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辞青静静看了一整夜的闹剧。 那天夜里,沈辞青的生母要杀他,沈辞青的外祖父要废他,口称“君王死社稷”的老师向叛臣跪地求饶,带人进宫,苦苦劝年少的皇上“为社稷让位”,“德者居之”。 想也知道,等着今后沈辞青的,是什么样无边无际的绝境孤寒……而燕狩。 燕狩。 不要他了。 “好啊。”沈辞青摸着他的脸,“你宁可为朕死,也不为朕活。” 沈辞青说:“朕学会了。” ……他在那一瞬间,被无边惶恐懊悔席卷心神,拼命想要说话,心口却已经刺入冰凉——低头看,沈辞青的匕首没让他有半分疼痛。 沈辞青不要他被什么巫蛊折磨,也不要他活着被世人议论、讥讽、指戳脊梁,沈辞青抱着他,把匕首刺透他的心脏,滚烫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舅舅。” “朕……本来想好了,你不掺和进来,就一直驻守边塞。” “朕不灭贺兰家,不逼你……” “我们一起……忍一忍,你陪着朕煎熬……朕知道难,忍一忍……不过几十年而已。我们互相看见,不用通什么心意,只要知道彼此都在,就很好了。” “到了秋天,朕看见南归的燕子,就很知足。” “你知道吗?朕做过个美梦……梦见朕有天心血来潮,微服私访,化妆成小兵去找你,你认出来了,又不敢声张,急得拼命瞪朕。” “朕逗你,捉弄你……你陪朕去边境的镇子上逛,朕走累了,你背着朕,喝新开封的茱萸酒,辣辣的,烫喉咙……” “你给朕掰月饼,朕挑剔月饼难吃,你就又去给朕蒸栗子……甜甜的,又糯又香的栗子,你给朕剥。” “好香啊……” “霜停,朕梦见栗子。” “好香啊……” 沈辞青杀人的本事炉火纯青,那匕首刺入心脏,几乎没有半分疼痛。 但沈辞青的话能将人凌迟,他绝望地发了疯,体内的蛊虫肆虐起来了,沈辞青一边轻柔安慰他,一边捧着他,豁碎那些蠢动的蛊虫。 沈辞青跪坐在一地碎瓷上,清瘦肩背挺拔,捧着他的尸身,将他血肉模糊的脸搁在膝头。 “朕学会了。” 年轻的帝王梦呓一般,垂着睫毛,弯着眼睛,唇角也掀起一点极浅淡、极柔软温存的笑意。 轻柔的声音,在这片狼藉里回荡,消散,无人听闻。 “原来……只要死……” “就能让人这么疼啊。” …… 如今。 学会了什么都要兴致勃勃、身体力行尝试一番的年轻帝王,终于亲自验证了这件事。 厉鬼快疼死了、疼疯了,虽说狗血部的部门KPI在可喜地疯涨,但整个小世界也摇摇欲坠,负责世界维护的技术部门求爷爷告奶奶请沈部长务必再活几天……活死人也行,他们愿意付三十倍加班费。 不,三百倍。 「按时薪算!行不行?」技术部终端给系统发紧急消息,「多活一个时辰,时薪一万点!!!」 不然这个世界就真要打出“厉鬼吃掉了整个世界”的Bad End了! 沈部长的游魂带着系统蛾子,在树上蹲了半天,抻了个懒腰,绝不是被高昂时薪诱惑地晃晃荡荡下去:「啊……」 沈不弃挺有意见:「但是他压我头发了。」 ……那也不能一气之下就不复活了吧!!! 救命仙丹都吃了啊! 鬼嘴对嘴喂的!!! 技术部彻底狠下心,把预付加班费直接到账,这才打动了沈部长,那近乎凝固的血色鬼气深处,人影睫毛动了下。 在厉鬼难以置信、近乎狂喜的恍惚呼唤,一声迭一声的“辞青”里,那鸦羽似的睫毛滞涩地、不情愿地,极其微弱地翕动。 一下。 又一下。 终于掀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厉鬼怔住。 因为他怀里的沈辞青,安静,沉寂,头微微歪向一侧,皮肤呈现出某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对什么都没反应,不痛苦、不欢愉。 那些瘦削的手指搭在膝头,松软蜷着,再也不试图抓住什么。 像一具世上最漂亮,最空洞,最任人摆弄的,永不生气的瓷偶。
第87章 甜的【新内容】 沈辞青像是醒了。 像是。 厉鬼收拢手臂, 将冰凉苍白的身体小心翼翼拢在怀中,轻声呼唤,一声声“辞青”、“青儿”, 沙哑轻柔得像是生怕惊落了新落的雪。 燕狩就这样跪在地上,俯下肩膀, 笨拙地、近乎虔诚地,迫切地用嘴唇轻轻碰着那些虚阖的睫毛。 碰眉弓、鼻梁,没有血色的脸颊, 像是癫狂到去亵渎亲吻一尊高供庙堂、触不可及的神像瓷偶。 ……瓷偶并不怜悯他。 没有动静。 没有眼睫在触碰下的反应, 也没有被强行唤回、反复惊扰的不耐与嗔怪, 更不朝他笑。 他怀中的人偶安静冷寂,依偎着他,头颈后坠, 露出漂亮却又瘦得支离的苍白肩头,肢体松软,试探着轻轻一碰, 那搭在小腹的手就滑脱坠落, 沉入鬼气深处。 那张覆着月光的精致脸庞上,没有任何一丝表情, 瞳孔空茫, 嘴唇微张。 温顺地任他摆弄。 厉鬼发着抖,轻轻捧起那冰凉的下颌,亲吻那两片枯萎霜白的嘴唇,他笨拙地勾着沈辞青回应。 徒劳,被他碰着的人乖极了,再也不生气、不难过了,涣散的眼睛定定望着那一轮天边明月, 被吻得深了,喉咙里发出轻响。 厉鬼生出渺茫欢喜,将手在他眼前轻轻晃动,触摸睫毛:“青儿?” ……他握住那只指尖松蜷的手,不厌其烦地按摩,胡乱吞了几个火把,烧灼鬼气来暖那些冷白指尖,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年轻帝王那尘封的乳名。 直到那灰扑扑的、不映一物的眼瞳微微转了转,像是被吵得实在烦了,空洞地望向他:“……嗯?” 这一声很轻,带着鼻腔,软软的。 像小孩子。 厉鬼已全然惊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更深地把人往怀里裹进去,他不停抚摸怀中人的后颈、脊背,一遍又一遍:“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还难受吗?疼吗?” 沈辞青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记得他,烦躁地挣扎,想要从这个喘不过气的过紧怀抱里逃脱。 但厉鬼仿佛难得脑子灵光了一次——终于知道自报家门,不停地告诉他,是燕狩,是燕霜停,厉鬼甚至难得开窍地编了个故事:宫变那晚,燕狩并没回京。 燕狩躲起来了。 燕狩懂了沈辞青的心意,隐忍了那份不安、那份恐惧、那份煎熬到五内俱焚的绝望牵挂……于是燕狩活下来了。 燕狩在边关,守着京城那遥远冰冷龙椅上端坐的沈辞青,两个人一同熬着,这么熬了六、七年。 受不了了,忍不住了。 一日也忍不住了。 ……这颠三倒四又惶急混乱的故事,却像是随着月光,钻进了那天为窑、地为炉,眼看即将烧制成型的瓷胎,又轻轻钻开了个裂口。 那冰冷釉面一般的瓷白脸庞上,原本空茫的眉心,也因为那个名字有了反应,稍稍蹙起。 沈辞青咬字吃力,低弱含混,灰蒙蒙的瞳孔空洞僵硬:“你是……燕狩?” 厉鬼刚想答,被一只不知哪来的神秘飞蛾铆足了劲扇了一翅膀。 ……蠢! 系统莫名其妙入狗血这行久了,也开始摸出些经验——譬如这时候,沈辞青这样骄傲凛冽的脾气,如今目不能视、人也羸弱憔悴,是最狼狈不堪的时候。 怎么可能还受得了被燕狩看见? 送命题! 答“是”就糟了。 系统受飞蛾在空中龙飞凤舞地提醒厉鬼,也不知那愣怔恍惚的鬼瞳看懂没有,但总之……厉鬼的确仿佛明白了什么。 ……摇了头。 “臣是……燕将军派来的。”厉鬼低头,嗓音哑透,“今日中秋,来……来带您出宫,玩一玩,透透气,燕将军说……” 沈辞青轻轻张口:“啊。” 这点轻得近乎消散的气音,轻易打断了厉鬼搜肠刮肚、艰难拼凑起来的荒谬托词。 他看着怀里的人影,沈辞青张着眼睛,脸上那种烦躁与警惕混合的尖锐敌意,像是被风悄然拂落的薄雪,渐渐淡了。 冰壳消融,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天真、期待与毫无防备的柔软。 “燕狩派你来的啊……” 沈辞青往他怀里依偎进去,抬起那只苍白的手,茫然地摸索着:“燕狩……有信吗?” “念给朕听。” “朕听不清了,你念得……大声些,贴着……贴着耳朵念。” “给朕带礼物没有?” “你带朕……出去玩吗?朕走不动了,你背着朕罢,朕要去喝茱萸酒,要……吃栗子,我们现在就走,你背着朕一边走一边念吧,不要耽搁,朕的日子……不多了……” 厉鬼几乎克制不住战栗,捧着这绵软身躯,额头抵着那一片冰冷,极力将哽咽吞回:“你是皇帝……千秋万岁,不会不多的。” 沈辞青对燕狩之外的人,似乎都很宽容、很无谓,轻轻笑了下。 闭上嘴,不再说了。 不再说了。 厉鬼生出不安,轻轻哄着他,一口气长出八只手,托着后背、揽着腿弯,把人小心翼翼抱起来。 沈辞青不喜欢被“自称不是燕狩”的人抱,不满意,软绵绵踹了他两脚。 厉鬼轻轻握住那只手可握的细瘦脚踝,像握住一块寒冰。 沈辞青的脚是青白的,满是伤疤,厉鬼盯着那些伤疤,又想起宫变那一夜,少年天子披着过大的龙袍,赤着脚、漠然踩过那些碎瓷。 “就把臣当燕狩。” 厉鬼低声说:“燕将军如此吩咐的,陛下……不必顾忌,想做什么就只管做,他……日夜盼着的……” 冰冷的嘴唇吞下后面的字句。 厉鬼僵住,赤红的鬼瞳倏地睁大一瞬,几乎再克制不住那汹涌如海啸的情绪,抱紧怀里的清瘦身躯,失控箍牢,沈辞青的吻凶狠。 不,不是说吻得凶狠,是那根本就是肆无忌惮的撕咬——沈辞青咬他。 咬他的唇角,咬他的舌头,用那种不如把人咬死、大家一起埋进坟墓里的势头,一只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襟,苍白手指磨出殷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6 首页 上一页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