装,眼神更显锐利几分,透着一种明显的、不属于归云山庄的气场。 沈庭的护卫上前与他们视线交汇,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交接。 门无声地开了。 一股极清雅的淡香如同冷冽的山泉,瞬间冲淡了外面的喧嚣和闷热。 不同于大堂的璀璨耀眼,这间被称为“云水阁”的雅间,灯光柔和得多。数盏黄铜连枝宫灯置于墙角、案头,灯罩是素色薄绢,晕出融融的暖黄光线,在地面光滑如镜的大块紫檀木地板上投下大片温润的光晕。 一扇极其阔大的、镂刻着繁密云纹的檀木雕花屏风将里外半隔开,透出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 屏风后更深处,光线似乎更幽暗些,只能影绰绰看到坐榻和凭几的轮廓。 临窗的位置最佳。 巨大的落地明格窗敞开着,外面原本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湿漉漉的沉黑天幕,远近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水汽中晕染开一片迷蒙的暖黄光晕。 窗外应是庭院,能看到假山暗黑的轮廓和树木湿润的枝叶反着微光。 窗前是一张宽阔的矮脚云石案几,天然的石纹在灯光下流淌着行云流水的纹路。案几两面各放着一个厚厚的织锦蒲团。 靠近门这边的蒲团上,已端坐着一个人。 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方脸膛,皮肤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光泽感,眉毛粗黑,眼神很亮,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精明,在沈庭踏入的瞬间,便如探照灯般稳稳地落在他脸上,随即化作一种恰到好处的、近乎敦厚的笑意。 他穿着湖蓝色暗云纹团花锦缎圆领长袍,袍子的料子和做工都极其考究,衬得整个人气度沉稳华贵。 他见沈庭进来,并未起身,只在那蒲团上微微抬了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声音温和洪亮,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磁性:“久闻沈少庄主之名,惜乎缘悭一面。鄙人李崇义,得蒙少庄主抱恙仍不辞辛劳拨冗前来,幸甚!幸甚!” 李崇义的声音在这极度雅致的空间里,有种特殊的穿透力,带着温度和分量。 沈庭被小柳轻轻搀扶着,走到对面那个蒲团前。小柳屈膝想要帮他整理衣摆坐下,沈庭却已经抬起手,用眼神示意她退开。 那个动作细微,带着一种不习惯被如此侍候的僵硬。他扶着自己的膝盖,缓缓坐了下去。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屈身动作,已经让他气息不稳,喉间泛起丝丝痒意。他强行压了下去。 空气中那种清雅的冷冽茶香里,立刻混杂了一丝难以忽略的、干燥的药味,从他身上透出来,在这方寸空间里变得无比清晰。 李崇义的目光并未移开,依旧含着那温和敦厚的笑意,仿佛沈庭身上的药味和虚弱都只是无伤大雅的小瑕疵。 他亲自执起案几上温在小红泥炉上的一把青瓷提梁壶,那壶的釉色在灯光下如同凝固的雨后天青,线条流畅雅致。他手腕微微晃动,壶口倾泻,一道澄澈透亮的碧色水线注入沈庭面前那只薄如蛋壳、色如羊脂的白玉杯盏中,动作流畅优雅,不疾不徐,水声叮咚悦耳。 热气裹着一种极其清淡、似兰非兰、又带着雨后嫩芽清气的茶香,随着水汽一起蒸腾弥散开来。 “明前玉山雀舌,刚运到的头一批,还带着些山野的清气,” 李崇义放下茶壶,将那滚烫的玉杯轻轻推到沈庭面前,“听闻少庄主雅好茶道,此茶甚淡冽,于温养亦或有微益,不妨一试。”他的笑容真挚而殷勤,像一个体贴至极的长辈。 雅好茶道? 沈庭看着眼前那杯澄澈碧绿、香气清幽的茶水,热气隔着空气烘烤着他冰凉发麻的脸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明前玉山雀舌,什么山野清气,对他而言和路边摊一块五一两的高碎没什么区别。 喉咙火烧火燎,他确实渴了。但那杯水看着就像能烫掉一层皮。 他迟疑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在那杯茶和李崇义那看似宽厚的笑脸上快速扫过,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烫得人指尖发疼的白玉杯耳。 动作因为虚弱和不适,不可避免地显出几分僵硬和滞涩。杯沿凑近苍白的唇边,他没有立刻啜饮,只是让那浓郁灼热的蒸汽先扑在脸上,借着这股暖意,勉强匀了匀急促的呼吸。 他垂下眼睫,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动作牵扯到脆弱的胸腔,带起一阵细微但磨人的颤栗。终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干涩低哑的声音勉强应了一句: “李老板……费心。” 声音沙沙的,像劣质的砂纸磨过粗粝的木料。每个字出口都像费尽了气力,破碎不堪。 李崇义嘴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瞬,那双精光内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快得像错觉。 他没有在意沈庭声音里的艰难,反而露出更和煦的神态,自己也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品了一口,发出极享受的赞叹鼻音。 “少庄主不必拘礼,”他放下茶盏,身体前倾,手肘自然地撑在光洁冰冷的云石几面上,目光灼灼,带着一种长辈似的、仿佛只是闲话家常的亲昵,“近来……听闻贵庄在湖州那边新起的两座织院颇为可观?工巧精湛,想必是少庄主的操持之功。” 他没有停顿,仿佛这是极自然的过渡,接着道,“说起湖州,在下今岁在太湖一带新置了些薄田桑林,倒也有几分产息。若是将来贵庄的织院需用,湖州、扬州这些水路码头上的仓储周转,乃至运河上……几处难走的窄口河段,”他声音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在谈论最寻常不过的人情往来,“……都是旧相识了,打点起来也便当些。些许微力,总能替少庄主省些心力麻烦,也好让少庄主安心……静养贵体。” 他话说得客气周到极了,像一个热心的朋友在倾囊相助。 但“太湖”、“桑林”、“河段”、“省心”、“静养”……这些词像一个个无声的秤砣,悄无声息又分量十足地,朝着沈庭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尤其是那语气里若有若无的微妙停顿。 沈庭捏着温玉杯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有些泛白。杯壁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灼烫着指尖的神经末梢。 他不懂那些丝绸买卖,不懂织院,更不懂湖州扬州码头的门道。但他不傻。 这种温软的腔调里裹着的分明是冰冷的计算和不动声色的……圈套。 后背上刚刚冷却一些的冷汗,毫无预兆地又洇湿了一大片,紧紧黏在里衣上,冰凉黏腻。心口那把锈钝的刀缓慢地研磨撕扯着,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起细密滞重的闷痛。 喉咙深处那股痒意再也压制不住,猛地顶了上来。 “咳!咳咳!咳——” 无法抑止的咳嗽骤然爆发,像失控的浪潮猛地将他扑倒。 沈庭猛地弓下背,剧烈的呛咳几乎要撕裂脆弱的声带和胸腔,身体因为那剧烈的震颤筛糠般抖动。他慌忙用手紧紧捂住嘴,将那白玉杯死死抵在掌心和口鼻之间,力道之大,甚至能感觉到那脆薄的杯壁几乎要碎裂嵌入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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