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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雪至慢慢愿意放开那条破毯子。 靳雪至握住他的衣服。 ……迟灼不得不用力闭了闭眼睛。 迟灼小心翼翼,用最轻的力道,柔声夸着他能想到的所有溢美之词表扬他的好猫,把靳雪至从旧毛衣和毯子的包裹里轻轻剥出来。 迟灼带靳雪至去挑衣服:“想穿哪个?都是你的……”他盼着靳雪至能懂,“那套睡衣吗?” 他定期洗护,晾晒,每天都掸净灰尘。 很柔软舒服的。 靳雪至大概是“嗯”了,很轻,冰凉的鼻尖轻轻蹭他的颈窝。 迟灼握着靳雪至的胳膊,帮他穿上旧睡衣,轻轻抚摸右臂那一小块特殊的凸起——很明显是旧伤。 靳雪至和他说,是小时候在工厂里打工,被怀疑偷了厂里的东西,叫工头踩断的。 所以这条手臂老是不怎么伸得直。 听这个故事的时候,迟灼气得大半夜睡不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他一定要靳雪至说出是哪个混账工厂,他这就去把那破烂地方拆了替靳雪至出气……当时靳雪至的眼睛他看不懂。 靳雪至偶尔会什么也不说,冰冷的灰眼睛里满是他不懂的东西,那些东西深得像海也冷得像海,如果不小心陷进去,就会发现空无一物,只有无边的窒息冰寒。 “我自己来。”当时的靳雪至轻轻推开他的手,自己抚摸右臂,垂着睫毛,声音比落雪还轻,“迟灼,这不关你的事。” 靳雪至说:“不关你的事。” ……说实话迟灼当时是有点因为这话受伤的。 迟灼低着头,轻轻地、小心地揉那一小块变形的骨头。 他沿着这双清瘦的手臂,抚摸到手腕,轻轻滑过手背和手指,靳雪至的手被他焐着,所以染上一点他的温度。 “迟灼。”靳雪至忽然开口,“我……” 迟灼耐心地等着他说。 迟灼的手覆在靳雪至脑后,轻轻抚摸,掌心的温度暖着硌手的后颈,靳雪至看着他,慢慢抿了下嘴唇。 ……靳雪至像是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迟灼不催他,不逼他,靳雪至出去太久了,已经不习惯家里什么都能说……迟灼知道。 慢慢来。 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时间,迟灼问:“饿不饿?” 靳雪至摇头。 “怪不得瘦成这样。”迟灼把人抱进怀里,叹了口气,靳雪至一个人的时候到底都是怎么过的,“我给你煮面,还放煎蛋,热乎乎的喝一点汤,好不好?” 靳雪至没立刻说话。 迟灼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绷紧,又有一点发僵,靳雪至侧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迟灼。” 过了一会儿,靳雪至才像是下了决心,慢慢地继续说:“我当时……有的选。” 迟灼愣了下:“什么?” “我有的选。”靳雪至说,“可以不处理迟家,有三个选择,我……” “哦。”迟灼打断他,“我还以为你说秋裤还有灰的蓝的和黑的。” 靳雪至抿了下唇,喉咙轻轻动了动。 迟灼看着他,有点头痛地叹气,又笑了笑,把人抱在怀里拿下巴轻轻蹭靳雪至的发顶:“行了大检察官,你知道,我拿你没办法。” “我给你找了三百七十二个理由呢。” 迟灼轻轻捏他的手指头:“你是为我好对不对?我一辈子被迟家绑着,一辈子做窝囊废迟少,三天一被挤兑,五天一被暗杀。” 迟灼替他解释:“你看不下去了,你想帮我当断则断,这不是挺好吗?你看我现在。” 他现在不是很好吗? 靳雪至怎么看起来还是很难过。 迟灼后悔,肯定是两个人刚见面那会儿,他太凶太过分了:“好阿雪,我就是太久没见你了,胡乱发发脾气,说了混账话,你就当耳旁风……” 他故意把话说得黏糊糊,讨好卖乖,哄靳雪至从心事里出来,朝他笑一下,他甚至主动承认错误:迟灼把一个不倒翁沙袋从一堆衣服下面拖出来,上面粘了张纸,写着“靳雪至”。 靳雪至:“……” “要是想笑话我请尽快。”迟灼故意板着脸,“限你三秒钟。” 靳雪至很给面子地轻轻笑了下。 迟灼也松了口气,跟着笑了,他帮靳雪至把睡衣的扣子系好,靳雪至自己的睡衣,现在穿着也空空荡荡了:“那几年……买的。” “本来想不高兴的时候就揍两拳,踹两脚。”迟灼低着头,弯腰给他挽袖子,“后来——” 靳雪至按住肩膀“啊”了一声。 “……”迟灼难以理解地抬头:“没揍!” 靳检察官就这么办案吗?? 这破玩意自从买来就没挨过揍,主要是用来陪迟灼喝酒、看迟灼熬夜、和迟灼一起看时政新闻痛骂那几个王八蛋议员的! 迟灼简直受不了靳雪至,气得戳他痒,靳雪至边躲边往他怀里靠,这次靳雪至真笑出来,清瘦脊背贴着他的胸腔轻震。 一点细细的酥痒,像是电流,顺着肋骨缝隙钻进心脏。 迟灼胸口像是破了个洞,又疼又酸又痒,他一遍遍摸靳雪至的头发,轻轻亲舒展开的、漂亮的灰眼睛。 他带着靳雪至想起他们过去是怎么在床上打滚的。 他紧紧抱着靳雪至,带靳雪至藏进被窝,靳雪至侧躺在他的胳膊上,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灰眼睛里漾着柔软的、干净得像水似的笑影……迟灼开始翻一些旧账。 比如靳雪至不理解“洗烘一体机”,非说迟灼把他的袜子变没了。 比如靳雪至一闹不过他就装睡。 靳雪至很擅长装睡,迟灼被他唬了好多次,以为靳大律师真的累到能玩着玩着就睡死过去……呸呸呸。 迟灼狠狠骂自己,又碰那个字。 晦气。 说到哪儿了?对,靳雪至很擅长装睡,连呼吸频率和睫毛都控制得很好,他每次都信以为真,以为靳雪至是累过头了。 等他轻手轻脚,把毯子盖在靳雪至身上……一转身,就准能听见背后得逞的轻笑。 那当然必不可能再放过靳雪至,迟灼扑回去,他们能这么闹半天——靳雪至嘴上不说,迟灼其实知道,靳雪至是想这么玩的。 靳雪至每次闹不过他,被他用毯子卷成猫卷,都不说话,安安静静抿着唇角,灰眼睛里亮晶晶。 “你说说,你骗我多少次。”迟灼翻旧账,“啊?靳大律师,靳大检查官,臭猫……” 他轻轻揪一揪靳雪至的耳朵,拿嘴唇碰碰靳雪至的睫毛,他愣了一下,他的一条胳膊还被靳雪至在怀里紧紧抱着……靳雪至。 靳雪至 迟灼轻声叫他:“阿雪?” 靳雪至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穿着旧睡衣,蜷缩着,安心地靠在他的怀里,脸很苍白,眼睛闭得很紧,嘴角抿着一点乖到不行的弧度。 迟灼把手轻轻放在这张脸上,好冰,他轻轻碰靳雪至的嘴唇,稍微分开近乎透明的唇瓣,被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 “笨猫。”迟灼贴着他的嘴唇,轻声抱怨,“乱跑去哪了啊……怎么冻成这样。” 迟灼打开自己的衣服,把靳雪至拢回自己胸口,他还是怀疑靳雪至骗他,毕竟这人前科累累,他摸了摸靳雪至的耳朵。 靳雪至要把他的胳膊抱麻了。 明明一条胳膊伤过,怎么还这么大力气,迟灼忍不住吐槽,他想去给靳雪至煮面的。 “笨猫,不吃饭了?松手。” 迟灼说:“松手……靳雪至。” 他轻声说:“靳雪至。” -------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36章 “我是在利用你。” 坏猫装睡的时间比过去久了。 本领也更高强, 一动不动,睫毛牢牢盖着眼睑,胸口静得像是不需要呼吸。 被他小心翼翼亲了一会儿……才像是稍微又有了点反应。 靳雪至慢慢张开眼睫, 灰眼睛里是半梦半醒的雾气,认出他的影子, 轻轻蹭他的手掌:“阿灼。” 迟灼摸他的后脑勺:“嗯,好猫,你听我说……” 靳雪至又在他掌心睡着。 ……迟灼忍不住把这只病猫抱紧。 靳雪至总是喜欢装睡, 不想说的话、不想面对的情绪, 通通用装睡来逃避;想要被抱着的时候, 又用装睡来服软。 这些迟灼都知道。 迟灼替靳雪至找理由——这当然不是靳雪至狡猾。 是因为靳雪至太累了、靳雪至总是不好好睡觉,靳雪至十几年孤身一人,蹒跚着走过茫茫风雪路, 瘦削脊背挺得笔直,影子都不肯弯。 怎么能逼着这样一个人低下头示弱、剖白? 那和杀了靳雪至有什么区别。 ……但不吃东西也不行啊。 迟灼只好这么抱着难得黏人的靳雪至,爬起来挪进厨房, 像抱着一团不肯分散的积雪云。 迟灼和靳雪至在那辆二手车里, 看见过这么一团云。 很离奇,灰蒙蒙地停在天边, 狂风也撕扯了, 炽阳也炙烤了,被其他的云挤来挤去,还是固执的一团……就那么说不通地一声不吭地不肯走地飘着。 直到深夜,痛痛快快狠狠下了一场暴雪,埋掉了一切。 才融化进月光不见了。 现在靳雪至就有云那么轻、那么单薄,迟灼都不敢太用力气,艰难地在厨房里挪动, 单手拧开煤气灶,单手煮水,单手下面条。 …… 幸好瘦猫还知道馋。 迟灼把鸡蛋打下去,听见那一点蛋壳磕破的声音,靳雪至的睫毛就轻轻动了动。 抱着他胳膊的手没那么紧了。 “馋猫。”迟灼没忍住乐了,“饿了吧?松松手。” 他动了下胳膊,这次总算顺利把这只被封印的手抽出来,飞快把金黄的蛋液打散。 迟灼护着靳雪至,不让软绵绵的猫被蒸汽烫到,飞快下调料点香油,厨房很小,热腾腾的白汽里,他看见靳雪至的喉咙轻轻动了下。 “哇好香。”迟灼夸张地吸气,他用另一个小锅煎葱油,噼里啪啦响,“谁家猫一会儿要吃饭?” 他抄起锅盖挡炸开的油星,护着靳雪至的眼睛,故意逗靳雪至:“嗯?谁家的?” 靳雪至咬他。 迟灼憋着高兴,热气好像给靳雪至苍白的脸颊染上点血色,也可能是灯晃的:“不装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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