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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到了最后,反倒是他自己先受不住了? 他站在荒郊野地上,狂风卷着尘土,吹乱他的视野,却拦不住他要锁定的目标—— 一块被施了障眼法的墓碑。 常予白真是爱师祖爱到了一定的境地,连一块无人之地的墓碑都不愿被打扰。 墓碑在这片荒郊野地竖了十几年,风吹不倒,雨打不坏,只有微微闪烁的清洁符文日复一日地运作着,尘埃贴不上碑面分毫。 清风萧瑟,碎叶噼啪作响,明明是一处荒无人烟的野地,看上去却像是有人一直来精心打理的模样。 墓碑上,熟悉又陌生的名号躺在那里,冰冷,又扎心。 “清云尊者,哈……清,云,尊,者。” 他抚摸着墓碑上被雕刻的文字,只觉得荒唐。 离清云。 从一开始,师父的心底就只有一个离清云。 从他八岁那年初遇时,就已经埋下了端倪。从他简单介绍完自己的名讳后,常予白就毫不犹豫地选他做了徒弟……而他却只觉得这是一个孤零零的人在寻找安慰。 怎么能不问呢?当年的自己到底在自信什么? 怎么能明知道师祖与自己同名,却只当死人已经彻底沦为过去式的? 所以靖愿石映照出的那一声声师父,根本不是自己不动唇齿的呼唤……原来,那是常予白在一遍遍地思念着一个故人。 “哈……” 原来,人在最无力的时候,是会笑出声的。 他把额头贴在墓碑上,多么希望此时被埋在泥土中的人是自己。 “离清云……就因为这个名字,你才会选择我,就因为我和他相像,你才会养育我……” “你看着我的目光总像在凝望着什么,我还以为,你看到了想象中的画面映入现实,或许是在畅享未来的美好……” “我错了,我不该盲目相信你能走出过去……我怎么能忘记啊……” 离清云说不清自己是痛苦居多,还是懊悔居多。 他不该忘记的,就在这片土地,常予白曾因为师祖的死去而落过眼泪。 一个遇见任何事都波澜不惊的人,却也会难过,会悲伤…… 会跨越三个月的步伐,也要把他的师父埋在故乡。 常予白他会因为师祖而落泪啊! “我怎么会视而不见的?” 他怎么会觉得这种事无须在意的? 离清云一只手撑在碑面,一只手贴着自己的脸颊,他以为会摸到些什么,比如崩溃时的眼泪,又比如某种幻想出的触碰……可他的手摸了个空,只有被风吹得冰冷的脸颊贴在掌心,喧嚣着此刻的孤寂。 原来,在悲伤到绝望的时候,眼泪是来不及流出的。 可他的思维却是清晰的。 “我也想劝说自己冷静,我该给你解释的时间……可是师父,我忍不住……我忍不住去想些别的。” 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询问,常予白便不会骗人,可在这之前,离清云便已经觉得自己要疯魔了。 他不想听常予白去讲述有关师祖的过往。 他不想知道常予白和他师祖生活得有多安详和幸福。 他只知道,五千多个不同的日夜,五千多种不同的温馨,五千多次相似的画面里,能让常予白笑意盈盈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原来……他一直都沉浸在可笑的误会之中。 “就这般相像吗?”他的呢喃带着颤抖,也带着不情愿的挣扎,“我和他,真就这般的相像吗?” 像到看见人走出回忆时,会一双眼一整天也不愿偏开? 像到明知道两者之间有所不同,却闭着嘴死活不开口不愿分割? 既然不愿分割,那又为何在李鸿仪出现后,幡然醒悟,来劝导自己不要再去模仿那副故人的模样? 怎么?是有关师祖的过往被撕开,常予白终于想起他在意的是谁了? 又因为自己演得太笨拙,常予白嫌弃了,嫌他装得不够像,和记忆里那温馨的模样差了太远,这才不愿再盯着自己这个赝品继续看了? 离清云也想劝自己停下来,停下这场无意义的内心辩驳,可他若真的停下来,谁又能弥补他这十几年来的满足? [常予白,你真是个混蛋!] 可就是这么混蛋的家伙,却依旧叫自己放不下。 他放不下啊!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闯进他可悲的人生了。 他只能看向眼前的坟墓,笑得惨淡,又笑得无助。 “尊师清云尊者之墓”八个大字太刺眼,可越是自上而下看下去,将目光牢牢锁在“之墓”二字后,他又觉得庆幸。 “但你是个死人了,师祖。” 短短几息之间,他便换了眼神,双目仿佛含着怜爱。 他开始抚摸石碑。 任凭风声在耳边呼啸,擦着时间游走。 日头西落,石碑一角被擦得光滑明亮,离清云抚摸石碑的动作也越发轻柔。 离清云微笑道:“死人就应该永远地死在过去,师祖。” 死人就不要与活人争抢些什么了。 [而且,你并没有得到常予白,不是吗?] 李鸿仪是对的,不管是见识还是经验,那家伙都比自己强过太多。 师徒的身份是枷锁。哪怕有些情感汹涌如潮,连时间都要为之让步,却也绝不可能冲破这层桎梏。 想改变常予白的认知,想要占据常予白爱侣的席位,就必须脱掉师徒这层外衣,让常予白真真正正地看到自己。 “常……予白……” 他闭目。 他清晰地感知着由胸膛传来的无力,以及内心深处的空荡。 明明昨日这颗心还在热血沸腾地期盼着,怀着满腔的动力迎接着爱意,可如今,却空得什么都没有,什么也装不下。 那些执着,那些坚定,那些曾无数次翻滚在心底的自信,全都不见了踪迹。 离清云并不知道自己在坟前跪了多久。 他的动作从自然变得僵硬,到最后,整个人如机关做出的木偶,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手掌不停地抚摸着石碑顶端,指腹一次次擦落碑面的光晕。 阳光洒在身上的温度不断地变化,从温和变得灼热,又渐渐变得闷燥。 这里是荒郊野岭,也许曾经是某个人的故乡,可现在遍地荒凉,寻不到人影,也不会有任何人路过。 更不会有好心人朝他走来,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差多久该要归家。 这里不会有人来—— “小云!” 但还是有两个字闯进了这片孤寂。 离清云以为自己幻听了,可紧接着,他嗅到了一份焦灼。 生而为树的感官不会欺骗他,离清云这才明白,常予白真的来了,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师父来得突然,离清云反应了一瞬,意识到他是一瞬间出现在这里的,应当是知道了自己的所在,直接用的传送卷轴。 可不知为何,常予白只落在他距他两米的距离,便不再行动了。 他嗅到——常予白的焦虑得到了缓解,只是又添了一丝惧怕。 “小云,你还好吗?” “小云……我找了你好久。” 按理说,常予白谨遵师命,平静的模样雷打不动,可这次竟将语速提了一倍,是焦灼时才会有的反应。 原来某一部分焦虑并不是缓解了,而是被放到了明面上。 可这落在常予白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离清云太了解这家伙有多注重情绪的内敛,像现在这般情绪外泄,甚至“惊慌失措”,实在是难得。 嗅觉捕捉到的凉意愈发地浓,随着自己的不回应逐渐添了湿润。 他知道常予白情绪不宜波动,可其实这波动也是有门道的,若是常予白震撼,离清云是嗅不到任何情绪变化的,只有常予白那微微睁大的眉眼能证明此人心底的不平静。 若是气急,常予白周遭会泛着魔气,嗅起来如同糊到不能再糊的黑炭,让人只想皱眉,混沌般的气息仿佛会堵塞肺腑,离清云根本不敢多闻,只能相信常予白会自行平复怒意。 可若是掺进了悲伤,常予白的周遭便如下了连月骤雨,又潮又湿又闷,这股悲伤不会引出魔气,却依旧叫人心堵,看不见的酸楚雨水涌进鼻腔,让嗅到的人也跟着心里泛酸难受。 但这么多年过去,第三种情况离清云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常予白抱着他,向他哭诉师祖的离世,一次也是常予白抱着他,他说要和常予白做一辈子的师徒。 这般浓郁的失态,已经许久许久不曾见过了。 真的吗?常予白? 你真的在为我而悲伤吗? 为了我,连你师父那千叮咛万嘱咐的沉稳都顾不上了吗?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希冀——也许这十几年的相处做不了假,也许确实是自己太过急躁。 也许他真的该听听常予白的解释。 又或者…… 离清云呼吸变重了。 [忍不了。] 他还是做不到去听常予白讲述有关师祖的过往。 禁忌般的存在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平复了一整个白天的思绪全部作废。 他只要想到自己有可能是师祖的替身,神魂就焦躁得要炸裂一般。 常予白静静站在他的身后,一直在等他做出回应,可离清云根本不想回复那些不要紧的东西。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常予白,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忽然起身,在他有所动作的一瞬间,因惊喜而生的甜味挤开骤雨,扑进了鼻腔。 离清云回头,转身。 那股甜味变得浓郁。 可离清云笑了。 甜味戛然而止。 在不知晓两者区别时,离清云只是去学了个清冷的表面,那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情与爱,他其实是不在意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知晓那副模样并不是他,是清云尊者,是师祖。 他用最完美的演技诠释着师祖的姿态,真真正正将死去的故人带到了常予白的面前。 他关注着常予白的所有反应,看着常予白从惊喜到惊愕、失措、恐惧…… 他的师父脸色苍白,正如失了魂魄一般。 可离清云并没有放过他。 他的话语让局面变得更加浑浊,更加冰凉。 “予白,我心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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