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啊。」沈不弃看见了,「不然我摆这个姿势干什么。」 坐得又软又歪,又不舒服。 很伤腰的。 「……」系统帮他买了个数据腰靠,因为沈不弃又开始挑剔这硬邦邦龙椅硌他那瘦过头的尊臀,于是只好再咬咬牙,又多买了个虚拟坐垫。 沈不弃屈起指尖,轻轻拨弄着掌心的小萤火虫,听着下面钦天监刻意压制着惶恐的禀告——好吓人、好可怖一场昊昊天劫。 近月来,京畿周遭阴气冲霄,百鬼夜行如潮,凄厉啸叫不休,乃是阴阳失序……大凶之兆。 “……陛下啊——!” 紫袍玉带的白须老臣好生凄怆,忧国忧民,声音沉肃忧惧:“连日天象示警,民不聊生……如此下去,国将不国啊!” “老臣斗胆泣血直谏……敢请陛下……俯察天意,颁诏罪己!昭告天地神明,或可平息……” 龙椅之上那年轻天子轻轻笑了一声。 沉抑顿挫的禀告声,也像是抽刀断弦,劈裂得戛然而止。 沈辞青微微侧了下头,那漆黑眼瞳清明慑人,轻飘飘扫下御阶,霜白唇角勾起点薄薄的弧度,的确像是个笑。 这笑声沙哑恹恹,透出隐隐鼻音,像是久病羸弱,又像如梦初醒:“哦?” 他轻轻敲着那龙椅的鎏金扶手。 当年要竭力伸直稚弱手臂,紧紧攥着灿金龙头的软白小手,如今已修长、冷白,轻轻包裹那一片冰冷。 屈指轻敲。 “既然如此……爱卿,倒是说说。” 年轻的天子饶有兴致倾身,瘦削的手臂随意撑着膝头:“朕——” 他问:“何罪之有?” “朕究竟,做过什么对不起头上苍天、足下厚土,黎民百姓……对不起这江山社稷的事呢?” 阶下一片死寂,那老臣僵住,张口结舌,勉强要挤出句话,沈辞青已懒洋洋瞥向另一头:“京兆尹?” 京兆尹扑通跪倒,汗涔涔禀告:“陛下整饬吏治,明罚敕法,这些年来平抑粮价、轻徭薄赋……京畿断无冤案!” “哦。”沈辞青淡淡颔首,“户部?” “户部也无半分短缺!”户部尚书急急道,“陛下爱惜民力,去岁减赋,今春又加拨赈济,赋税粒米不差!丝缕无短!” 户部尚书生怕被牵扯进来,狠狠瞪那该死的老腐儒:“府库充盈,账目清如水,断无亏空啊陛下!” 沈辞青点了点头,竟似颇感无聊。 那苍白指尖在冰冷的蟠龙浮雕上徐徐摩挲,轻柔温存,像在丈量某个亟待处决的大好头颅。 工部?修了六百里官道,清了八百里河淤,劳役钱粮发得规规矩矩,半文不差,笔笔在册。 兵部?刀枪锃亮战马肥壮,戍守四方更称得上铁桶金汤,各境偃旗息鼓一片消停。 礼部?春祀秋祭,时辰礼仪半分无差,春闱秋试也都取士公正、四海咸服,人才有如过江之鲫…… “啊。” 沈辞青垂眸,指尖轻轻敲着龙椅。 他听懂了:“原来是国库……太充盈了,贤臣们又活得太久了。” “那河堤也修得太结实,死的,流的,烂的,不够多。” “惹得上天发怒了。” “是这样吗?” 那老臣吓得筛糠般抖成一团,冷汗不停滴落,颤巍巍吸了口气正要告罪,却被再度打断。 “也是朕近来……太过宽仁了。” “太惰怠了。” 他慢吞吞地、轻柔地咀嚼着低哑字句:“让诸位觉得,朕——连抄几个家、发配几族,砍几个顺眼脑袋的劲头,都不足了。” “……是这样吗?” 系统听见那雕梁之上,仿佛叫什么阴气压迫、不堪重负,“咯吱”呻吟了一声。 寒气笼罩着整座幽静堂皇的勤政殿。 殿下百官似乎又见到了七年前那一幕——尚未及冠的少年天子,提着剑来临朝,剑锋染血,如玉面庞上也是血,就那么走上玉阶。 那双漆黑异常的眼睛,冷寂古怪地轻轻弯着,声音轻轻地问他们:“……够了吗?” “为了……你们要的社稷安康、山河永固……” 那单薄清瘦的少年天子,怀中死死抱着个血肉模糊、看不清面目的头颅,抱得很紧,叫人心惊胆寒的血污糊了整片龙袍。 “还要朕……再去,杀谁呢?” …… 如今,倏忽七年已过。 那双已彻底深不见底的幽深黑瞳深处,冷冷含着毫无温度的笑,映着殿下僵惧跪伏、魂飞胆丧的众生相。 重病羸弱的年轻帝王垂着眸,浓深睫羽下的目光缥缈,似乎在津津有味欣赏那想象中的画面。 好无聊的……励、精、图、治,啊。 御书房,沈辞青支着下颌,意兴阑珊批他的奏疏。 红烛高烧日久,银盏之上,蜡泪堆积冷凝成狰狞丑态。 明黄袍袖敛着大半,那瘦削苍白的手腕投落黑影,狼毫笔在指尖转动,猩红朱砂点点画画。 批阅,丢开。 再拿下一份,画两笔,丢开。 再画个小王八……系统拼死拼活把蓄意挑衅的笔尖拽住:「冷静!冷静!他看着呢!」 这次找都不用找了啊!窗户外面那两个大红灯笼红彤彤亮着,那么大两盏血红灯笼,悬在无边漆黑深处,明目张胆幽幽烧灼,吓得整个寝殿里的宫人都跑光了! 蠢蠢欲动、按捺不住扑过来的鬼可都被吃干净了! 蚊子都被一起吃干净了!!! 光看着有什么用,沈不弃揪了一根狼毫,往萤火虫后背上画小红花:“来陪我们玩吗?” 系统:「……」不要随随便便带上“们”这个字啊!!! 无聊嘛。 沈辞青倚在榻上,捏着那支朱砂笔摆弄,往手腕上划了一道。 猩红的朱砂瞬间绽开在冷白的纸薄肌肤上,瞬间鲜明,刺目异常,像猝然失控撕开的一道新鲜伤口。 摇曳烛火不安地跳动,将那单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随时会叫风轻轻吹散的脆弱剪影。 窗外夜色幽深冷寂。 月上中天。 “不来……” 年轻的天子垂眸,抚着腕骨,轻声喃喃:“好。” 他丢了那支饱蘸朱砂的狼毫笔,任凭这东西骨碌碌滚坠,摔到地上,裂开一片猩红。 沈辞青摇摇晃晃起身。 他披着那件宽大龙袍,赤脚踩过冰冷的白玉地砖,广袖落拓,慢吞吞拖曳着这两条腿走向窗边。 他像是全然不曾留意到窗外那硕大可怖的血瞳,随手拨弄烛火,任凭那跳跃的火苗烧灼苍白指尖,像是孩童在摆弄有趣玩物。 “今日……在朝堂之上。” “你发怒了。” 沈辞青好奇:“你生的什么气——恨朕暴虐,还是恨朕荒唐?” 没有回答,窗外倒像是凝固进了某种浓稠冷暗的深水,沉得密不透风,连虫鸣也消泯无踪。 “总不会是心疼朕的。”他好笑道,“是不是?朕贵为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风得雨,何等舒适逍遥。” “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呢?” 他这样饶有兴致地呢喃,望着那漆木小几,这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枚莹白玉碗,里面是诡谲妖异、刺目犯腥的黏稠血色液体。 有人……趁他批折子的时候,悄无声息送上来的。 真要这么明目张胆下毒当然太荒谬了,系统帮忙调监控,本来这碗里是清雅浅碧的清亮酒水,香气奇异沁人心脾,诱人极了。 是那厉鬼敏锐,探出一丝鬼气,发觉里面掺了慢性的毒物。 为了示警,厉鬼特地往里面加料,榨汁了三只魇。 …… 于是弄巧成拙,这点异常古怪、实在过分不对劲的东西,不论怎么看,都与周遭格格不入。 偏偏就牢牢抓住了那只蛰伏在帝王骨头深处、因为极度无聊而蠢蠢欲动的……相当想闯点什么祸出来的猫儿,那缥缈稀薄的兴趣。 那双空洞倦怠的眼瞳深处,冒出一点好奇的、颇有兴致的火苗。 这危险至极的东西成了最诱人的饵——好奇心被挑起的暴戾帝王,身上那份阴郁倒是退了不少。 沈辞青靠在窗边,低头研究这东西,轻轻拨弄莹润小碗,颇好玩地转了一圈。 几乎不见犹豫,全无血色的指尖就往那浓稠到化不开的污血里蘸进去——几乎是同一时刻,那窗子也猝然震荡。 仿佛有无形巨物在激烈冲撞整个寝宫,异常响亮的杂音引得他抬头。 苍白与污秽只差一丝。 “啊。” 沈辞青明白了。 不是这么喝的。 也是,拿手指蘸着尝也未免太有失体统、太没有帝王威仪了,他自幼就被这么管教。 据说摔了一跤、擦破了小小掌心的幼童,忍着眼泪,伸手想被抱着哄,想扑进怀里要揉一下,都是帝王软弱,要亡国了。 沈辞青打了个呵欠,他伸手,苍白得过分的清瘦指节搭上冰冷碗沿,端起酒碗,仰头灌下去。 ------- 作者有话说:呜呜不太好意思每天都求评论,亲亲亲,我每天都偷偷看!看好几遍!评论是我的动力,感谢大家了!!!
第81章 好丑【新内容】 那只莹□□致的小瓷碗, 并没真正碰到霜白微张的口唇。 碗沿倾泻,那腥红污血几乎要淌落入喉的下一刻,窗棂也应声碎裂, 那污浊血汁狠狠泼溅开来,鬼影也霎那间纵身扑入。 厉鬼在灯光下漆黑如墨, 瞬息将他圈入怀中。 那只鬼手,带着不顾一切的仓皇、充斥着不安惊惧,裹挟凄厉阴风, 重重拍掉了那只瓷碗。 鬼气将那羸弱的、几乎透光的薄胎瓷猝然碾碎。 “吐出来!” 嘶哑的鬼声透出剧烈慌乱, 冰冷鬼气裹住沈辞青, 在他背后拍敲,力道急促近乎失控,激得单薄的身躯震颤着踉跄:“怎的如此胡闹!什么都能往嘴里送的!?快吐, 你可知若是——” 他看见软软颓倒的苍白人影,猝然滞了滞,剩下的话也滞在鬼气里。 那双眼睛仍是叫人心悸的、近乎异样的漆黑。 沈辞青被拍得不适, 呛了口冷气, 胸腔痉挛几次,被那鬼手小心抚摩胸口, 才慢慢顺过那口气, 苍白脸颊上泛起凄艳的潮红。 他偏头,兴致勃勃,对上那仿佛当真为自己惊惧苦痛、心肝俱裂的凄厉鬼影,眼里满是新奇的光。 “……若是?” 他的嗓音透着湿润沙哑,唇角奇异地扬起点柔软弧度:“若是什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6 首页 上一页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