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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换沈部长本人在这,纹身贴都用不上,早就亲自动手了。 “……啊。” 沈辞青仿佛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什么被发现了。 他张着眼睛,被那发着抖的鬼气小心席卷、缠绕摩挲,仿佛欲盖弥彰似的,扯了扯袖子:“没事。” 他用袖子把手臂上数不清的伤疤盖住,不再让它们暴露在月色下,就这么草率遮掩,仿佛只要看不见了,就无事发生。 “不痛的……”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极恍惚的梦呓,目光也涣散地飘在空处,“朕……只是在玩。” 年轻的帝王这么说着,依偎在鬼气里,又控制不住地走了会儿神……要说什么来着?对,玩。 玩。 他想玩。 “舅舅,我想去南街玩。”他理所当然地央求厉鬼,“你抱朕去罢。” 厉鬼那怨力凝结的喉咙滚动,沈辞青在高烧,该服药、该休息、该好生休养,这些劝谏的话尽数卡着,半个字也吐不出。 ……这么僵持着,殿内一片幽暗死寂,仿佛过了极久。 也或许不久,不清楚,厉鬼仿佛僵凝的凄厉血瞳终于动了动。 系统错愕地扑腾起翅膀:「啊!!!」 变了——变了! 之前那点鬼气深处藏着的记忆,其实就已经不难翻出来,这厉鬼的身份已经很明了。 他叫燕狩。 也叫贺兰狩,贺兰老家主收的义子之一,最小的一个,战场上捡回来的遗孤,二十七太保……入宫那年也才十二岁。 奉命陪幼帝“玩耍作伴”。 也是执锐带刀的御前侍卫。 那默默陪着小皇帝的少年侍卫,匆匆过了七个寒暑春秋。而后,燕狩的身影就渐渐从帝王身畔、回手可碰的咫尺,被调去了宫阙外围。 后来又被调去了御林军,就不再那么常见面了……再后来,边境有个小部落叛乱。燕狩自请带兵去平,也就那么留在了朔风如刀的荒凉边境。 他死在沈辞青十八岁那年。 死在沈辞青的寝宫里,明黄龙床暖榻之前,死于精心设下的埋伏……断手断脚、剖心剜眼,毁去面孔,舌头剐出来丢给野狗。 罪名是对上不敬、执刃闯宫。 蓄意谋反。 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宫变,要杀皇帝的是太后,死了的也是太后,被千里迢迢、星夜召回的铁军“贺兰骑”扎在京郊,寸步不动,没有杀皇帝,也没有剿贺兰家,像是一头沉默披甲的庞然怪物。 这怪物如今又回楼兰去戍边了,不再叫“贺兰骑”,叫“御师营”。 而曾经煊赫无比、权势滔天的贺兰一族,也在那场震动四海的血腥杀戮里彻底覆灭。 这成了沈辞青最洗不脱的暴戾恶名,毕竟不论如何,血喇喇七百余口一夜覆灭……都未免叫人过分胆寒。 而京中的百姓,直至今日,也依旧还能清晰记起那个噩梦般的深夜。 那冲天的、无人能近的大火,烧灼出骨肉焦糊的呛喉异味,隐约还能听见风中……缥缈的,凄厉的,数不清的哭泣哀嚎。 城头站着的是皇上。 持着剑,滴着血。 在那惨白冰冷的月色下,漠然望着那一场吞噬一切的火海。 …… 那之后没什么故事了。 朝廷政令通畅,四海安定无战事,吏治经此整肃,剔除冗杂拣拔能臣,也变得一派清明气象。 虽说也算不上年年风调雨顺,但到底国泰民安,府库充盈,治水减税从来及时,百姓又不受重税敲骨吸髓之苦,又没有大灾…… ……都是些寻常年月。 太平日子。 枯燥的太平日子。 史官对着那浩如烟海的平淡记录,实在挑不出什么可写的,于是也只好记一句“海内承平”。 朝野上下闲得发慌,于是也只剩嚼一嚼舌,诅咒皇帝暴戾嗜杀,提一提刻薄寡恩的旧事。 就这么了无意趣地日复一日,很平常,很平常……直至今日。 系统看着这只厉鬼跪在地上,被怀里的年轻帝王往脸上乱摸。 那些苍白的、冰冷的手指,像是有什么奇异的魇术,湮灭黑气,拂去疤痕,重新露出一张极像活人的脸。 沈辞青的手被那琉璃盏碎片割破了,染了血。 这点带着帝王命格龙气的微弱血色,也被他漫不经心地,顽童胡闹般随意涂抹上去。 于是,那一张原本青白骇人、死气沉沉的鬼面,吸收了那一点尚且透着微弱温度的血色,居然也褪去灰败死气,变得不那么可怖了。 那只染血的手被倏然抽回。 沈辞青的耐性很差,不耐烦厉鬼的磨蹭,把手按进鬼气深处,不准厉鬼看他划出的伤口:“你……不肯。” “不肯带朕去。” 沈辞青的声音冷下来:“是不是?” 厉鬼摇头。 他轻轻拢着沈辞青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又摇头,让沈辞青能知道他在摇头……他试着哄这些手指耐心一点,摸他的嘴唇,喉咙。 别急着生气,听他说。 “去。” 厉鬼边说,边慢慢往沈辞青的掌心写字:“我们这就去……辞青,你穿的太薄了。” 浅灰色的眼瞳微微睁大,年轻帝王其实从来都容易哄,被好好拢着,妥当地、谨慎又安稳地轻轻晃一晃,脸上那一点戾气顷刻淡了。 沈辞青依偎着鬼气,微微仰头,被厉鬼握着手写字,又露出天真的、茫然的小孩子似的神情。 沈辞青觉得掌心痒,不舒服,往厉鬼身上用力蹭了蹭。 ……厉鬼胸腔深处,像是有什么轻轻冲撞了下,无声震开一点无奈、一点苦涩,又难以遏制地,渗出些无处藏匿的暖融融柔软来。 像是个笑。 这点笑极大鼓励了颐指气使的年轻皇帝。 沈辞青不管了,扯着他的胳膊要他用力抱紧,纡尊降贵、十分不满地亲自下场指挥——抱人都不会吗?要稳稳托住后背,把肩膀抱进怀里压紧,还有腿弯!他都踢了鬼这么多脚了,怎么就不开窍? 还有腰啊,他腰很疼,批太久的奏疏把腰都批伤了,阴天下雨像断了一样。 鬼气是干什么用的,不知道再长出一只胳膊,把腰也搂住吗?对,他腿也疼,那就再长两条胳膊给他捏腿,这要求很难吗? 勒紧点,再紧,难道还怕他散架? ……怕。 厉鬼自然怕,他觉得沈辞青一不小心就要变成碎骨头了。 在年轻帝王的瞎指挥下,厉鬼已经长了三个脑袋、八条胳膊,小心翼翼托着棉花娃娃一样随时往地上融化淌落的人影。 系统心情挺复杂,扑腾着翅膀,跟着他在殿内转来转去,替沈辞青更衣、束发。 厚实的斗篷与兜帽,遮住了高热下苍白的额头与酡红颧骨,也遮住了干枯细软的乌发,那里面掺着刺目银丝,被厉鬼不动声色掐断藏起来了。 沈辞青在宫中……步步有险,处处有难,谁知道佯做恭顺的太医院,有没有什么渗着毒汁的阴谋诡计? 厉鬼决心带沈辞青去外面的医馆,他知道有几个医馆,里面的坐诊大夫秉性方正、妙手仁心。 定然能医好沈辞青。 阴差阳错,他此刻看着也有些像人了……八条胳膊和三个脑袋不算,这个能收起来。 虽说难哄的陛下可能不太高兴,但厉鬼想起一点办法,他模糊地回忆起生前的事。 沈辞青很喜欢骑马的。 更小的、更鲜活一些沈辞青很喜欢,很喜欢——在木兰草场,秋狩的时候,那一点凉爽的猎猎秋风里,他在检查御马的马蹄。 那时他被调去宫外,他们很久没见了。 有整整三天那么久。 小陛下甩开惊慌大喊的宫人嬷嬷,蹦到他背上,勒着他的肩膀、脖颈,谁也扯不下来。 他闻见沈辞青身上那浓浓的龙涎香下,有叫人心悬的清苦药味。 “辞——陛下,病了吗?”他仓促把那个失仪的称呼咽回去,连忙托住背上的少年天子,急着问,“怎么了,怎么喝起药了?喝得什么药?!” ……他仿佛察觉到那一点重逢纯粹的热烈欢快,猝然凝滞冻结。 像是有些阴郁、有些冰冷了。 但也只是一个恍惚,仿佛只是多心的错觉,沈辞青慢慢松开胳膊,同意被那些人七手八脚从他背上撕下来,用自己的脚站在地上。 但这也就是忍耐的极限,沈辞青抓着他的手走得很快,离开那一双双眼睛,盯着马群,催他给自己挑一匹跑得最快的马儿。 “朕没事,好得很。” 沈辞青仿佛痴迷地看着那些马,伸手去摸,那声音却透着些刻意为之、过分冷静的平淡。 “不过是些让人快些长个子的破药罢了,那些个大臣嫌朕矮,太医院整日聒噪。对了,贺兰爱卿……” ……燕狩被一块看不见的树根重重绊了下,又像被小匕首捅进耳朵,剐了喉咙,剜了心。 他听见沈辞青叫他“爱卿”。 像是报复。 自然是报复,少年帝王那双漂亮、剔透到极点的黑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僵立在原地的燕侍卫。 他猜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或许青白交错,或许血色尽失……难看到沈辞青的心情立刻好了。 “……阿狩?”沈辞青在舌尖轻轻舔舐这两个字,像舔舐一点毒药外裹着的糖霜,打量他的脸色,又换他新得的表字,“霜停?” “贺、兰、霜、停?” 好吧。 报复结束。 漆黑剔透的眼睛又弯了,沈辞青岔开话题,拽着他兴致勃勃挑马,催促他带着自己骑……仿佛这小小插曲,只是他恍惚里的臆想。 沈辞青心满意足地被他揽在怀里。 他们骑同一匹马——矫健的枣红骏马,沈辞青开心极了,不停催他,快些、再快些,不停用胳膊轻轻撞着燕狩持缰的手腕。 他的小陛下会笑,会痛快地、放肆地大声喊,会无所顾忌地把胳膊张开。 …… 厉鬼从御马监给他摄来一匹马,这点小把戏不难,把斗篷里藏好的陛下带出宫也不难。 马蹄笃笃踏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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