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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千迟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当然认识你啊。盛寻,那一夜,你那一脚……踹得我心口好疼。” 盛寻猛地瞪大双眼,下意识地反驳:“我何时踹过你……” 话音未落,一段被尘封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脑海。 是了,他踹过的!就在上一世,冷千迟给他下药的那夜,他挣脱了绳索,盛怒之下,确实狠狠一脚将冷千迟踹下了床榻,继而愤然离去。 想到这里,盛寻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瞬间坠入数九寒天的冰窖,冻得他头皮发麻。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床上的人,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千迟……你……你也回来了……?” 冷千迟轻轻叹了一口气,果然如此…… 所有的异常,此刻都有了答案。 盛寻哆嗦着伸出手,想要去拥抱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眼眶反而先迅速地红了。 “冷千迟,我买到你想吃的桂花糕了,是刚出锅的,还热着……冷千迟,我买到了……”
第56章 彼此的心 这话猝不及防地刺入冷千迟的心尖。 那根本就是冷千迟当时为了骗这人离开而随口编造的谎话,他只是…… 只是不想死在他面前,徒增盛寻的伤悲罢了。 可那一日,这人还是去而复返,终究是目睹了他最不堪、最狼狈的结局…… 冷千迟喉头梗塞,猛地睁大了眼睛,强迫自己抬起头,死死盯着头顶那一片暖白色的床幔。 而盛寻却已经颤抖着将头深深埋进冷千迟的怀里,只会反反复复地、执拗地喃喃低语: “我买到了……冷千迟,我买到了……你吃点吧……” 盛寻一声声破碎而执拗的低语,如同最绵密的针。 即便冷千迟极力仰着头,温热的水汽依旧承载不住,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鬓发。 冷千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甚至刻意染上一点轻软的暖意: “盛寻,我吃到你买的桂花糕了,很甜,很软,还是热乎的,真的很好吃,谢谢你。” 然而,这句回应却触动了盛寻更深沉的痛处。 他猛地发出一声类似受伤小兽般的、压抑不住的呜咽,将人更紧地箍在怀里,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冷千迟,你的心真狠……你好狠的心……我真恨死你了。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冷千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指尖轻轻拂过盛寻的后颈: “哎呀,我的殿下呀。我只是埋怨了一句你当初踹疼了我,你怎么就耍起无赖来了?好了,你别恨我了。我不提这事了还不成吗?” 盛寻急声道:“我才不是因为那个!我当日……当日确实混账透顶!你踢回来,现在就踢,几脚都行!” 冷千迟看着他这副较真的模样赶紧说道:“你傻不傻,那日在王猎户家里,我不是已经踢过你了?这事翻篇了。” 盛寻却是不依不饶:“你那天没使劲!根本不算数!” 冷千迟缓缓平复了心绪,脑中已然清明。 他揉着依旧抽痛的太阳穴:“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盛寻立刻听懂了他话中所指,扯出一个混合着酸楚与庆幸的笑:“自然是断气了,才回来的。 我以为我这样的人是要下地狱的,没想到我再一睁眼……就看见你活生生地在我身上,我还以为在做梦呢,简直要美死我了。” 冷千迟听了这话,那双原本或许还残存着一丝波动的眼眸,瞬间覆上了一层锐利的寒霜。 盛寻此刻的心性行事,绝非一个历经世事、寿终正寝的老者,反而比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的王爷更加执拗任性。 冷千迟心下一沉,直接问道:“你后来……成婚了吗?” 盛寻一听,顿时骂出声:“冷千迟!我成个屁的婚!我心里全是你,你走了之后,我……我熬了两年,实在活得没半点意思了……” 冷千迟猛地抬眸:“什么?两年?只两年?” 他一把抓住盛寻的手腕,力道极大,“怎么会只活了两年呢,病了?还是……是谁,是谁害死了你?” 盛寻低头看着冷千迟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竟觉得手腕子上那点疼也带着一丝奇异的舒爽。 他平静的说:“你走之后,我每一天都愈发觉得这世间索然无味。后来……盛云澜登基做了皇帝,他‘赐’了我一杯毒酒。我接了……” 冷千迟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碎出来:“盛云澜……我定要让你也好好尝尝毒酒的滋味!” 盛寻看着冷千迟此刻因他而燃起的熊熊恨意,非但不惧,心头反而涌起一股妥帖的暖。 冷千迟却忽然泄了气,恨意被更深的疲惫与悔恨取代。 他望向盛寻,眼中满是痛楚:“盛寻,说到底……还是我错了。我那时……根本就不该去招惹你……” 在被灌下那杯毒药之后,冷千迟便已心如死灰,决意将过往尽数埋葬,至死不再与盛寻相认。 可那一日,盛寻竟真的率兵打到了信国太子府。 硝烟弥漫中,盛寻一身戎装,眼神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死死抓住冷千迟的手臂,声音嘶哑却执拗地追问他: “小哑巴在哪里?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你找一个哑巴做什么?” 冷千迟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盛寻的眼神,那是一种近乎滚烫的赤诚与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听见盛寻的声音穿透了周遭的硝烟与嘈杂: “我爱慕他多年,我想带他回去,相伴一生。” 短短数字,如同最炽热的烙印,狠狠烫在了冷千迟冰冷绝望的心尖上。 那一刻,冷千迟沉寂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悸动,濒死之人再一次触到一丝微光。 冷千迟贪恋盛寻那毫不掩饰、炙热到几乎能将他焚毁的爱恋与在乎。 一个自私又绝望的念头缠绕心头:反正……是要死了。 这最后的时光,能与心爱之人相伴,哪怕只是虚假的温存,也该是这一生中,最快活的时日了吧? 冷千迟疲惫地闭上眼。 如今想来,若当日只是安心做个阶下囚,不生出那点妄念与贪心,或许……后来也不会将盛寻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说什么呢冷千迟?”盛寻激动起来。“你不招惹我?你要永远瞒着我?不告诉我你就是当年信国皇宫那个小哑巴? 容忍我对你不好?容忍我带着一无所知的恨意,像对待一个真正的战俘一样对你…… 直到你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死了吗?冷千迟,你这样对我公平吗?” “盛寻,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你……那时候是在信国皇宫的门口,你很瘦,被几个太监欺辱…… 你当日正在吃一个脏了的馒头。你当日只是那样啃一个馒头,那么平静。 可是我听见了,我听见你的呐喊,你说你要活着,你说你不想死的。” 盛寻对冷千迟所说的这些事毫无印象。这类事情,在信国的那些年里,几乎日日都在重复上演。 “抱歉,”盛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 “我忘了我们的初遇。”
第57章 你叫盛寻 冷千迟接着说:“你只是想活着而已呀……你那么渴望活着……你那么努力地才活到现在。”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旧日宫门外那个倔强生存的身影上。 “如果没有在那宫门外遇见那时的你,我或许……早在父母离去的那一日,便也跟着一并去了。” “是你让我觉得我不能就那样莫名其妙地死了,我也得活下去。我的家人,不该死得那样不明不白。” 冷千迟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孤傲的眸子,此刻早已盛满了一汪晃水光,仿佛要将无数个寂静深夜里未曾说出口的痛楚,都尽数倾泻了出来。 “盛寻,在信国太子府那段最晦暗无光、每日如履薄冰的岁月里,唯一能让我稍稍放松片刻、得以喘一口气的……也就是在你身边偷得的那点时光了。” 他微微合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时紧绷神经下唯一的慰藉。 “那些年,我假借信庆曜的势力和他多疑的性子,一步步引导布局,清除了所有曾经诬陷构陷我父亲的官员,终于查清了当年的真相。 我也真的没猜错,是皇帝容不下我们冷家。他忌惮我父亲功高震主,在军中的威望甚至盖过了皇权; 他恐惧冷家军只认将军虎符却不识天子诏令;他更无法忍受边境百姓只知“冷帅”而不知信国皇恩。” 盛寻第一次听见冷千迟肯将这般深藏的真心话向他剖白,他不敢出声打扰,只屏着息,极慢、极缓地朝冷千迟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帝王心术,从来宁可错杀,绝不留后患。” 冷千迟把头搭在盛寻靠过来的肩膀上. 十七岁到二十五岁。将近八年的太子府的生活,早已将当初那个眉眼飞扬、不识愁绪的小公子,磨成了另一副模样。 那双曾映着星光的眼眸,变得总是沉着化不开的阴郁与警惕。 唇角惯常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即便是笑起来,也再无半分从前烂漫的笑意,只剩下了虚与委蛇的弧度或讥诮的弧度。 冷千迟的双手早已沾满了洗不净的肮脏与血腥。 这几年在泥沼里的挣扎与算计,让他比谁都更清楚地明白,信国的朝堂,从龙椅上的君王到最末流的小吏,早已从根子里彻底烂透了,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龙椅上那位,后来竟然沉溺炼丹长生之术,终日不理会朝臣,奏折堆积如山,却被宦官与佞臣随意批红,视如儿戏。 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名目层出不穷,甚至预征了未来三年的税银,逼得百姓卖儿卖女,仍填不满那贪婪的无底洞。 地方官员更是上行下效,如蝗虫过境,层层盘剥。 稍有灾年,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款,十成中有九成入了各级官吏的私囊,到了灾民手中,只剩些许掺着沙土的霉米。 冤屈无处申诉,状纸往往递不到州府,便被衙役撕碎,告状者反而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边境战事吃紧,军饷粮草却屡屡克扣,战士们饥寒交迫,甚至需自备刀甲。 而皇都之内,皇亲国戚们的宴席却夜夜笙歌,酒池肉林,奢靡无度。 冷千迟有些遗憾的说:“即便我能暗杀了信庆曜,那高坐龙椅之上的信国皇帝,我却无论如何也杀不死。”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盛寻,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感激: “盛寻,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杀了那狗皇帝。因为你,我才得以真正大仇得报,我能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死个干净。我开心的很……真的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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