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千迟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经带上了悔恨之意。 “可我……我后来都对你做了些什么……对不起,盛寻,是我太自私了……我真不应该招惹你,害你年纪轻轻就……” 盛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灼灼地瞪着冷千迟: “冷千迟,若不是瞧你如今这病恹恹的模样,我今日非要把你拎起来揍一顿,好把你满脑子的弯弯绕绕全给你捋直了。” 冷千迟悠悠开口:“如今我若不是这样病歪歪,你能打得过我?” 盛寻没好气地瞪了冷千迟一眼,乖乖闭上了嘴。 可那沉默并未持续多久,只见他眉头越拧越紧,嘴角也向下撇去,像是终究咽不下那口气,猛地转回头,恨恨地开口: “是!我过去的确不想死,我拼了命挣扎着也要活下去!那是因为从未有任何人期待过我来到这世上。 如果连我自己都不在意这条贱命,都不拼了命地抓住每一丝活下去的可能,还有谁会在意我?还有谁肯多看我一眼?连我母亲都恨不得没有生过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段深埋的、从不与人言说的记忆汹涌而出: 那一日,天色灰蒙蒙的,透着几分侵骨的冷意。 小小的盛寻穿着一件明显不合体的旧衣,袖口短了一截。 他被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太监领着,跪倒在母亲床前的冰冷地面上。 此时的盛寻,眼眸低垂,里面早已没有了孩童应有的期待与光亮,对母亲……他早已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这是他记忆中,母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命人寻他。 床榻上,盛寻的母亲阮丁香面容枯槁,如同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烛,深陷在厚厚的锦被之中。 那位曾经美丽的女子,如今眼中一片干涸的死寂,仿佛一生的泪水早已流尽,再也榨不出一丝湿润或光彩。 她望着盛寻,那个她几乎从未正眼看过的幼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与她的孩子说话。 她说:“当初怀上你的时候,我从高处往下跳,用冷水浸透身子使劲捶打肚子,我整日揉搓衣服,盼着你掉下去…… 可你都没掉,你不肯走。既然你这样渴望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也别无他法。 我实在没法爱你,我根本不爱你。 你毕竟与我母子缘分一场,如今我快死了…… 我竟也盼着以后能有个人,真心爱你。我希望你能寻找到这样的人。 你父亲姓盛,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他姓盛,你也该是姓盛的……你就叫盛寻吧。”
第58章 糖醋鱼有点甜 盛寻想,他或许已经找到了母亲口中那个会爱他的人了。 这样珍贵的的一个人,他自然要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此人身在何方。 可是这样一个人,竟然说后悔招惹了他。 冷千迟说他后悔了。 盛寻的睫毛缓缓垂下,眼底却只剩一片空茫,原本清亮的瞳仁蒙了层薄薄的雾。 盛寻缓缓睁开眼,目光直直地望向冷千迟,眼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与孩童般的无措: “冷千迟……没有人肯要我,小哥哥……你也不肯要我了吗?” 冷千迟最受不得盛寻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像被遗弃的小兽似得。 冷千迟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将那微微颤抖的身躯紧紧搂进怀中。 “要你,我要你。” “千迟,你以后莫要再这样欺负我了。”盛寻的声音闷闷的,就好像刚才真的被狠狠欺负了一场。 冷千迟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掌心带着安抚的温度,一下下地、缓慢地捋过盛寻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小狗顺毛。 “好,”冷千迟答应得没有半分犹豫,声音里浸透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以后我的毒若是真能解了,我这辈子都不再欺负你了。” 他继续许下诺言:“以后我什么事都让着你。非但不再欺负你……我还要天天来招惹你,缠着你……这样,行不行?” 末了,冷千迟还轻轻补上了一个哄慰的字眼: 盛寻被捋顺了毛,就不再闹腾了。 冷千迟这才知晓,他们一行人眼下正在王家村附近的锦溪镇暂时落脚。 这镇子规模不小,是周遭许多村落前来采买物资的集散中心。镇上商户云集,尤以收蚕丝的买卖为盛,此前王猎户所提及的收购蚕丝的大户,便多是镇上的这几家。 盛寻已然查过,这些表面上做着寻常生意的商户,其背后东家,竟都直指李皇后娘家的势力。 石护卫已然返回,身上带了伤,此刻正由李大夫在一旁悉心照料着。 影三的伤势也颇重,需得静养些时日才能彻底恢复。 得知此消息,冷千迟心下才算稍稍安定。 盛寻的意思却不仅是留在此地养伤那么简单,他打算在此地多停留几日。 镇上及周边地区有人逼迫农户弃粮改桑、乃至酿成民生艰难的事由,他正好仔细查探,收集实证,带回京去交由阮贵妃,大可借此在朝堂之上大做文章,用以对付其死对头李皇后及其背后的势力。 盛寻直接包下了镇上最大的客栈,整个客栈里住的全是他的私兵与精锐护卫,戒备森严,如同铁桶一般。 那严斩即便手段狠辣、行事猖狂,也绝不敢率领大批人马直接杀入这等繁华镇甸,如此堂而皇之地行刺一位当朝皇子。 此等疯狂之举,一旦事发,更必将为幕后主使他的太子招来滔天大祸。 弑杀皇子、公然挑战国本,此等罪名足以动摇东宫之位。 其他虎视眈眈的皇子们,也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必将群起而攻之,联手将太子一派彻底置于死地。 至于返回的路线,余下的皆是开阔平坦的官道,沿途车马往来频繁,驿站立,再无类似之前那般险要僻静、易于隐藏埋伏的地形。 严斩若再想动手,明火执仗地率众截杀已无可能,恐怕也只行那暗中刺杀的勾当了。 冷千迟听了这番分析,心下也随之安定下来。 他知道盛寻手下那些暗卫的手段,严斩想要突破这等防护行暗杀之事,绝非易事。 更何况,如今自己就在盛寻身侧,无论如何,他也绝不会容盛寻再有半分闪失。 思及此处,冷千迟周身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他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终日里吃了睡、睡了吃的闲散模式。 午后和煦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懒洋洋地洒进客栈二楼雅致的客房内。 窗外,是锦溪镇午后特有的慵懒喧闹。 远处隐约传来小贩拖着长调的吆喝声,以及往来行人模糊的交谈笑语。 冷千迟窝在临窗的软榻里,他的目光掠过那碟烹得色泽诱人、酸甜汁液浓稠的糖醋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吃不着,也闻不到那勾人食欲的酸甜香气。 可这念头刚一闪过,后面那些失去触感后又慢慢失明的日子,便猛地翻涌上来。 与之相比,眼前这点遗憾顿时显得微不足道。 冷千迟忽然觉得,眼下这般能清晰看见光影、能感受拥抱的日子,已是再好不过。 “冷千迟,是坐床上我喂你吃,还是坐椅子上?”盛寻端着剔好的鱼肉,站在榻前问道。 冷千迟抬眼看他,唇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盛寻,你不是说要仔细调查镇上那些商户的底细么?怎么如今整日都围着我转悠?” “我早说过了,你若是哪里不舒服,我必定事事亲自照料。”盛寻答得理所当然。 “可我早已好了呀,”冷千迟失笑,“李大夫的药很好,我现在真的没事了。” 盛寻语气里带着几分皇子特有的理直气壮: “我好歹是个皇子,若是什么琐事都需亲力亲为,养那么多私兵护卫是做什么的?放心,那边早已查得差不多了。” 盛寻细致地将手中那块剔得干干净净、雪白鲜嫩的鱼肉轻轻吹了吹,待感觉温度适口了,这才小心地坐在床沿,递到冷千迟唇边。 冷千迟垂眸看了看那鱼肉,轻轻叹了口气:“我没这么娇气,你不必这样伺候我呀。” “我满打满算也伺候你半年多了,最开始的时候,我在心底里天天骂你。可后来……后来发现原来我喜欢你,我就越来越乐意做这些。 其实当时我也真的傻,如果不是喜欢你,我怎么可能容忍你对我呼来喝去的买东西…… 我好不容易又能有机会再一次这样守着你、伺候你,你就让我过过瘾吧。我就乐意伺候你,冷千迟,我喜欢这样伺候你。” 冷千迟沉默了片刻,终是低下头,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下了那一口鲜嫩的鱼肉。 冷千迟好像又能尝到味了,这糖醋鱼,好像真是甜的。
第59章 重回银杏苑 一如盛寻所说,他麾下的那些暗卫与私兵个个办事极其利落果决,不过几日工夫,便将需要查探的线索悉数摸清。 一行人整顿车马,停在客栈门口,正打算朝着邺城方向行进。 车队少了很多人,还少了两辆马车的踪影。 冷千迟静立在马车旁边,任由小橘忙前忙后地往他车厢里塞满柔软的垫子与各色点心食物。 他看着小橘鲜活的身影,心中不由暗暗庆幸,幸亏这小丫头没事。 他身边已经死了太多人,实在不愿再亲眼目睹任何相识之人离去了。 冷千迟目光简单扫过马车队伍,盛云澜送来的那几位美人大多柔弱无骨,早已经悉数殒命于那场混乱的战祸之中,连同几位年长的医师也未能幸免于难。 他轻叹一声,却在收回目光的余光里,瞥见仆从队伍中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量不高,穿着一身粗布灰色衣裳,站姿却与周遭战战兢兢的仆从截然不同,透着一丝难以忽视的、仿佛刻进骨子里的柔媚姿态。 怯生生的,却又带着点勾人的意味。 哦……是那只十八岁的家雀。 月弦敏锐地感觉到了冷千迟投来的视线,他抬起眼,回望过去,目光相接的刹那,却又立刻受惊般垂下头去,一副恭顺模样。 冷千迟勾唇一笑,哎呀,叽叽喳喳的小家雀也还活着,挺好的。 “冷公子,这几颗是我新配制的丸药,你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李为秋摇着扇子缓步走来,将一只小巧的白瓷瓶递到冷千迟手中。 “多谢李大夫费心。”冷千迟接过药瓶,关切地问道,“小石头的情况可好些了?” “内脏受了伤,需得静养。”李为秋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心疼,“你们最近千万别再让他劳累动弹了。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小小年纪就落得这一身的伤……”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3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