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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星灼有一搭没一搭应着,找到一个相较幽静没人,香水味不浓,能喘得过气的角落坐下。 徐浩也搂着阿里克坐到他身边。 本着有福一起享的想法,他朝黎星灼挤眉弄眼:“我一直没问,你喜欢女生吗,还是同,或者是双?你跟我说,这场子好多人,你看上哪个,我给你介绍。” 黎星灼听得皱眉,他点亮屏幕,抬起来给徐浩看。 徐浩震惊:“靠,你是有主的啊,不早说!” 其实更让他震惊的是黎星灼设其他人当屏幕的做法,他谈第一个对象的时候是在小学,当时那么纯的年纪,他都干不出这种事来。 徐浩鬼使神差多往那手机屏幕瞅了两眼,见黎星灼面露不悦,便讪讪收回眼,将垂涎收敛起几分。 他讪笑:“你们异地恋?” 黎星灼梗着脖子:“没,我单恋,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说着,他突然爆起一样,恼羞成怒道:“不行吗,关你屁事,就你话多。” 徐浩被怼懵了:“……没说不行。你别对我有敌意,咱们是同类啊,出门在外的有个知心伙伴不容易,咱俩又是同胞,又都喜欢男的,多难得。” 理论上没错,但黎星灼觉得他说的不对,他并不是喜欢男的,他喜欢什么,要看悯希是什么,如果悯希是条猫,那他就是猫性恋。 不过黎星灼也没和别人争论的想法,他随便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拿起酒杯准备喝。 忽的,贴住皮肤的口袋里,有手机传来震动。 这里歌声高昂,要不是震感太强烈,黎星灼还真接不到,他把手机拿出来,发现是一个小弟打来的。 黎星灼眉宇蹙起,他接通,站起来放到耳边。 那边人说了几句话,听起来语气惶恐,黎星灼眼皮莫名地弹跳了两下,他有些烦,表情不善道:“我这吵,你说话大声点?” 又有声音传来:“悯希……喝酒……警察……” 黎星灼还是没听清,他不耐烦了,但听见有悯希两个字,只好忍着挂断的冲动道:“叫你大声点,你没听见,还是没吃饱饭。” 黎星灼语气突变得明显,那人微微僵硬,想起了被有钱人支配的恐惧。 可再恐惧,他也不敢占着线发呆,只听他深呼吸一下,将气体压进肺部,大声道:“——我说,悯希死了!昨晚淹死的!” “——淹死的”“淹死的”,三个尾音从传音口荡出来,惹来一边徐浩的侧目。 黎星灼神色猛然变阴戾,一字一顿问:“你、说、什、么?” 那人以为黎星灼真的没听见,老老实实又重复了一遍,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知道得也太突然,于是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 三句话里两句都是倒装,有时候还没有主语。 但黎星灼听明白了。 这次他听明白了,操,这家伙是在说悯希,就是他认识的那个悯希,昨天晚上喝了点酒醉了,回家路上路灯又暗没看清路,一脚踩进湖里,不幸身亡,泡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才被上早班的社畜发现报了警。 人都被泡白化了,面目全非。 黎星灼后背僵直了一下,眼前也白了一下。 再然后,他身体大开大合,像误入沙漠渴极的旅人,病态地吸了两口氧气:“我告诉你,我没空听你在这恶作剧,再敢玩游戏玩到我头上来,我绝对会把你揍死。” 以前他也接过类似的电话,他信了,最后才知道原来只是玩大冒险输了的惩罚。 那边一下慌了神:“哥,我哪敢拿这事骗你!别说我,谁敢啊,那不找死吗?学校都炸了,其他人都不敢告诉你,只有我……” 黎星灼阴阴地笑:“我不信,你就是在骗我。”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上面的备注,又重新放回耳边,“你等着,我现在就回去揍你,你等着啊,别跑。” 一边不知哪个女生放在桌上的化妆镜中,映出黎星灼目眦欲裂的脸,他面色扭曲,狰狞,英俊的眉目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隔着电线那边的人看不见黎星灼的表情如何,可放在之前,那些人哪怕只是听见黎星灼这句话都会悚然。 但此时,那人只是沉默。 良久,轻轻叹息:“哥,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我听到的时候也……” 黎星灼突然低吼:“谁准你叫我的?滚!叫你别玩我头上,你还玩上瘾了是不是?” “来,你告诉我,你周围现在都有谁,有一个算一个,我回去全部揍死。”黎星灼语气阴森地威胁着,下一秒却直接退出后台。 他点进一个人的聊天页面,手指飞速敲字,发过去一句话。 这个时间国内应该是深夜,可他问的人根本没睡,不出两秒,对面就发来一则新闻的截图。 四周突然开始纷杂,四面八方跑过来不少人,他们虚影晃动,面露惊恐。 黎星灼被四面围住了,才发觉过来,自己跌坐在沙发上,嘴里呕出了一口血。 他呆呆地把摊开的五指放在眼前,看见一行血从指缝中间流淌出去,浸透了皮肤纹路。 被跌在沙发缝里的手机亮着光,还在不停发出迟疑的询问:“哥?你怎么了?哥?” 徐浩也战战兢兢:“发生什么事了?你可别吓我啊。” 黎星灼捂住了嘴。 他想让周围人散开一点,他快不能呼吸了,但一张开口,就有源源不断的血喷出来。 人生在世,谁还没有几个秘密,黎星灼也有。 这件事,黎星灼一直没告诉过别人,包括悯希,因为这些年一直控制得不错,所以很多时候他都当自己真的痊愈了,但没有,这病不能完全痊愈,只有控制得好不好的说法。 那天黎星灼和悯希说,自己可能得心脏病了,说法不严谨,因为他其实心脏真的有病。而他现在呼吸困难,头晕目眩,心脏抽痛,操,他可能病发了。 “你们瞎啊,还愣着干嘛,”身边有人见黎星灼血越呕越多,怕真摊上事,狂吼道,“快打电话啊!!” 黎星灼大脑眩晕,缺氧,他不想让自己脸色太恐怖,可他根本控制不住,这一刻,他真的想买票回去揪起陆以珺的领子,质问他究竟怎么保护的悯希。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才的截图上,黎星灼盯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收缩又放大。 这个过程一直持续了许久,直到黎星灼一口气喘上来,面容怨毒地眨了一下猩红的眼睛。 他唇色发白,想起了年少时无意看过的一本书,《死亡的三百种方法》。 “陆以珺,去把陆以珺给我带过来……”黎星灼揪住神色茫然的徐浩。 徐浩惊慌:“陆以珺是谁啊?” 黎星灼只是重复:“把他带过来,快。” 他要往陆以珺的嘴里灌满农药,让他从胃开始被腐蚀,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能,死也不能立刻死,他要在陆以珺的手脚上捆住绳子,再挂上重物,让陆以珺沉入水底,死后变成巨人观。 不,不,这些都不够,太便宜陆以珺了,他骗了悯希,还没保护好悯希,应该把他切成一块一块扔进水井里,再等沼气积攒到一定程度,往里面扔炮竹,让陆以珺的尸体炸成烟花,变得稀巴烂。 黎星灼怨毒地将每一则死亡方法,都代入陆以珺的脸,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畅快。 他轻嚼着嘴里的血,如若嚼着陆以珺的四肢百骸,但没有用,这些并不能让他舒服,他心里想的还是悯希。 如果那人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人说的是真的…… 黎星灼弓下腰,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呕声。 二零三五年,黎星灼二十一岁。 本来应该开始新人生的节点,却被一台救护车直接送进了医院。 黎父黎母六十五岁,他们是老来得子,即使黎星灼再怎么胡作非为、调皮捣乱,数年来和他们对抗过几百次,把他们气得恨不得从来没生过,黎星灼也依旧是他们的心头肉。 美国和中国相差十二个小时,当时美国中午十二点,国内已经到了深夜。 夫妻俩人被一个电话叫起来,连夜坐上跨洋飞机,飞机上没有一个人敢合眼。 落地后,两人一个比一个狼狈,身上的是睡衣,头发杂乱,形似乞丐,即使如此,也没得到上天眷顾,他们收到一纸来自医生递来的病危通知。 一夜白头。黎母靠在黎父的胸膛前,好像得了癔症,不停喃喃自己好像踩住了儿子的生魂,让黎父劝劝儿子,让儿子再坚持一下,别往太平间去,那太冷,爸妈进不去,给你盖不了被子。 黎父圈紧脆弱的黎母,独当一面了一辈子的宽阔肩背也在抖,他嘴拙,对着一面白墙,仰头对虚空中的“生魂”对话,他说乖宝啊,听听你妈的话吧。 爸老了,偶尔会犯糊涂,是爸做错事了,等你醒了,就让你回国,到时候你和悯希怎么着,爸都不管了,爸帮你和其他人一起抢悯希。 爸会帮你们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比沈青琢那小子还要大的,爸给你昭告天下。 你是爸唯一的儿子,你多和爸讲讲道理,耐心一点,爸还能真不管你意愿吗,怎么能这么胡闹,拿生死威胁你爸呢,爸妈都不年轻了,不要用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惩罚做错事的爸爸。 黎母死死踩着脚下,不让“生魂”飞走。 两口子用尽一切办法祈祷,可无论他们怎么说、怎么做,都是徒劳的。 人各有命,就是家业再庞大,钱财再殷实,也逃不过“生”和“死”的固定命数。 最终他们还是在通知单上签下了名字。 异国他乡,刚做完开胸手术的黎星灼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持续被观察着生命征兆。 这仅是十二小时内发生的事。 ……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悯希没有离开潭市,他住进了一个规模很小的宾馆。 出门在外用的假身份,付款尽量用现金,没用过网上转账。 外貌上,每次出去他都会稍加装饰,这个装饰指的是穿一些特别宽松、甚至尺码不太合适的衣服,掩盖住原本的形体,如果是白天出门,他还会带上帽子和口罩。 可以说是妈不认。 一晃三天过去,没发生任何意外,悯希日子过得很悠闲。 第三天晚上,他无所顾忌地出门买夜宵了。 买完回来的路上,悯希眼皮就开始发飘,先是小幅度跳两下,再是大幅度跳好几下。悯希预感不妙,他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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