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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嗬……为何要怕?” 他轻轻打着呵欠,带着倦懒鼻音:“夜夜如此……翻来覆去,不死不休……很新鲜吗?” “你又不是朕见的第一只鬼……” “……” 飘荡的湿热水雾仿佛滞了一瞬,厉鬼那庞大的漆黑身影,也像是猝然凝定,冻成一尊巨大冰雕。 厉鬼的血瞳死死盯着他:“你说什么?” 沈辞青抬眸。 那双漆黑的瞳孔浸泡在水汽里,越发朗硬幽深,又像是含着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诡谲光泽:“朕说啊……” “朕自打三岁记事起……便是如此了,夜夜惊煞,痛苦缠身,从来不得安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不知道吗?” 别说鬼了。 系统都不知道,噼啪噼啪扇着翅膀,砰地掏出一本三千页的《穿书局员工权益保护法》:「你从三岁就这样吗?!?」 这话说的,记忆存档不都跟着数据库烧光了吗。沈不弃把系统塞回桂圆壳做的小澡盆里,拿指尖轻轻一拨、一推,送小萤火虫去远航:「他都问了,总得编点什么吧。」 系统:「…………」 沈不弃在这种事上没半点心理障碍,这种故事向来都是信口胡诌,随口就能编出一百个:“朕啊……” “也曾怕得要死,也曾被鬼物所缚,扯断手脚、剜去双目、割了舌头,把这肚腹剖开,淌出……”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什么能拿来比量的,索性张开双臂,似是好玩地比划了个极夸张的长度。 “这么长的肠子……” 年轻的天子大张着手臂,鸦翼似的睫毛轻颤,水珠不停滑落,沿着脆弱纤薄的脖颈涔涔蜿蜒。 他微微仰头,神情带着种孩童般的,混杂了天真与残酷的奇异兴味:“旁人不是这样么?” “朕幼时,也吓得心胆剧碎、哭哑了喉咙,在那偌大的寝宫之内,黑黢黢,空洞洞,四处无人。” “空得只能听见这里……” 他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左肋那一点冰冷的皮肉:“咚,咚,咚。” “好吵啊,吵得人头痛,睡不着。” “朕哭着喊母后。” “可母后啊……她最盼着朕被生生吓成傻子,永远做她那乖乖的痴傻小儿,不要乱跑,坐在龙椅上,当她要的那个泥偶傀儡。” “朕求老师,求那些满口孔孟的太傅,求过冠冕堂皇的辅政诸公,求过那些自诩鞠躬尽瘁、以耿介死谏标榜的忠臣,他们说——” “做帝王,就是如此的。” “……就是如此的。” 他慢悠悠地说着,轻声呢喃,苍白下颌枕着手臂,轻飘沙哑的嗓音里,仿佛真有了那么个稚童,从喑哑的话语深处被轻轻晃醒。 被塞进宽大龙袍,扣上沉重冠冕。 在那叮叮当当的十二旒之后,露出一双盛满惊惶、懵懂绝望的稚嫩眼睛。 他被抱坐在那巍峨金銮宝殿的冰冷龙椅之上。 连双脚都还挨不着地,轻轻晃荡着,勾住龙椅那盘虬龙尾,努力停止身体,奋力伸直手臂,小手死死抓住龙椅的嵌金扶手。 宽大的玄色帝王绶带垂着,轻轻拂碰那柔软、稚嫩、因恐惧而不见血色的小小苍白脸颊。 睁大眼睛。 望着看不到头的人,画栋上狰狞的彩漆魑魅兽面,殿外门缝刺漏进来的、银鞭似的天光。 “朕求那些宫人、侍女……他们都畏惧鬼物。” “天一擦黑,人就没了。” 年轻的天子垂着浓深纤长的睫毛,继续用那种混合了少年未褪委屈、青年帝王冰凉冷峭的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说下去。 “他们就去偏殿,拿最厚的棉被蒙头躲着——关门,扛来桌凳,牢牢抵死门板。”他抬起沾着水珠的手指,比划了下,“门缝也……全堵死。” “不论怎么敲门……” 他蹙了下眉心,似乎在尽力地、自虐一般地,细细回味了一阵那时被拒之门外的绝望空茫,语气加重,带了点执拗的确信:“不开。” “敲烂了手也不开,打死也不肯出来……” 沈不弃给系统看。 这段还真不全是胡编乱造,也适当结合了事实——还是萌新的沈部长工作很沉浸的。 半夜睡不着,握着小匕首,在寝宫玉榻边上一个字一个字精雕细琢了半面墙的《记仇录》。 系统觉得这也不能完全怪那些宫人:「那这个“天一黑就闹鬼大礼包”是谁买的啊!!!」 还有那个破博古架!系统研究它很久了!上面那个莹白如玉的骷髅头真的适合摆在那吗?还有那把据说弹了就死人的、焦尾都沁出血丝的破琴!还有那一罐子据说焚烧了就能吸引魇物的西域曼陀罗粉! 还有窗户上那个风一吹就呕哑嘲哳、呜咽个不停的破铃铛!还有那个墙角蹲着的,趁人不注意会自己偷偷转眼睛的大破石兽!! 那都是沈不弃的兴趣爱好,好不容易收集的:「都摆上比较热闹嘛。」 过于热闹了吧!!! 系统的数据复杂到纠结成一团,导入拓印下来的《记仇录》,看着对应唤出的画面。 偌大个黑黢黢、空荡荡的寝宫。 的确太过空旷寂寥了,空无一人死寂无声,唯有烛火摇曳,投落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人的阴影。 小手小脚粉雕玉琢的小皇帝,因为过分无聊,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在宽大的暖玉龙榻上滚来滚去。 第八十一次,“不小心”地……小手轻轻一扒拉。 打翻了陶罐。 方圆百里的魇物顷刻间被勾来,此起彼伏凄厉哀嚎,扒着瓦片嘶鸣了一整宿。 小皇帝枕着胳膊,就这么开心地叽叽咕咕聊天,还试图抓住一个小怨鬼藏在袖子里陪自己。 可惜这小东西十分怕人,吓得魂飞魄散哇哇大哭,脑袋都不要就跑掉了。 记仇。 小皇帝好遗憾,叹了口气,低头吹了吹被鬼气灼伤的手指、掌心,举着小手去找宫人上药。 身后跟了几百道飘飘荡荡的怨气,就这么举着那只可怜兮兮、渗出血珠的小手,穿过长廊,跑过夜色,开心地喊着“朕伤了”要人帮忙。 怎么踮脚都敲不开门。 记仇。 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牢牢贴着,听不见丝毫动静。 记仇。 系统觉得这也不能完全怪那些宫人,毕竟看情形,粗略估计,门外面除了小皇帝,还跟了少说几百簇飘着的幽绿鬼火…… 那沈不弃不管,他的故事还没讲完。 故事这东西,只要开头,就得有个结局:“朕……就是这样,夜复一夜,长起来的。” “朕什么都求过了。” “头上天,脚下地……求那高悬的日月星辰……” “求遍了。” “也并无人……来抱一抱朕啊。” …… 那鬼影凝定愣怔,若有所思,竟是无意识地、困惑又恍惚地飘近,那狰狞可怖的漆黑鬼爪迟疑试探着,想要碰一碰水中人影。 没能碰到。 因为沈辞青不给他碰。 因为天就要亮了,那一点熹微的晨光,模模糊糊投在窗纸上——而池中人也重新睁开眼。 漆黑的眼瞳深处,不再是醉软的混沌,也不是自我放逐般的靡靡恶劣,只剩下冥顽冰冷,仿佛叫寒潭浸泡经年的黑曜石。 那视线幽冷,带着拒人千里的刺骨清醒,重新封入了那层不可窥伺觊觎的森然帝胄。 “不必。” 沈辞青的声音清晰,明净冰凉,连那一丝沐浴的慵懒沙哑也不见了,他摇晃着撑身站起。 那些水珠沿着苍白皮肤淌落,坠入水面,摔得粉身碎骨。 厉鬼死盯着他身上的疤痕——那么多,早已平复、在夜色里丝毫摸索不出,狰狞怵目的惊心伤痕。 那些湿透的散落青丝凌乱贴着额角喉咙,一夜未眠的天子立在水中,裸裎,苍白,瘦削得只剩一副支棱起漂亮皮囊的支离骨质。 他垂着眸,望着那最后一滴水不堪重负,由指尖坠碎。 那最后一点孩子气的天真也消失。 “替朕更衣。” 他司空见惯地吩咐,抬了手,漫不经心地等着,仿佛笃定了这厉鬼会捧起那叠放整齐的明黄朝服,会替他擦拭水痕、披上衣袍。 厉鬼拢着那宽大袍袖,遮住苍白指尖,空空心口被年轻的天子勾住。 沈辞青垂眸。 他问,如情人低语,又似君王敕令:“今夜……” “你还来的,是不是?”
第80章 杀谁【新内容】 鬼不应声。 那浓墨般的漆黑鬼影无声, 沉默着,无声无息,飘飘荡荡, 跟着他穿过漫长的空旷长廊,走过死寂的深深庭院。 惊鸟扑棱棱飞出层叠宫闱。 恭敬侍立的宫人低垂着头颅, 守在玉阶之下,抬着玉辇,捧着沉重的帝王十二旒。 沈辞青微微偏头, 等了他片刻, 见那厉鬼还没动静, 也就毫无留恋,朝着飞檐分割成碎金般的灿灿天光抬脚迈进去。 “……辞青。” 毫无预兆,在那片虚空般的阴影下, 鬼影兀地沙哑出声:“你夜夜不睡吗?” 明亮日色与暗影分割的人影停顿,仍偏着头,那双覆着朝阳薄金、仿佛被抹去了羸弱阴影与冷汗的眼睛, 竟微微弯了起来。 墨玉似的瞳仁深处, 那点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仿佛也被轻轻搅开, 化进那片流转的软光里。 ——无聊的励精图治啊。 勤政殿上, 冠冕俨然。 沈辞青夜里睡不睡不清楚,白日总是不能在龙椅上明目张胆大睡的,那窗棂漏进来的日色,落在年轻帝王苍白瘦削的侧脸上,连睫毛也仿佛镀了层熹微的薄薄金粉。 这样的暖色,也压不住那层纸薄的苍白面庞之下,淡淡泛着的那一抹不祥青气。 繁复的龙纹衮服压着瘦削肩背, 冕旒垂落,珠玉轻晃,碰得叮叮咚咚,虚掩半遮了那些或恭敬、或畏怯、或深藏叵测的臣工面目。 沈辞青倚在龙椅深处,眉睫微阖,屈指抵着苍白额角。 系统萤火虫趴在他袖子里说悄悄话:「我觉得他在偷看你……」 鬼物在白日无法现身,但这吞噬魇物、凶煞无比的厉鬼,也不尽然半分不得动弹。 系统虽然不知道它这会儿藏在哪,但那种被窥伺的、附骨之疽般的入髓阴冷,透着仿佛渗入骨髓的执念,始终如影随形,阴森森驱之不散。 鬼气探测仪也有明显反应,嗡嗡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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