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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千迟揪住他袖口:“院子里……有银杏么?” 盛寻眼里亮着细碎的光, 他向来热衷于收集冷千迟所有的喜好,此刻便急着说:“你喜欢银杏树吗?那宅子里种了好些,都是新栽下的。” 冷千迟抬头问:“既然那宅子你先前从未住过,又怎么知道里头有银杏呢?” 盛寻闻言先是一怔,才猛然反应过来 。 上辈子他在那宅里住了好些年,可这辈子分明还没踏过门槛。 他连忙定了定神,顺着话头解释:“我…… 那宅子在城里本就有些名气,我先前偶然去看过一回。听说原主是个贪官,倒偏生爱雅致,把院子修得极精巧,三步见一景,五步藏一趣。 院里还有不少从湖底捞上来的奇石,堆成了玲珑假山;最妙的是有处厢房,冬暖夏凉,院前正新种了一片银杏树,若是秋天,风一吹,满院的金黄。” 冷千迟望着盛寻,见他说起那宅院时这样熟悉,根本不像偶然看过一眼的样子。 “那有银杏的院子怎么样?” 盛寻:“那地方看着偏,其实是先前那位官员特意为他病弱的爱妻准备的。他虽贪财,对妻子倒真上心。 归邺城的冬天不算严寒,他却特意在那银杏苑里修了地暖,连窗棂都选了隔寒的楠木,就怕妻子受半分凉。” “若我住进你的府邸,我住哪?” “自然是银杏苑啊,那是最舒服的一处了,自然只能你住。” 冷千迟听得微怔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啊…… ”
第44章 舒先生 盛寻敏锐地察觉出他态度有点奇怪,却实在猜不透冷千迟又在盘算什么。 这人的想法从来都是比天上星星还多。 “冷千迟,你肚子里那九曲十八弯的河道,今日又往哪儿改流向呢?” 冷千冷千迟平静地坐直身子往后挪了挪,然后又缓缓靠进马车里小橘为他准备的软垫中。 他甚至开始漫不经心地把玩起那个小小的香球,其中一点碎月香的清冽气息,让他方才躁动不安的心绪,渐渐安稳了下来。 冷千迟转开了话头:“盛云澜让你去打苍国,这可不是好差事。” 盛寻顺势坐在冷千迟旁边:“我岂会不知呢?盛信两国打了两年,哪个士兵不想家。 他们说士气大振时理应乘胜追击,可那些普通的士兵早已经厌倦了战场,苍国却休养生息多年,兵强马壮。 我此时去打,只怕会死的很惨。” 冷千迟轻叹:“妻撷野菜数归期,父母空碗候儿还。” 盛寻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也不愿打仗。可这些年,我回到盛国,确实是在战场上一步步挣扎出来的。” 盛寻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目光灼灼地看向冷千迟,“千迟,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我必须告诉你。” 冷千迟原本指尖还在漫不经心地捻着那只香球,听了这话,脊背便直了起来。 “当年我独自逃离信国,九死一生地回到盛国皇城……”盛寻的指尖攥紧衣袍,“他们却紧闭城门,不让我踏入一步。 冷千迟抿紧唇瓣,伸手去掰开他抓着衣袍的手,指尖带着安抚意味的摸了摸他的手背。 “后来,是阮贵妃亲自打开了宫门。” 盛寻的嗓音干涩,陷入回忆中:“她说若我想活命,就得做个有用的人。阮家手握兵权,只要我在战场上挣得功绩,便能替她儿子在父皇面前争脸。” 他忽然扯出个苦笑,“可我一个无人教导过的皇子,上了战场能做什么?最初我也有些害怕。 千迟,其实我一直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可我答应了你,我要去信国把你带回来,我答应过你的。 我必须得活下去……” 冷千迟轻轻叹了口气。 “在战场上,我收到了舒先生寄来的第一封信。” 冷千迟的表情骤然一僵。 “舒先生,你应当认得吧?” 盛寻的目光如灼灼星火,直直映向冷千迟眼底:“既然小哑巴曾说舒先生是他的亲戚,而你便是小哑巴。 那么舒先生……定然是冷家的人了。冷将军说是信国的战神也不为过,既然他是冷府上的人,他老人家是你父亲的旧部吗?” 冷千迟的表情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古怪。 过了一会儿,他才悠悠开口询问道:“盛寻,你是如何看那位舒先生的?” “自然是如同再生父母一般的人!” 盛寻眼中瞬间涌起炽热的敬仰,“若无他一封封书信教我兵法谋略让我在战场上屡立战功。 若无他教我如何在那堆兄弟中间周旋,我早就死了几百次了,谢谢你让这样的长辈出手帮我。” “再……再生父母……?”冷千迟的表情凝固。 “对,说是我爹也不为过!”盛寻郑重颔首。 冷千迟低下头去,肩头轻颤,再抬头时嘴角还有些压不住:“行,我帮你转达,他老人家……多了个好大儿。” “我能见见他么?” 盛寻心想若是能见见舒先生的样子,当面对他磕头致谢,也算不枉重活一次。 冷千迟耳尖泛红,连连摇头:“他老人家……怕是消受不起这般……嗯,这般威武雄壮的好大儿。” “不管他要不要我!”盛寻眼中翻涌着偏执的光,“这些年的书信,这些年的教诲…… 千迟,这些年我在边关浴血。每至绝境,都是靠着他的信件,他教我的兵法撑过来的……” “你的亲爹可在盛国皇宫里坐着呢。” “他算个什么东西!”盛寻嗤笑一声。 冷千迟难得的附和了一句:“他确实不是个东西。” 马车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轱辘印子,车队前头高头大马上坐着两个威武将军。 那是盛寻得力的副将。 是一对兄弟,钱大吉和钱大利,影三与影六一左一右控马随行。 盛寻四皇子府的士兵组成蜿蜒的车队,如同墨色长龙盘踞在山道之间。 因着李为秋那些瓶罐药材与古籍器械,竟足足排开八辆青篷马车,压得辕木吱呀作响。 小橘小跑着来到队伍末尾的马车前,轻喘着道:“李大夫,冷公子派我给您送解暑的酸梅汤。” 驾车的石护卫勒停马车,沉默地示意她上车。 小橘先把装茶的食盒放在马车上,然后利落的爬上去。 石护卫默默继续驾车而行。 李为秋撩起车帘,执扇笑吟吟道:“有劳小橘姑娘,这般酷暑天还特意跑一趟。” 他笑时眼尾会漾起细碎流光。 小橘被他笑得脸颊发烫,低头道:“奴婢、奴婢是替主子分忧……”指尖绞着食盒系带,险些打结。 李为秋是个常年在美人堆里打滚的人,他也愿意照顾别人,他说:“我不热,辛苦橘姑娘跑这一趟。” 说罢李为秋速给小橘一点冰冷解暑的茶。 “这是我自己研制的凉茶,姑娘喝一点再回去伺候吧,正巧帮我带给殿下他们一点。” 小橘红着脸喝了凉茶。 “小橘姑娘的名字,不知是哪个“橘”字?莫非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里的“菊”字?” 小橘噗嗤一声笑了: “不是啦,我当日被人牙子卖到四皇子身边的时候,四殿下手边正好有两个橘子,于是他就给我赐名小橘 ,可没有李公子说的这样诗情画意。” “哈哈哈,四殿下真是率性。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小橘姑娘真是好名字。” 小橘被逗得眉眼弯弯,仰头饮尽那盏凉茶,又将李为秋赠她的那盏仔细收入食盒,脚步轻快地往队伍前头跑去。 驾车的石护卫自始至终沉默如石。 李为秋执扇轻敲车辕:“小石头,进来歇会儿,换我驾车。” 石护卫低声应道:“您是主,我是仆。”
第45章 为自己 “啪”一声,李为秋的扇子不轻不重敲在他发顶: “你我都是在给四殿下办事的,都是一样的人。” 李为秋看小石头被敲了一下脑袋,都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挑眉笑着继续说: “你如今仍是四殿下的护卫。” 石护卫猛然转头,平日冷硬的眉眼竟透出一丝光亮。 就像冰封湖面乍然裂开一条缝隙,让李为秋窥见冰层下面一点盈盈的水光: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你可不是我的什么仆人,小石头你该信你们殿下会长命百岁。我略通相面之术,看他眉聚山河、骨藏龙章,可是帝王之相。 至于你……且放宽心,将来自有紫袍金鞍的前程,自然不必跟在我这江湖草莽身边?” 石护卫,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大夫,您……您自然是十分好。” 石护卫与李为秋因解药之事朝夕相处已久,他深知这位李大夫是性情散漫不羁的性子,与自己严谨克制的作风截然相反。 李为秋虽常满口荒唐言,但那不过是经营花楼养成的职业习惯,就像孔雀开屏般,浮夸之下藏着自己的生存之道。 他会在二人初回盛国时主动替他医好肩头陈年旧伤,也会在石护卫守夜时顺手添件披风,。 石护卫并不厌恶跟在李为秋身边,甚至贪恋那点带着药香的温暖。 那感觉……有点像记忆中的家人。 只是每当李为秋摇着扇子笑骂他“死脑筋”时,他总会想起暗卫营铁律第一条: 暗刃无心,以主为锋。 小石头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 直直锁住李为秋的目光,语气平和的说:“誓死效忠殿下,是我早已是刻进骨血的信条。 在暗卫营熬过的那些年,每一次濒死时我想的都是……要回到殿下身边。 我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殿下那时候带着兵路过我们村子,全村都没了……他原本要离开的,可是他听见了我的呼救…… 殿下把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他说,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么多死人。 殿下亲手埋了我全家十三具尸首,这份恩德……我无以为报,我只有这条命了。” 缰绳深深勒进掌心,小石头垂下眼帘:“若殿下不再需要我,这命……留着也无用。” “小石头,若有一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你的四殿下君临四海……他不再需要征战沙场的刀,你待如何?” 石护卫怔住。 他生于烽烟中,长于血色里,从未想过战争竟会有终结的一天。 仗……也能打完吗? “我……不知道。” 李为秋倾身,修长的手指从石护卫手上夺过缰绳:“若有那一日,你该为自己而活。” “为……自己?”石护卫茫然松手,像婴孩初学舌般笨拙地咀嚼这三个字。 “后面坐着喝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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