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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寻平日说话总带着点漫不经心,此刻却连眉峰都收了些,目光牢牢锁在冷千迟眼底。 “我只是想说,我原本对个食物就没什么要求,吃饱饿不死就行。 盛寻收紧了手臂:“当年跟你分吃那张饼的时候,我就在想,等哪天老子厉害了,要把全天下的美味都掳来塞你嘴里!”说着自己先低笑起来,“全天下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都给你弄来。我真的好喜欢你,冷千迟,我喜欢了你好多年啊。” 盛寻万千心绪全都撞上心头。 真是好多年了,从十五岁漏雨破屋里那个掰饼给他的小哑巴,到二十六岁血溅宫墙时仍念着的那个死在他怀中的人,甚至跨越生死轮回,刻进他骨血里的,从来都只有冷千迟。 “我……我……”冷千迟闭了闭眼,只觉得此刻再装模作样说不喜欢,就实在可笑了。 看盛寻这架势,无论他承不承认这份喜欢,对方都注定要与他不死不休。 冷千迟终是自暴自弃般脱口而出:“我也一样。” “我早就知道的。” 盛寻喉间先溢出声轻笑,眼里却亮得惊人,那股子雀跃藏都藏不住。 像等主人投喂许久的犬,终于得偿所愿时,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与笃定,再挪不开半分目光。 次日天刚蒙蒙亮,石护卫便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外,低声道:“主子,李大夫有请。” 盛寻倏地睁开眼。 身旁冷千迟仍睡得昏沉,一条腿毫无意识地搭在他腰间,呼吸绵长安稳。 盛寻小心翼翼托起那截小腿轻挪到榻上,又将滑落的锦被仔细掖好,连肩角都压得严实,这才披衣推门而出。 “小声些,出去说。”盛寻压低声音吩咐完,便大步流星朝外走去,石护卫紧随其后。 门扉轻合,原本熟睡的冷千迟睁开眼。 他在榻上翻了几个身,却发现再难入眠。 这真是要命了,分明才是清晨,他一个懒洋洋的病人却躺不住了。 冷千迟索性起身披衣,推门踏入院中。 晨雾氤氲,庭院寂静得仿佛能听见露珠坠地的声响。 影三如墨痕般自暗处浮现,悄无声息地跪伏在他脚边:“冷公子,可需属下陪您出院子走走?” 冷千迟向着院门走了两几步,直到檐角垂落的紫藤花串垂到眼前。 再往上,是一方四角天。 他停下脚步,轻声说:“还是算了吧。”
第39章 托付 盛寻借了大皇子盛云澜的名号,以“殿下仁厚,欲亲治鼠患安民”为由,向民间大量收购活鼠。 银钱从他私库出,贤名却尽归盛云澜,这位大皇子自然乐得配合。 盛云澜白得仁德之名,自是满面春风地应下,却又添了句:“只是这些肮脏东西恐带疫病,莫要留在宫苑附近沾染贵气。” 便挥袖命他另寻偏远处处置。 盛寻当即择了城西荒宅,派亲兵把守,将李为秋、石护卫并一众重金聘请的药师密密封入院中。 外界只当是新来的这位盛国皇子盛云澜仁德,竟亲自督办治鼠安民之事。 皇城百姓忆起昔日信国权贵欺压盘剥之恶,再对比如今盛云澜体恤民情的善举,无不感激涕零,竟真有人在家中立长生牌位,歌颂盛云澜贤明。 盛寻踏入城西荒宅时,扑鼻尽是腥苦交杂的气味。 满院药师佝偻着腰记录鼠尸的反应,空气里弥漫着药味。 李为秋从蒸腾的药炉间抬起头,眼底是连日不眠的猩红,对着盛寻僵硬行礼:“殿下,三十二味毒物,若七味成一组与千丝引搭配……”他喉结滚动,吐出一个冰冷的数字,“约有一千二百六十二万零二百五十六种组合需试。” 盛寻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那全部试完,需要多久?” 李为秋长叹一声:“殿下,那是一千两百万种……” “李大夫。”盛寻眼底血丝密布,像濒死的困兽。 “殿下,”李为秋终于咬牙道,“我想先赌一把,只试太子府存的十三种毒物。若老天开眼,信庆曜真是随手从自己府里取了七种,如此只需试一千七百一十六种组合。 可我又不敢赌!若赌错了,后续所有剂量测试、解药炼制,步步皆错!冷公子绝对等不起第二次了!” 盛寻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身后的凳子上,一股寒意自脊骨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别说李为秋不敢赌,就是他盛寻,又怎敢拿冷千迟的性命去做这场豪赌? “李大夫…容我想想……”盛寻单手死死抵住额角。 眼前尽是冷千迟的样子。 年少时扬抽人的张扬,漏雨破屋里拧着湿帕为他擦身时的温柔,蜷在他怀中轻颤的脆弱…… 为何上天独独对你如此残忍? 要你一生受尽磋磨,连最后一线生机都要变成不知结果的赌局? 盛寻缓缓站起身:“李大夫,就按你说的去试吧。” 李为秋郑重点头:“好。” “我们在信国不会停留太久,”盛寻望向窗外,“过些时日,还需劳烦李大夫随我回盛国。” 李为秋猛然抬头:“回盛国?那我的浣花坊……” “我会派人替你好生打理。”盛寻抬手止住他的追问,“李大夫,劳烦你暂且只做大夫吧。” 李为秋长叹一声:“你在盛国,恐怕也是举步维艰。我知你是大皇子一派,如今回去,怕是步步杀机。” 盛寻却淡笑:“李大夫放心。石护卫的功夫是我身边最顶尖的,足以护你周全。即便我真有何不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石护卫也留给你。” “殿下!”石护卫猛地跪地,膝骨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年轻的脸庞早已经血色尽褪。 李为秋被那声脆响刺得眉头一跳,竟下意识伸手去拽石护卫的胳膊:“起来!” 石护卫纹丝不动。 李为秋转向盛寻时语气罕见地带了厉色,“殿下,他是你的护卫,不是个物件。这般随手将他转赠旁人……”他瞥见石护卫绷紧的下颌线,“这不合适。” 盛寻凝视着石护卫苍白稚嫩的脸,转头望向李为秋: “李为秋,我不是将他赠你,而是将他托付给你。” 盛寻亲手扶起跪地的青年,掌心感受到对方抑制不住的轻颤。 “小石头,我不是不要你了,我说的是,如果我有不测,你以后跟着李大夫,做个快意江湖的闲人吧。” 石护卫浑身剧颤,猝然抬头:“属下虽然挂着侍卫的头衔,可我是您的影卫啊,影卫的命从来与主同葬!殿下若亡,我合该自刎殉主,岂能独活?” 盛寻想起前世自己饮下毒酒后,这青年毫不犹豫夺过残酒一饮而尽的决绝。 此时此刻盛寻已经把自己的未来和性命全都绑在冷千迟一人身上。 这辈子,他不忍再让这年轻的忠魂重蹈覆辙。 “此事不必再提,就这样定了。” “殿下!”石护卫又跪下。 李为秋别开脸,喉结剧烈滚动数次,再转回头时已是惯常的嬉笑模样:“殿下这安排,倒显得我像个夺人所爱的恶霸似的。” “此事不必再提,就这样定了。”盛寻这一次没有扶起跪地的小石头,反而转身对李为秋郑重拱手,竟是以皇子之尊行了个平辈礼:“李大夫,一切……就拜托你了。” 李为秋以医者仪态郑重还礼:“殿下重托,李某必不负所命。” 盛寻踩着清晨的吆喝声融入喧闹街市。 糖画摊子铜勺挥洒出金灿灿的凤凰,胭脂铺前姑娘们捻着绢帕比色,卖泥人的老翁正给孙猴儿点睛,这尘世的热闹像滚烫的粥,咕嘟咕嘟冒着鲜活的泡泡。 他忽然在个凉糕摊前驻足。 蒸笼掀开时白雾蓬松,露出莹白米糕上星点的玫瑰碎瓣。 “郎君来块甜糕?今早才浸的玫瑰露!”摊主麻利地揭起油纸。 盛寻盯着那点娇红想:千迟尝不出味了,可这糕能闻到玫瑰香,入口又沁着丝薄荷凉气……或许能让他心情好上一些。 盛寻穿过熙攘人群买了一路,只要是能闻到味儿的点心他都买了一块。 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的甜暖,松瓤鹅油卷的酥香,甚至还有包着薄荷叶的冰镇酸梅汤。 盛寻在书摊前驻足,指尖掠过那些印着山水插画的民间游记、绘着精怪传说的故事画本。 十七八岁的冷千迟,盛寻是见过的 —— 鲜衣怒马,张扬跋扈。 可如今,那人被困在四方院落里,就因为那破毒药,连口酒都喝不得了。 盛寻几乎带着恨意掷钱买下整摞书。 这些物件沉甸甸坠在腕间,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第40章 云水纹的绸段 盛寻拎着满手东西穿过宫门,还未踏入院墙,便听得一阵琴声悠扬。 他于六艺皆不太精通,也听不出演奏者的半分情绪。 只知道这琴音拨捻得极是标准,每个音都落在该在的位置。 他骤然驻足。 是哪个闲得发慌的在他院里弹琴? 这般大清早的,若是吵醒了千迟…… 他眉头一拧,再不顾其他,快步循着琴声方向走去。 盛寻快步穿过一个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如镜,几尾锦鲤曳着绯色长尾悠然游弋,漾起粼粼金光。 盛寻踏上白玉小桥向湖心亭走去,脚步声惊破了一池静水。 恰在此时,琴音倏变。 先前规整的弦音忽如冰雪消融,化作山涧清泉渗过青石般的流转。 每个音符都似水珠溅玉,清透得能照见云影天光。泠泠然泻出一池凉意,像春天的溪水浸过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清润。 盛寻抬眼望去。 风忽然卷起亭角悬挂的纱幔。 亭中端坐着一位陌生的白衣公子,如琼枝玉树栽于云水之间。 晨光透过纱幔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仿佛工笔画大家最精心勾勒的一笔。 他垂首抚琴时,宽大衣袖如雪浪倾泻,露出的一截腕骨似冰雕般清透伶仃。 盛寻的目光望向那架古琴,他虽不识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却也能瞧出那桐木胎底透着的温润光泽,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他的视线顺着那一截胳膊落在那身白衣上。 这云水纹的绸段他认得,上次给千迟置办衣裳时,布庄掌柜捧出这料子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一寸绸一尺金”,他当即掷金买了好几套云水纹绸段制作的成衣。 可惜后来都被千迟退了,是千迟舍不得穿的衣服。 如今见这陌生人竟也穿着同等质地的衣袍,盛寻挑挑眉。 “你是谁?” 琴声戛然而止。 白羡林缓缓抬起头,撞进一道居高临下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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