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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芬恩不是傻子，他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要么好好守着这宝贝以待价而沽，要么，这机遇可能就会以另一种方式降临。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当初就不赞成儿子买这么个麻烦回来，如今倒好，可能真惹上更大的麻烦了。他得找埃德加谈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他那傻儿子，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条人鱼！ 接下来的几天，似乎风平浪静。埃德加依旧每天围着莱打转，莱的尾巴在新鳞长全后，变得更加华丽夺目，游动时幽蓝的光泽流转，仿佛将一片深夜星空敛入了尾鳍之中。 他对埃德加的触碰也越发习惯，甚至偶尔会在埃德加抚摸他尾巴中段坚硬的鳞片时，主动将更柔软的尾鳍末端搭上埃德加的手腕，冰凉的鳍纱拂过皮肤，带来奇特的触感。 埃德加为此兴奋了好几天，认为这是莱终于开始喜欢他的巨大进步。 然而，莱的警惕并未放松。他注意到宅邸周围的陌生气息似乎变多了。有时是修剪树枝的园丁目光总是不经意地瞟向浴室窗口，有时是送食材的伙计放下东西后磨蹭着不肯立刻离开。 他甚至在一次深夜，透过水下听音骨感知到了极轻微的、试图撬动浴室窗户的声音，但那声音很快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莱没有把这些告诉埃德加。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单纯的人类除了徒增害怕，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是更加沉默，更多时间沉在水底，减少暴露在水面的机会，并且开始有意识地用埃德加给他带来的一些光滑的鹅卵石、一个不慎掉入池中的银勺之类的小玩意儿磨砺自己的指甲。 虽然被人类囚禁圈养，但人鱼与生俱来的野性和防御本能并未泯灭。 这天下午，埃德加被父亲叫去书房谈话。老芬恩支支吾吾，旁敲侧击，试图让儿子明白那条人鱼可能带来的“麻烦”，并暗示或许转让给更懂得欣赏的人对大家都好。 埃德加一听就急了，脸涨得通红，第一次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如此激动：“不行！莱是我买来的！他是我的！我绝不会把他卖给任何人！他受了那么多苦才好不容易好起来！谁也别想带走他！” 老芬恩看着儿子通红眼眶里滚动的泪花和前所未有的坚决，一时语塞，最终只能烦躁地挥挥手让他出去。 埃德加气鼓鼓地冲出书房，一路跑回浴室，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脸上满是委屈和后怕。 莱从水中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埃德加跑到池边坐下，声音还带着哽咽：“莱，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的！绝对不会！” 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尾巴轻轻摆动，靠近池边。他抬起手，冰凉的、指间带着薄蹼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埃德加放在池边的手背。 这是一个笨拙的、几乎算不上安慰的触碰。 埃德加却猛地一愣，低头看着手背上那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又抬头看向莱。莱已经移开了目光，耳鳍微红，仿佛刚才那个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散了埃德加所有的委屈和愤怒。他反手抓住莱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腕。入手一片滑凉，眼睛亮得惊人：“莱！你是在安慰我吗？” 莱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试图抽回手，但埃德加抓得很紧，虽然不弄疼他，却也不放开。莱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任由对方抓着，只是脸颊和耳鳍的红晕迅速蔓延开，连颈侧的鳃隙都微微张合着。 他抿着唇，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又轻又快的音节：“……笨。” 埃德加却听懂了，他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果。 他确信，莱是喜欢他的，是在乎他的。这就够了。至于父亲说的那些“麻烦”，他根本不去想，或者说，他天真地相信，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他握着莱冰凉的手腕，开始絮絮叨叨地保证：“别怕，莱，我会保护你的！我家很有钱的！我可以雇很多很多保镖！谁也别想抢走你！” 莱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人类的天真让他无奈，但那毫无保留的维护，却又像一道微光，照进他早已冰封沉寂的心海深处。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埃德加紧紧握着他手腕的手上，人类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灼烫着他的皮肤，也仿佛一点点熨烫着他那些深藏的秘密与仇恨。 或许这条意外的港湾，能停泊得再久一些。 但他知道，克罗夫特那样的眼神，绝不会轻易放弃。暗流已然涌动，平静的日子，恐怕不多了。他需要更快地恢复力量，也需要更多地了解这个圈养着他，却又真心待他的人类。
第5章 自那次书房谈话后，埃德加虽然天真依旧，却也隐约感觉到宅子周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他并不能确切指出哪里不对，只是本能地更频繁地待在浴室，锁上门，仿佛这样就能将他和他珍贵的人鱼与外界潜在的威胁隔绝开来。 莱的沉默和偶尔流露出的凝重的神色，也让埃德加模糊地意识到，莱似乎知道些什么他不懂的事情。他开始不再仅仅满足于絮叨自己的见闻和表达喜爱，而是萌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了解莱的世界的冲动。 “莱，”一天，埃德加抱着一本厚重陈旧、插图模糊的《深海奇珍录》，蹲在池边，指着上面一个扭曲的符号问道，“你们人鱼的文字是这样的吗？书里说这是‘祝福’的意思，是真的吗？” 莱正浮在水面晒太阳，透过玻璃窗过滤后的阳光是他能接受的强度。闻言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那本书，冰蓝色的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符号画得歪歪扭扭，简直是对他人鱼族古老文字的侮辱。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尾巴不耐烦地拍了下水面，溅起几滴水珠落在书页上。 埃德加“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擦着书，有点委屈：“不对吗？” 莱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让这种谬误继续存在是对智商的侮辱。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甲在湿润的池边大理石上轻轻划过。 水流顺着他的指尖流淌，帮助他留下清晰而优美的痕迹。很快，一个复杂而充满韵律的符号出现在石面上，线条流畅而神秘，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 埃德加睁大了眼睛，看看书上的“鬼画符”，又看看莱画出的真正的人鱼文字，瞬间明白了差距。“哇！”他发出由衷的赞叹，“这个好看多了！这真的是‘祝福’吗？” 莱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指尖移动，又在那优美符号旁边，画了另一个略有不同的符号。 埃德加懵了：“这两个……不一样？哪个是祝福？” 莱指了指第一个符号，然后指尖点了点埃德加，又指向第二个符号，最后将手掌轻轻贴在自己胸口。 埃德加努力理解着：“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你？”他灵光一闪，“是‘人类’和‘人鱼’的意思？” 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中掠过一丝“还不算太笨”的意味。 埃德加兴奋起来，原来人鱼的文字里，人类和人鱼是不同的称谓！他立刻找来纸笔，笨拙地试图临摹那两个符号：“这个弯钩这里要再圆一点吗？这条线是直的还是带弧度的？” 莱看着他歪歪扭扭的模仿，眉头微蹙，最终忍不住再次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握住埃德加执笔的手腕，引导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画出正确的笔画顺序和弧度。 埃德加浑身一僵，感受着手腕上那片冰凉细腻的触感，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莱的手指很长，带着水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引导他的动作稳定而准确。他几乎能闻到莱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海风与深海矿物混合的清冷气息。 一个标准的、优美的人鱼文字“人类”出现在纸上。 莱很快松开了手，仿佛那触碰耗去了他不少力气，耳鳍又悄悄染上淡粉。他沉入水中一点，只露出眼睛以上部分，看着埃德加。 埃德加却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蓝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求知光芒。“莱！再教我别的！‘水’怎么说？‘尾巴’呢？‘家’呢？”他迫不及待地追问，几乎要把脸贴到水面上。 莱看着他那副急切又认真的模样，海蓝色的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悄然荡开。他没有拒绝。 于是，浴室变成了一个无声的课堂。埃德加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他准备了厚厚的笔记本和各种颜色的笔，认真地记录着莱用指尖水流画出的每一个符号，并努力模仿发音。 人鱼的语言对于人类喉舌来说异常艰涩，埃德加发出的音调总是古怪又滑稽，常常让莱忍不住扭开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忍耐笑意。 而埃德加对莱的尾巴的痴迷，也在这场教学中找到了新的表达方式。他学会了用刚学的、磕磕巴巴的人鱼词句赞美：“莱……尾巴……好看……闪闪的……”虽然词不达意，语法混乱，但那其中的真诚和喜爱却毫不打折。 每次听到这种蹩脚的赞美，莱还是会习惯性地表现出不耐烦，或用尾鳍拍起一点水花表示“知道了别吵”，但埃德加发现，莱默许他抚摸尾巴的时间明显变长了，甚至有时会主动将尾巴最漂亮的部位展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片特别敏感的腹侧鳞区，莱依然守护得很紧，但偶尔在埃德加帮他涂抹护理精油时，紧绷的程度会稍稍降低一些。 埃德加并不知道，他每一次轻柔的抚摸，对于莱而言都是一次甜蜜的煎熬。敏感处的触碰总会激起生理性的战栗，但伴随着战栗而来的，还有一种逐渐熟悉的、让他心悸的暖意。他开始隐秘地期待这种接触。 一天夜里，宅邸外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嚣，似乎是马车失控撞到了围墙，引起了短暂的混乱和狗吠。声音很快平息，但埃德加被惊醒，心里莫名不安，穿着睡衣就赤脚跑向了浴室。 他推开浴室门，里面一片寂静，只有水波轻轻荡漾的声音。月光透过窗户，在水池中投下破碎的光影。 莱并没有沉在水底。他浮在池中央，上半身露出水面，深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眼神在月光下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窗户的方向，全身肌肉紧绷，呈现出一种一触即发的防御姿态。 他的指甲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冷硬的微光，显然刚才正保持着高度警惕。 看到冲进来的是埃德加，莱眼中的锐利才迅速褪去，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莱？”埃德加喘着气，跑到池边，担心地问，“你没事吧？刚才外面好像出事了，我好担心你……” 莱看着他赤着的脚和单薄的睡衣，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沉默地游到池边，然后，在埃德加惊讶的目光中，伸出手，握住了埃德加冰凉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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