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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早已溃不成军,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他脑中嗡嗡作响,理智寸寸崩裂,几乎要被这陌生的、汹涌的浪潮逼疯。 盛寻的指尖、唇舌,所到之处皆如野火燎原,在他冰冷的躯体上点燃一簇簇灼人的火苗。 冷千迟控制不住地战栗着,肌肤泛起细密的颗粒。 可那战栗并非出于抗拒,反而催生出一种更深邃、更贪婪的亢奋,如野草般在血脉里疯长。 冷千迟突然有些害怕这样陌生的自己,他转身想逃,盛寻一把抓住他的腰,拽回一点。 “你别离我那么远。”盛寻的嗓音低沉,目光落在冷千迟微侧的后背上。 随着冷千迟无意识的动作,一截白玉无瑕的后颈猝然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盛寻呼吸微微一滞。 他平日见惯了冷千迟半挽长发、以一根素木簪随意固定的疏懒模样,此刻这般毫无遮掩地露出整段脖颈,竟是头一回。 那颈子线条纤细脆弱,白玉瓶一般。 冷千迟抑制不住地哆嗦,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呜咽:“你……轻点……” 这声低求像是一道无形的蛊咒,让盛寻彻底坠入迷障。 他压低了身形,指尖带着近乎虔诚的颤抖,抚上那一截毫无防备的白玉般的颈子。 温热的指腹摩挲过细腻的肌肤,最终停留于颈后一颗极小的、颜色浅淡的痣上。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撕裂夜幕,将屋内照得骤亮一瞬! 窗外狂风卷着竹影疯狂摇曳,那凌乱的暗影恰好投落在冷千迟的颈间,明明灭灭。 盛寻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瞬间,这具微微战栗的身体,与记忆中那个在信国月色之下、拽着他亡命奔逃的小哑巴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 那夜,月光破碎,树影婆娑,在急促的奔跑间,他恍惚瞥见小哑巴飞起的发丝下,颈后相同的位置,也有这样一颗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痣。 盛寻所有的动作骤然停顿。 无名无姓的哑巴……易容术…… 很好,冷千迟…… 此时,偏那人还不知死活的轻声嘟囔了一句:“你快点呀……” 盛寻慢悠悠的俯身,滚烫的胸膛紧密地贴上他微凉的后背,将那人彻底禁锢在自己怀中。 他偏过头,轻轻贴着冷千迟的耳廓:“我找到你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颤栗和不容置疑的占有, “……小哑巴。” 冷千迟骤然瞪大双眼,周身汗毛倒立,瞬间浑身僵硬起来。 盛寻倒抽一口冷气,安抚地拍了拍他紧绷的腰侧,声音低哑的说:“放松点……” 冷千迟脑中一片空白,全然不知自己究竟在何处露出了破绽,只能弱弱的说:“你……你听我解释……” 盛寻闻言,从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轻笑,那笑声里裹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冷千迟,你骗得我好苦。” “不……我不是……故意的……”冷千迟再也没法解释。 雨势毫无征兆地加剧,仿佛天穹豁开了一道口子。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浓黑的云层再也兜不住那沉重的份量。 雨珠骤然变得密集而沉坠,噼里啪啦地砸在青黑的瓦当上,每一滴都爆裂出激烈的水花,此起彼伏,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狂风卷着雨水,蛮横地扫过街巷,将路边悬挂的布幌抽打得疯狂摇曳、噼啪作响。 那原本服帖的布面被风雨灌得鼓胀起来,又猛地重重拍打在旗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及至雨势最癫狂之时,整个天地间仿佛被一道巨大而无形的瀑布笼罩。 冷千迟的视线被彻底模糊,只剩下被水汽晕染、扭曲晃动的人影。 “够快了吗?” 冷千迟觉得自己的眼泪变成了控制不住的东西,一直一直往外涌,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多的泪水。 “够……够了……” “还不够。” 方才还如注的雨幕却骤然收了势,再没了先前掀动窗棂的蛮横。
第29章 灵魂相依为命 信国太子府,暴雨如注。 十八岁的冷千迟像尊石雕立在雨幕中。 玄色衣袍被血浸透,深重的血色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脚下积成淡粉的水洼。 那自然都是别人的血。 这是他刚为信庆曜处决的“麻烦”。 那位太子爷生性残暴恣睢,偏是老皇帝后宫三千却只得这一根独苗。 其余皇子如何夭折的?或许只有信庆曜知晓。 冷千迟这个“伴读”,做的从来都是见不得光的事。 他甚至怀疑父亲效忠的究竟是什么? 当日冷府灭门,到现在连一个靠得住的证据都没有,他们就因为忌惮兵权,杀他全家。 今日门阀互斗,明日世族争权,他冷眼见证着这个王朝最腐烂的内里。 从上到下,皇帝百官只忙着一件事:榨干百姓血肉。 自从冷将军府败落,这个国家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军备废弛,武备荒芜。 冷千迟突然弯下腰,扶着膝盖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漫无边际的疲惫,和一种无处可逃的悲哀。 他木然回到房中,机械地洗净血污,对着铜镜开始易容。 药膏涂抹、骨骼微调,很快,镜中映出一张毫无特色的普通面容。 他随手抓乱头发,套上粗布衣裳,如夜枭般悄无声息跃出窗外。 穿过重重宫墙,避开巡逻守卫,最终潜入皇宫最荒僻的废弃宫苑。 十六岁的盛寻蜷在角落,双腿血肉模糊。 正是他白日亲手执刑留下的伤痕。 听到动静,少年猛然抬头,黯淡的眼睛倏然亮起:“小哥哥,你来啦!” 冷千迟沉默地走近,蹲下身,从怀里掏出用油纸紧裹的饼子,塞进对方掌心。 盛寻被烫得轻嘶一声,却发现饼子还带着刚出炉的热度。 他急忙拉住对方手腕查看:“怎么这么烫?你贴身藏着会灼伤的!下次不必如此,我吃冷的就好。” 冷千迟摇摇头,抽回手比了个简单的手势:无妨。 “今天下雨了,你有没有被淋到,下次若是下雨你就不要来了,生病了谁照顾你呀?” 盛寻本质上是个简单又直接的人。 孤僻寡言,冷漠示人,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可若有人肯真心实意对他好,他便会十倍偿还。 哪怕对方是条野狗,他也愿蹲下来认真同它分食。 或许正因世间待他好的人太少,他这份赤诚从未有人得见——除了冷千迟。 此刻冷千迟抱膝坐在草堆上,看少年狼吞虎咽。 盛寻突然掰下最软糯的饼心,自然地递到他唇边。 冷千迟微怔,却顺从地张口接了。 盛寻眼睛倏地弯成月牙,露出两颗鲜少示人的小白牙。 此后每吃两三口,他便要掰一块喂过去。 两个少年在废墟里默不作声地分食一张饼。 屋外暴雨依旧,破败的宫苑偏殿内,雨水正从檐角瓦缝间渗漏进来,在地面积着的几个破碗残片中敲出断续的滴答声。 这一年在太子身边的日子,冷千迟过得如履薄冰。 冷千迟每天都在阴谋和杀戮中周旋,脚下踩着的仿佛不是地,而是永远干不了的血泊。 他不敢有片刻放松,连睡觉时怀里都要紧紧攥着一把匕首。 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烂掉,散发出连自己都厌恶的气味。 夜里常常梦见死去的父母和兄长,他们站在雾里,痛心地责问他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冷千迟在梦里跪在地上,哭着对爹娘认错,可醒来后,还是得继续做着那些肮脏的事。 只有在这间四处漏雨的破屋里,守在盛寻身边,冷千迟才能真正喘过气来。 在这里,他除了不能开口说话,可以卸下所有冷硬伪装,重新做回一个人。 看盛寻吃完最后一口饼,他跪挪过去,轻轻卷起对方浸血的裤腿。 只见皮肉破碎模糊,看着骇人,却半点未伤及筋骨。 白日里他动手时小心翼翼的,这孩子还小,若真废了腿,往后余生该如何是好? 他取出药膏,指尖蘸取少许,极轻极缓地涂抹在伤口周围。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酸胀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药膏推开时,盛寻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那指尖的温柔对他而言比疼痛更陌生,激得他心脏狂跳,只能狼狈地扭开头躲避这突如其来的陌生情绪。 冷千迟以为对方疼了,手下更轻了。 盛寻被他指尖的触碰弄得有些痒,下意识缩了缩腿:“我、我自己揉吧……” 他慌忙低头,却让冷千迟瞥见那通红的耳朵尖。 “那个冷千迟,我早晚要报复他!每次你们信国那些杂碎要欺辱我,他都抢着动手,我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让他这般看不顺眼。” 冷千迟闻言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 “对吧!”得到认同的盛寻越发激动,“小哑巴,你也觉得他坏透了对吧? 除非老子死了,否则将来定要他好看。他今日怎么对我,我他日定然百倍奉还。” 冷千迟低下头,盛寻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 “你不要害怕我呀,我又不会对你不好。 况且,若我真的能不死,其实我最想要的是你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从小到大,连我母亲都厌恶我,只有你肯对我这样好。” 盛寻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襟,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一根浮木。 “若我真能不死,我也没什么想要的。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话音未落,冷千迟已无声地挪近身来,张开双臂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冷千迟拥抱了盛寻,就像他儿时生病,母亲温柔的拥抱他一样。 盛寻浑身猛地一僵,然后低下头。 他伏在那并不宽厚却异常坚定的肩头,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心跳声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咚,咚,咚,平稳而温暖。 他在那令人心安的温度里第一次伸手拥抱别人,盛寻低声呢喃: “你这样……我就当你同意了。”他将脸埋得更深,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我们两个人,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破碗,滴滴答答。 在这四处漏风的房子里,两个的无依无靠的人,正紧紧相拥。 从此,两个孤独的灵魂相依为命,难分难解。
第30章 要怎么相认 岁月终究碾过稚嫩的轮廓。 那个曾瘦弱得不敢用力拥抱、会因一句承诺就亮起眼眸的少年,早已被时光重新锻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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