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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口突如其来的黑锅,不由分说地扣在了他的头上,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事到如今,二皇子已经没有办法,大司徒李茂已经登门,两人密谈了一夜。 为今之计只能逼宫。 寅时末,天色如墨,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皇城浸没在一片死寂里,唯有巡更太监单调的梆子声。 突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踏碎了寂静。 宫墙之上,一队人马,自皇后宫中蜿蜒而出,直扑帝寝。 二皇子盛云昭一身玄甲,立在寝殿门外。 他脸上没有胜利在望的喜悦,只有一种破釜沉舟,他身后,是蓄势待发的亲兵。 皇帝寝殿的门被推开。 龙榻之上,深陷在明黄的锦被中。 一道纤弱却坚定的身影,张开双臂,牢牢挡在龙榻之前。 是阮贵妃。她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平静的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逆子,你要造反吗?” 盛云昭嘴角绷紧,没有回答。他侧身让开一步。 环佩轻响,珠光宝气随之而来。皇后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殿内。 她穿着正式的全套凤袍,头戴珠冠,妆容一丝不苟。 她脸上带着一种悲悯而又掌控一切的神情,目光先是在皇帝身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落在了阮贵妃身上。 “妹妹……我知道,你与陛下情深意切。” 皇后向前又迈了一小步:“所以,别让陛下最后走得不安宁。等陛下写完了诏书……我会送你和陛下,一起走的。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毒……毒妇!逆子!”皇帝挣扎着想要坐起,“尔等……安敢……窥伺朕之位。” 皇帝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爱妃,再看看步步紧逼的皇后和儿子,他伸出能动的左手,紧紧抓住了阮贵妃的衣袖。 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第98章 权力之巅 当年,瘫在床上口眼歪斜的这男人还不是睥睨天下的君王,只是个在夺嫡漩涡中步履维艰的普通皇子,而李氏,是他需攀附的救命稻草。 每每拜访李府,这人必是屏退随从,只身立于书房外,任凭春雨沾衣或秋风侵骨,也要候着那位掌着家族命脉的大司徒李茂结束会客。 门扉轻启,他敛去所有皇子威仪,躬身而入,未语先带三分笑,口称“世伯”,姿态放得极低。 求娶李家嫡女时,他更是将低声下气做到了极致。 他会在她常经过的回廊偶遇,隔着恰当的距离便驻足行礼,声音温软得不像个武将:“李姑娘安好。”他搜罗来她偶一提及的孤本古籍,或新巧的玩物,托她兄长转交,附上的信笺字字恳切,只说“此物恰配姑娘清雅,万望勿辞”。 最甚者,是在那海棠花下。 他避开众人,对她深深一揖,抬起眼时,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脆弱:“小姐深知我处境如履薄冰……储位之争,凶险异常。 若非得李家襄助,得小姐垂青,我……我前程堪忧,性命亦恐难保。若蒙不弃,他日若能如愿,必以天下奉于小姐之前,绝不负今日相扶之恩。” 可龙椅尚未坐热,他便原形毕露。 那男人府中早有爱妾,那狐媚的阮氏竟先怀上龙种,还生下一个儿子。 这将她这正宫皇后的脸面置于何地?她肚子里好端端的嫡子,竟生生被压成了次子。 更可恨的是,自那以后,他再也未曾踏足皇后的寝宫,甚至当面讥讽她容貌粗陋,不堪相对。 昔日求娶时的誓言犹在耳畔,可如今只剩彻骨的寒意。 皇后看着眼前这一对男女,冷声说:“妹妹,陛下龙体欠安,该好好安歇了。待陛下写完传位诏书,姐姐我……自然会送你们一同上路,免得陛下黄泉路上,孤单寂寞。” “你敢!”皇帝目眦欲裂,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盛云昭亦上前一步,手已按在剑柄上:“父皇,快写诏书吧,休要再让儿臣为难。” 千钧一发之际。 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声音由远及近,迅速逼向帝寝。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踉跄冲入,惊恐大喊:“皇后娘娘!殿下!不好了!四殿下……” 还不等这侍卫说完就被人从身后一剑劈死。 紧接着,寝殿大门被“轰”地一声撞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身披染血的战甲,手上的长剑还在滴血。 来人正是盛寻。 皇帝看着突然出现的盛寻,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彩,激动得嘴唇哆嗦,紧紧攥住了阮贵妃的手。 而阮贵妃,在看到盛寻的身影时,唇角勾起。 盛寻一步跨到龙榻之前,将皇帝和阮贵妃护在身后,剑锋直指面色惨白的盛云昭,冷冷道: “好二哥,你的局,到头了。” —————— 一场持续数日的腥风血雨,终于随着刽子手的刀锋落下而停止。 曾经权倾朝野、煊赫无比的司徒李家一族,至此彻底倾覆,烟消云散。 从朝堂之巅的大司徒李茂,到深宫之中的皇后李氏,再到一度做过太子的二皇子盛云昭,皆被明正典刑,血染刑场。 轰动朝野的刺杀皇长子盛云澜一案,也随之真相大白。 那铜面杀手严斩于长街之上所说都是真的。 他果真乃厉国战俘,其来历,竟直指五皇子盛云倾的母族杨家所经营的、那藏污纳垢的困兽场。 正是盛云昭从中将这柄利刃带回,淬炼成只效忠于自己的杀人凶器。 真相揭晓,龙颜震怒。 严斩被判以极刑中最残酷的车裂之刑,以儆效尤。 然而,天子的怒火远未止息。 五皇子盛云倾的母族杨家亦受重惩,势力大不如前,那座象征着权贵奢靡与人性沦丧的困兽场,被下旨彻底夷为平地,永绝后患。 经此一役,朝堂格局为之剧变。 秋衡大祭,这王朝最为隆重的盛典,如期而至。 吉时已到,承天门的巨大门阙在沉缓的号角声中徐徐洞开。 盛寻身着玄端祭服,率先迈出。 那礼服并非纯黑,而是在晨曦映照下,可以看见玄鸟暗纹。他头戴冠冕,遮蔽了部分面容,只透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眸子。 盛寻步履沉稳,身后,以三公九卿为首的文武百官,依品阶身着绛紫、深青等各色礼袍。 编钟与特磬交织奏响《迎天曲》。 盛寻缓步走向那矗立在广场尽头、高耸入云的天衡坛。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那袭玄色身影之上。盛寻一步步登上的,不仅是这座祭台,更是毋庸置疑的权力之巅。 盛寻俯瞰着高台之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汹涌而来。 可盛寻的心底,早已如冰封的湖面般平静。权力的滋味,在失去挚爱、又经历生死之后,早已成了索然无味的寻常之物。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礼官见状,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力气,拖长了音调,高喊道: “奠——酒——告——天——” 大皇子与二皇子已殒命于夺嫡之争,三皇子称病府中,闭门不出,五皇子因困兽场一事触怒天威,圣心厌弃,七皇子则年岁尚幼,难堪大任。 放眼望去,宗室之中,不仅能代天子主持秋衡大祭之人唯有盛寻,便是那东宫储位,竟也寻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皇帝既感念阮贵妃于危难之际舍身相护的深情,又欣慰于盛寻及时救驾的功劳。加之阮氏一族于宫中内外巧妙周旋,不断温言提醒,终使皇帝下定了决心。 不过旬月,一道加盖玉玺的诏书自寝殿传出,昭告天下:皇四子盛寻,德才兼备,克堪重任,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固国本。 — 银杏苑的银杏终于都变成了金黄色。 冷千迟临窗而立,正悬腕握笔。 突然,他手腕一滞,笔意戛然而止。 一滴浓墨自笔端坠下,在将成未成的字迹上晕开一团狼藉。
第99章 失去触觉 他沉默地放下那支狼毫笔。 随后,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目光沉沉地落在上面。左手的指尖探出,轻轻按了按右手的掌心。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他周身那股清冷自持的气韵仿佛瞬间消散。 他颓然坐回身后的梨花木椅中。 他不再看手,也不再看纸上那团墨渍,只将目光投向窗外。 秋风过处,金黄的银杏叶如断魂的蝴蝶,片片离枝,簌簌而下。 良久,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终是从他唇边溢出,融入了这满院的秋光里,不着痕迹。 盛寻下了朝回到银杏苑,却遍寻不着冷千迟的身影。 起初只是些许困惑,但当他找遍书房、寝殿、甚至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都空无一人时,一丝急躁便立刻缠上心头。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银杏苑,在自己的府邸里到处找人。 即便此时盛寻已经贵为太子,他的府邸依旧保持着皇子时的清寂,下人寥寥。 他穿过九曲石桥,踏过假山。 起初还强自镇定,但当他绕过一个又一个月亮门,穿过那些因原主人追求极致雅趣而修建得宛如迷宫的曲折回廊,却始终不见那片熟悉的衣角时,他终于忍不住跑了起来。 这宅院本不算广阔,但亭台水榭错落层叠,移步换景,此刻却成了阻碍。 假山石洞幽深,竹林小径迂回,每一处视野盲区都像在吞噬他想要找寻的那个人。 “千迟!”他忍不住扬声呼唤。 盛寻心头焦灼愈盛,正欲往更深处寻去,目光却瞥见不远处假山旁,有个正在清扫落叶的侍从。 他几步上前,急声问道:“你可看见冷公子了?” 那侍从正是月弦。 听见这朝思暮想的声音,他立刻抬起头,脖颈扬起一个精心练习过的、最显脆弱优美的弧度,婉转应道:“太子殿下安。” 盛寻满心都是冷千迟的踪迹,哪有心思理会这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下人。 “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月弦纤长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他看清了盛寻脸上毫不作伪的急切与烦躁,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在这院里不声不响地扫了一个多月的落叶,盼的就是能得殿下青眼。如今殿下终于主动同他说话了,一开口,问的却依旧是那个冷公子。 难道……他真的就一点机会也没有吗? 片刻的沉默后,所有的不甘终究化作了一声低语:“回殿下,未曾见过。” 盛寻得到答复,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再多留。 盛体内真气流转,脚下一点,身形便已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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