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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的体温比人类低很多，手心带着水的凉意，但此刻，埃德加却觉得被他握住的地方传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莱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埃德加的手，将他引向自己那巨大的尾鳍。然后，他松开了手，将自己的尾巴，轻轻搭在了埃德加的膝盖上。月光下，那幽蓝的鳞片流淌着静谧的光华，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主动的亲近和安抚信号。
第6章 埃德加愣住了，心脏砰砰直跳。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片冰凉华美的重量，又抬头看向莱。 莱微微侧着头，避开他过于直白的目光，耳鳍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羞耻却又决心要做的事情。 埃德加瞬间明白了。莱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我没事，别怕。 巨大的感动和暖流淹没了埃德加，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上膝盖上的尾鳍，动作充满了珍惜和难以言喻的情感。“谢谢你，莱。”他小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莱的尾巴在他的抚摸下轻轻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移开。他感受着人类掌心传来的、与他冰冷鳞片截然不同的温暖温度，那温度似乎能透过鳞片，一点点渗入肌理，驱散方才因外界骚动而泛起的寒意与杀意。 月光静谧，水波温柔。人类男孩穿着单薄的睡衣坐在池边，人鱼将最华美也最脆弱的尾鳍信任地交付于他的膝上。无声的陪伴与触摸，胜过千言万语。 窗外或许暗流涌动，但在此刻，这个空间里，只有一种悄然滋长的、跨越种族的依赖与温暖。莱冰封的心湖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坚定地破冰而出。 短暂的喧嚣之后，芬恩家的宅邸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老芬恩先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奥斯瓦尔德·克罗夫特并没有再次亲自登门，但他的“问候”却以另一种方式频繁地送达。 先是城里最有名的珠宝商派人送来一套昂贵的、用深海珍珠和蓝宝石打造的首饰，声称是克罗夫特先生送给芬恩家的一点小礼物，赞赏他们养育了如此稀有的珍宝。 老芬恩看着那套价值连城的首饰，只觉得烫手无比，连忙找了个借口退了回去。 接着，帝国人鱼管理协会的几位官员“恰好”路过浮翠湾，顺道来芬恩家进行例行检查。 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拿着记录板，对浴室的环境、水质、饲料配方进行了近乎挑剔的检查，言语间不断提及“高标准养护”、“符合上流社会规范”，并委婉地表示，以芬恩家的条件，或许将如此珍贵资产交由更专业的机构托管对资产本身更好。 埃德加紧张地跟在后面，小脸煞白，紧紧握着拳，直到检查员们最终在莱冰冷得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注视下勉强给出了一个“暂符合标准”的评价离开后，他才虚脱般地松了口气。 莱全程沉默地潜在水池深处，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观察着一切。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类不怀好意，他们的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和归属，这让他感到恶心和暴戾。指甲再次无声地刮擦过池底光滑的石面。 最让老芬恩感到压力的是，家族纺织工坊的几笔大订单接连出现了问题，不是原料供应莫名中断，就是客户以各种理由要求延期付款甚至取消合约。 商场打拼多年的老芬恩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味道，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有克罗夫特的影子。对方正在用这种方式，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施压。 “埃德加，我的儿子，”晚餐时，老芬恩看着儿子依旧没心没肺地念叨着要给莱尝试新口味的海藻饼，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沉重，“我们或许该认真谈谈关于那条人鱼——” 埃德加立刻放下了叉子，蓝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抗拒：“父亲！我说过了，我绝不会卖掉莱！” “不是卖掉！”老芬恩烦躁地挥挥手，“我是说，或许我们可以考虑暂时转移？送到一个更安全、更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去？克罗夫特家的人我们惹不起！” “哪里都不去！”埃德加激动地站起来，“这里就是莱的家！他在这里很好，他很安全！我会保护他的！”他说完，饭也不吃了，转身就跑回了二楼浴室，仿佛只有待在那里才能安心。 老芬恩看着儿子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埃德加冲进浴室，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脸上带着委屈和愤怒。莱从水中浮起，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都不明白，莱，”埃德加走到池边坐下，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你不是什么资产，但你确实是珍宝，你是莱啊。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喜欢这里的，对吗？你不想去别的地方，对吗？” 莱沉默地看着他。水波在他身边轻轻荡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埃德加破涕为笑，像是得到了最重要的保证。“我就知道！”他心情瞬间好了不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小点心，献宝似的递过去，“喏，今天厨房做的柠檬小塔，我偷偷拿了一个，酸甜的，你肯定没吃过，尝尝？” 那是一种烤制的小甜点，散发着黄油和柠檬的清香。莱疑惑地看着那块人类食物，又看看埃德加亮晶晶的期待眼神。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块对他来说过于小巧的点心。 他低头嗅了嗅，陌生的香气让他有些迟疑。然后在埃德加鼓励的目光下，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瞬间，极致的酸味让他猛地皱起了脸，下意识地就想把东西扔掉，但紧接着，甜味和黄油的醇香又蔓延开来，是一种非常奇特又不算讨厌的体验。他的人类似乎很喜欢这种味道。 埃德加看着莱被酸得皱成一团却还强忍着没吐出来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是不是很酸？但回味是甜的，对吧？” 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把那一小块柠檬塔吃完了。吃完后，还下意识地舔了舔指尖，评价般地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埃德加笑得更开心了，觉得这样的莱可爱极了，暂时忘记了外面的烦恼。 然而，麻烦并不会因为他们的忽视而消失。几天后，奥斯瓦尔德·克罗夫特亲自写了一封信，措辞优雅得体，先是表达了对芬恩家纺织工坊近期困境的关切，随后话锋一转，表示自己对人鱼养护颇有心得，名下恰好有一处设施顶尖、环境幽静的私人海洋馆。 非常欢迎芬恩先生将那件令人牵挂的宝贝送至那里进行一段时间的疗养与优化，一切费用由他承担。 信末，他还贴心地提到，帝国人鱼管理协会的副会长是他的好友，很乐意为此提供必要的协助。
第7章 老芬恩看着这封信，手都有些发抖。他知道，克罗夫特已经失去了耐心，所谓的邀请不过是最后通牒的委婉说法。 他不得不再次找到儿子，将信放在埃德加面前。 埃德加读完信，脸色变得苍白，手指紧紧攥着信纸，指尖都捏得发白。“他……他这是要抢！”埃德加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我不会答应的！死也不会！” “埃德加！”老芬恩提高了声音，“你清醒一点！我们斗不过克罗夫特家的！再这样下去，不仅保不住那条人鱼，连我们家都要完蛋！你难道要为了他，看着你父亲的心血毁于一旦吗？！” 埃德加被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咬着嘴唇：“一定有办法的，我们可以把他藏起来。” “藏？能藏到哪里去？”老芬恩疲惫地揉着额角，“而且，他们今天能送来这封信，就意味着……”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管家匆匆敲门进来，脸色紧张地通报：“老爷，少爷。克罗夫特先生的车驾到门口了，说是想来亲自欣赏一下您家养护人鱼的成果。” 父子二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浴室里，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从水中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中瞬间结满了寒霜，尾鳍危险地缓缓张开，如同即将迎战的旗帜。 温暖的水波，似乎也骤然变得冰冷刺骨起来。 芬恩家华丽却总透着一丝局促的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奥斯瓦尔德·克罗夫特悠闲地坐在最好的那张天鹅绒扶手椅上，手中精致的手杖轻轻点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上流人士的疏离微笑。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品味与底蕴，与周围过于金灿灿的装饰显得格格不入。 老芬恩先生站在一旁，额头渗着细汗，努力想挤出些热情好客的笑容，却只显得更加僵硬尴尬。埃德加则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紧紧挨着父亲站着，浅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芬恩先生，不必如此紧张。”克罗夫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只是偶然得知令郎对养护人鱼颇有心得，心中好奇，特来拜访欣赏一番。您知道，我对此道也略有研究。” 老芬恩干笑了两声：“克罗夫特先生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只是，只是那条人鱼性子烈，又受过伤，怕是，怕是不太方便让您观赏……” “哦？”克罗夫特眉梢微挑，笑容不变，“性子烈？那我更感兴趣了。驯服野性难驯的生物，总是别有一番乐趣，不是吗？”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埃德加，“而且，我听说它恢复得极好，想必令郎花费了无数心血。如此成果，不该埋没在这小小的宅邸里，理应让更懂得欣赏的人见识一下。”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赞美，却字字句句都让芬恩父子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它……它真的不太好看……”埃德加忍不住出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尾巴都是疤，丑得很！比不上您收藏的那些……” 克罗夫特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埃德加少爷真是谦虚。或者说是过于珍惜，不舍得与人分享？”他站起身，手杖指向二楼的方向，“无妨，我只是看一眼。想必二位不会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拒绝吧？”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已经带上了不容拒绝的意味。老芬恩脸色灰败，知道再推脱下去只会更加触怒对方，只能硬着头皮道：“那，那就请克罗夫特先生随我来吧。埃德加，你……”他想让儿子别跟去，以免冲动之下惹出什么事端。 但埃德加已经抢先一步，紧紧跟在了后面，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越是靠近浴室，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属于莱特有的海潮与药盐混合的气息就越是清晰。克罗夫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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