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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利落地扯开衣襟,露出小半截后背和右肩的线条。 不是那种贲张的块状肌肉,是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枝,带着点青涩的韧劲。 连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都透着种清透的少年气。 可惜,这样朝气蓬勃的身体上纵横交错着深浅不一的旧疤。 身为医者,只一眼便能窥见生死。 那肩胛骨上深陷的刀痕离心脉仅寸余,后背箭疮再偏半分便会洞穿肺腑。 新旧伤疤层层交叠,每一道都是从阎罗手中逃脱的证据。 这人究竟多少次从鬼门关爬回来? “你多大了?”李为秋问。 “十八岁。”石护卫疑惑,今日怎么一个两个都问他几岁。 已近黄昏,李为秋拿起火折点燃案头烛台。 烛芯噼啪跳跃。 李为秋执针的手很稳,银针精准刺入穴位。 目光扫过石护卫后背交错的疤痕时也未有片刻停滞,只凝神于经络走向。 “三刻钟后起针。”他指尖轻捻针尾,“期间若有麻痒皆属正常,勿要运功抵抗。” 烛火将二人身影投在墙上,一坐一立,静默如画。 —————— 天光还未破晓。 接任的影三早已悄无声息地隐在冷千迟与盛寻的卧房门边,将身形融于檐角阴影之中,暗地里保护主子们的安全。 冷千迟仍在榻间沉眠,盛寻却已整衣推门而出。 二人今日也将启程,只是需要等候天明,方才能够乘马车离开。 盛寻望向李为秋,郑重颔首道:“有劳李大夫,此行望诸事顺遂。” 李为秋抱拳还礼:“殿下珍重。”唇角噙着惯有的浅笑,眼底却凝着三分肃然。 石护卫伏身叩首:“属下定当竭尽所能,辅佐李大夫研制解药。” 盛寻微微颔首,说了一声:“好。” 石护卫再度俯身检视盛寻待会儿要乘的马车。 李为秋牵马立在一旁,玉骨扇不紧不慢敲着掌心:“小石头呀,你若再查下去,我可要回去补觉了。” “抱歉。”石护卫头也不抬,“主子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 “行吧行吧,”李为秋扇尖轻转,“那你查个透彻。” 石护卫依旧一丝不苟地查验完毕。 待二人翻身上马时,那些行囊终是分作两份——石护卫到底没拗过李为秋,只得默许对方分担了一半负重。 —————— 冷千迟近来愈发嗜睡,但服了李为秋的药后,气色竟渐渐好转。 虽仍时常偎在软衾间昏昏欲睡,面色却是红润了不少。 直至信国故都巍峨的皇城映入眼帘,如今已是盛国属地。 冷千迟恰在此时醒来,朦胧间望见故国皇城,忽然轻声笑了:“我当年第一次见你,就在此处?” 盛寻将他往怀里又拢紧几分,唇角微扬:“我怎么不记得。” 冷千迟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十分认真的对盛寻说: “盛国大皇子既然亲自前来接管这里,你须得隐忍。 尤其我冷家昔日斩杀过不少盛国将领,若皇子身边有人对我出言不逊,你只当没听见,切莫动怒。” 盛沉默不语。 “听见了没?” “……听见了。” 马车驶至皇城口,盛寻率先跃下,伸手将人小心扶出。 恰此时皇城内疾步走出一名青衣太监,拂尘一甩躬身行礼,嗓音尖细却透着殷勤: “四皇子殿下万安!您这几日去了何处? 大皇子前日驾临未见您面,忧心得很呐。此刻听闻您回銮,正在宸极殿候着呢。” “好,我稍后就去。” 那太监偷眼瞥见盛寻手中牵着个苍白俊美的年轻男子,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只盯着自己的鞋尖道:“奴才这就去回禀大皇子。” 盛寻略一颔首,并未多言,牵着冷千迟径自往自己先前的住处行去。
第34章 父慈子孝 小橘早已将寝殿收拾得妥帖,新换的被褥全是太阳的味道。 冷千迟坐上去觉得暖乎乎的。 “你先在此处歇着,不要独自外出。我去会会我那位口蜜腹剑的长兄。”盛寻交代。 冷千迟失笑:“你放心去吧,我又不是任人欺负的小孩,我难道还能让自己受委屈吗?” 盛寻挑眉睨他:“是么?你可真没让自己受委屈啊,你对自己那可真是太好了。” 冷千迟干笑着将他往门外推:“速去速去!去找你那口蜜腹剑的亲大哥演兄弟情深去!我就在此处等你,谁来找我,我都只管装死不理会。” 盛寻将影三留在殿外守护冷千迟,这才转身往旧日的御书房走去。 旧日宫殿虽朱漆未改,匾额却已尽数更替。 盛云澜正立于御书房内挥毫泼墨,将"昭阳殿"三字另拟为"千秋阁",墨迹淋漓如蛟龙腾跃。 “四弟来了?”他并未抬头,笔尖稳稳勾完最后一捺,“看看这新匾名如何?” 盛寻躬身行礼:“臣弟愚钝,于书法一道实在不甚了解。” 盛云澜掷笔大笑:“四弟何须过谦!此次信国之役你居功至伟。” 盛云澜生得一副极昳丽的容貌,眉如墨画,眼含春山,薄唇总是噙着三分笑意。 这是承自其母阮贵妃的容貌,那是一位盛宠三十年的绝代佳人。 作为皇宫诞下的首位皇子,他比皇后所出的嫡长子还年长两载。 盛云澜年方二十九,通身透着钟鸣鼎蕴养出的矜贵气度。 墨发以玉冠高束,眉宇间既有世族子弟的疏朗,又凝着掌权者的威仪——这是母族阮氏赋予的底气。 盛国最大的世家,盘根错节,麾下私兵足以撼动边关。 他宽袖垂落时露出腕间一道旧疤,据传是十三岁代君父巡边时,为护流民被叛军箭簇所伤。 此事在民间传为美谈,贤王之名愈盛。 诸侯列国战火频仍,而这位阮贵妃诞下的长皇子,竟已暗中握得半朝文武拥戴,风头远盖过皇后所出的嫡子。 加之近年太子行事愈发荒唐暴戾,朝野私下皆传:东宫之位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阿寻,说说想要什么赏赐?孤王全都允你。” 这一声“阿寻”激得盛寻脊背生寒,让盛寻骤然想起前世毒酒灼喉的剧痛的感觉。 他这位好哥哥,赐他毒酒的时候都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真是让人恶心。 盛寻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垂首道:“臣弟不过是贵妃宫中奴仆所出,能为大皇兄分忧已是本分,岂敢妄求赏赐。” 盛云澜轻笑一声:“四弟说的什么胡话? 虽说令堂曾是我母妃陪嫁,可终究是阮家庶女,怎可与奴仆同论?这般自轻自贱,倒叫为兄心疼了。” 盛云澜执起茶盏轻呷一口,唇角噙着温雅笑意:“孤已奏请父皇,追封你生母为嫔。四弟生母苦尽甘来,终得身后哀荣,你且宽心。” 盛寻垂眸听着那道追封的旨意,心中并无波澜。 他那位生母封什么根本就是无关紧要之事。 那个可怜女人名叫阮丁香。 她终日坐在荒院里对着枯井发呆,幼年的盛寻只记得她长得很美。 那样漂亮的一个女子,却从未对他展露过一丝鲜活神情。 六岁前,她甚至不愿意给儿子起一个名字。 偶尔盛寻蹒跚着想去扯她衣袖,她便像被烫着般倏然缩手,眼底浮起薄冰似的厌憎。 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孩子。 这个孩子让她再不能做回天真无邪的少女。 盛寻后来从老宫人零碎言语中拼凑出真相:她原是阮家旁支庶女,与军中一名年轻小将互许终身,却因容貌过于貌美而被家族强塞进宫为嫡女阮贵妃固宠。 入宫后她自请降为洒扫婢女,终日埋头于后院做些粗活。阮贵妃乃是嫡出的贵女,与此等远支庶妹本无什么情分,便也由着她隐匿于人后。 偏生那日阮贵妃与皇帝怄气,天子拂袖而去时,随手点了廊下打扫的婢女侍寝。 老嬷嬷唏嘘道:“丁香那日吓得脸都白了,可天威之下岂容抗拒?她肚子也真是争气,竟一夜便怀上了四殿下。” 怀上盛寻那年,恰闻那小将战死沙场的噩耗。 事后帝妃重归于好,皇帝因那夜自觉亏欠阮贵妃,赏赐如流水般涌入其宫中。听闻那婢女有孕后,便允其留在贵妃院内安胎。 阮贵妃自贤良淑德,将人安置在偏院悉心看顾,偏院朱门常年落锁,唯有太医定期请脉时方能开启。 至于皇帝,早忘了那个婢女模样。 直至后来盛国战败需送质子至信国时,皇帝扶额叹息:“诸位皇子皆朕骨肉,岂能送入虎狼之口?” 阮贵妃温言提及:“陛下可还记得偏院那孩子?倒是全了陛下慈父之心。” 天子这才想起自己竟还有这么个儿子。 龙心大悦之下,竟连赞贵妃贤德,流水似的赏赐涌进阮贵妃宫中,连带着大皇子也得了东海明珠镶的新冠。 枯井边的桃树谢了又开,从无人问过那名女子如何捱过无数个日夜。 盛寻伏身:“臣弟叩谢皇兄恩典。母亲若泉下有知,定感念皇兄垂怜。” 盛云澜身侧侍立着个研墨的太监,面白无须,见盛寻行礼,那太监从鼻腔里挤出半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四弟此行劳苦功高,且在此休整几日再返盛国。容孤王多设几场宴席,好生庆贺你攻克信国之大功。” “多谢皇兄。” 等盛寻离开之后,盛云澜执起案前茶盏,眸光幽深地瞥向太监: “小六子,他大动干戈搜寻前朝太子账册,又公然带回那信国余孽冷千迟,你作何想?” 太监嘴角撇出讥诮的弧度:“据说是为了冷公子治什么病,四皇子手底下那个姓石的护卫嘴很严,问不出什么。至于那冷千迟原是冷将军府三子,全家遭信国皇帝构陷诛杀。 他贪生怕死投了东宫,从前在信国没少折辱四殿下,据说当初差点把四殿下打瘸了,如今倒成了贴心人儿?”
第35章 我老了 盛云澜轻笑:“好个以德报怨的戏码。我这弟弟莫非是疯了这样的人也敢放在身边,也不怕哪天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让那无情无义的小人给杀了。” 小六子凑近半步:“奴才也觉得奇怪,那冷千迟若论容貌,奴才瞧着也不过中上之姿。 可当年信庆曜被他迷得甘违祖制留其性命,如今又蛊得四殿下这般维护,想必是有些……伺候人的过人之处。” 盛云澜漫不经心转着翡翠扳指,忽而轻笑:“痴迷美色者,终难成大业。” “殿下就由着他们胡闹吗?” 盛云澜唇畔笑意温润:“弟弟长大了,难得有个贴心人,由着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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