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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寻确实说到做到了,秋去冬来,冷千迟的脸颊已经被养出一点肉。 银杏苑的银杏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的枝丫默然指向灰蒙的天空。 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轻盈地落下,恰好停在冷千迟摊开的、无知无觉的掌心之上。 他披着那件整皮紫貂大氅,毛色油亮亮的,更衬得他脸颊上被精心养出的那一点丰润,也多了几分血色。 丫鬟小橘双手捧着一个温度合适的暖手炉,小心翼翼地捧到冷千迟面前。 冷千迟垂眸看了看那雕花精致的铜炉,微微蹙眉,觉得这东西与他的气质不甚相符,下意识便推拒:“我不冷。” 小橘却保持着递出的姿势,一本正经地转述:“冷公子,太子殿下吩咐过,说您自己个儿是个不知冷知热的身子,奴婢们需得仔细照料着。 若是他什么时候摸到您的手是凉的,就要把奴婢丢去噬骨院喂狗呢!” 冷千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捧着暖炉抱在怀里。 他自然知道盛寻这话是吓唬小橘,那三只獒犬何时吃过人,何况现在都老了,吃的骨头都要煮烂了。 他抬眼问道:“那几只小狗……院子里冷不冷?我感觉不到,你们得空帮着去看看噬骨院的炭火可还足。” 他似乎仍不放心,拢了拢身上厚重温暖的大氅,轻声道,“算了,还是我亲自去看看吧。” 说着,他便迈开步子,朝着噬骨院的方向缓缓行去。 他走过九曲回廊,绕过那片曾承载着惊惶与悸动的假山林。 太子府邸依旧维持着皇子时的清寂,丫鬟侍从寥寥。 这极致的安静,起初只以为是盛寻不喜喧闹。 日子久了,冷千迟才渐渐品出不同,这府里并非没有人,而是所有能出现在他眼前的人,除了他亲口允许的月弦,其他都是被精心筛选过的。 自从他住进这里,莫说是刺耳的言语,便是一道不妥的目光、都从未在他眼前出现过。 所有可能让他联想到自身处境的人或事物,都被盛寻用他那不容置疑的方式,严严实实地隔绝在他感知的世界之外。 刚绕过那片假山,冷千迟便瞧见了那个在落雪庭院中执着挥帚的月弦。 他不由得微微挑眉,这孩子,从夏日里扫空气,到秋日里扫落叶,如今冬日,又在这冰天雪地里扫雪,倒真是个……执拗得近乎愚蠢的人。 冷千迟抱着那暖炉,在月弦身前不远处停下脚步。 月弦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他,立刻停下动作,冻得通红的手指紧紧攥着扫帚柄,规规矩矩地垂下头: “冷公子安。” 冷千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越过这条被打扫得格外干净、直通太子府正门的小径: “月弦,雪还未停,为何急于此时清扫?是因为……算准了再过片刻,太子便会从这道门回府,是么?” “不……我……我只是……” 心底最隐秘的渴望被如此轻描淡写又精准无比地戳破,月弦吓得脸色煞白,“冷公子饶命。奴不敢,奴再也不敢了!” 冷千迟在这太子府是何等地位,月弦早已看得分明,说他是整个太子府上的宝贝疙瘩都毫不为过。 太子殿下对这位冷公子是何等在乎,月弦更是心知肚明,那是一种密不透风、不容任何人觊觎的独占。他早看明白了,自己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他只是……放不下自己这颗早已沉沦的心。 月弦每日在此扫地,从夏到冬,与其说是职责,不如说是他为自己卑微的爱慕,所能找到的唯一、也是最合理的借口。 因为只有在这里,在固定的时辰,他才能看到太子殿下从正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能看到殿下进门时,眉宇间还锁着朝堂的纷扰与疲惫,可那坚毅的唇角,却在走向银杏苑的途中,不自觉地一点点柔和下来,直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染上欢喜。 然后,殿下便会加快脚步,甚至运起轻功,身影毫不犹豫地没入那片他永远无法踏足的银杏深处。 月弦确实仰慕盛寻,仰慕那个如烈日般耀眼、如今更手掌滔天权柄的男人。 可他还是固执的日复一日的扫着,他只是在等着那人路过,能让他偷偷地、远远地看上一眼。 这短暂的一瞥,便是支撑他无望的人生里,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欢愉了。 心底最隐秘、最卑微的奢望,就这样被冷公子轻描淡写地当面戳破。 以冷公子与殿下那般不容外人介入的关系,以殿下对冷公子那般无条件的回护…… 冷公子会如何处置他?杀了他?还是将他赶出府去? 若是被赶出去,他一个奴籍在册的下人,又能去哪里? 后半生恐怕只能在那些肮脏的风月场里辗转沉沦,那比死又好得到哪里去? 月弦怕极了,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裤膝,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语无伦次地磕头哀求: “冷公子饶命!求求您,别赶走奴……奴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第102章 还扫院子吗 冷千迟垂眸看着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身影,那姿态卑微如尘。 他的语气已经带上无奈:“我何曾说过要赶走你?我的意思是,殿下今日要去与几位幕僚商议要事,会晚一些回府。你在此处空等,也只是平白挨冻。你先回屋暖暖,算准时辰再来,也不迟。” 月弦呆呆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像是无法理解听到的话语,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愣在原地。 冷千迟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你的那点心思,我一直都知道啊。平日不管你,是觉得你在这府里也实在无事可做,扫扫院子,也算是个打发时间的念想。今日我见雪下得大了,碰巧殿下又要晚归,才与你多说一句。”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字字敲在月弦心上。 他震惊地瞪大双眼。他自小便被卖入风月场,学的都是如何察言观色、勾心斗角,说话做事无不拐弯抹角、暗藏机锋。 他身边,从未有人如此说话的。 “冷公子……您……不生气吗?不罚我吗?不恨我吗?” 冷千迟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 “太子殿下容貌俊美,地位尊崇,魅力非常,有人爱慕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有人爱慕他,才恰恰证明了他的优秀。我为何要因为这样的事情生气?” 月弦在风月场里每日与同行争抢客人,学的都是如何打压对手、如何固宠献媚,从未听过冷千迟这般近乎“离经叛道”的言论。 一时间,他竟觉得冷公子说得极有道理,可这道理,反而更照出了他自己的不堪。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真正的羞愧:“对不起……冷公子。刚被送给殿下的时候,奴……确实存了一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想着或许能把殿下抢过来……也能像您一样锦衣华服……” 他顿了顿,却也更坦诚:“后来……奴是慢慢真的被殿下吸引了……就像您说的,他容貌俊美,魅力非常……只要有机会在他身边待着,谁都会很容易的爱慕殿下……可是奴早就没有与您争抢的想法了,当然,奴也抢不过……” 他鼓起勇气,说出自己最后的底线:“奴只是……贪图每日偷看这一眼。若您不喜,觉得碍眼,奴……奴日后就去噬骨院喂狗,再不会出现在殿下眼前。” 冷千迟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哦?你不怕狗了?” 月弦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奴……奴偷偷瞧过您与那几只獒犬相处……它们只是看着骇人,实际上……并不会真的吃人……” 这话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窘迫,刚刚那视死如归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 冷千迟被他这带着点小聪明的回答逗得笑了起来。 “走吧,”他转身,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跟我去喂狗。” 月弦连忙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渍,规规矩矩、小心翼翼地跟在冷千迟身后,朝着那令人闻之色变的噬骨院走去。 院门一开,三只体型硕大、毛色黑亮的獒犬便兴奋地冲了过来,它们对冷千迟早已熟悉,亲昵地绕着他打转,粗壮的尾巴摇得像风车。 这三只被冷千迟亲自取了诨名、叫做“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家伙,如今早已被冷千迟惯得不成样子。 月弦在一旁看得分明,这些獒犬的吃喝用度,比寻常人家的少爷还要精细。 肉要选最嫩的里脊,还得亲手撕成适口的大小;水要喝清晨新打的井水,且需现打现喝;至于玩耍,更是挑剔,只认冷千迟亲手缝制的那几个塞满了棉絮的布偶,别的玩具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冷千迟感觉不到它们蹭过来的力道,也感受不到那皮毛的顺滑,但他能听到它们欢快的呜咽和摇尾的风声。 他耐心地蹲下身,从旁边备好的食盒里,按照每只狗的习惯,一一喂食。 月弦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传闻中凶神恶煞的猛犬,在冷千迟手下如同被驯服的大型猫科动物,亲昵而温顺。 他心中最后一点恐惧,也彻底消散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促使他蹲下身子,挽起袖口,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学着冷千迟的样子,主动去撕扯那准备好的里脊肉。 在做这个动作时,他肩背自然舒展,不再刻意扭动腰肢,眼神专注在手中的肉条上,脸上没有了那种精心计算过的、欲说还休的媚态。 此刻的他,不像风月场里那个费尽心机争宠的月弦,倒更像一个刚刚褪去青涩、带着几分笨拙与真诚的普通少年。 冷千迟没有作声,只是静静看着月弦小心翼翼地将撕好的肉条递到“吃人”嘴边。 “吃人”这只獒犬除了冷千迟和盛寻,向来不理会旁人,它瞥了月弦一眼,固执地闭着嘴,不肯去接。 月弦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却没有退缩或流露出失望,而是将肉条放入了“吃人”专用的食碗里。 “吃人”抬头望了望冷千迟,见主人并无阻止之意,这才低头,慢条斯理地享用起来。 冷千迟伸手,一下下抚摸着“吃人”厚实顺滑的皮毛:“月弦,你今后还想继续扫院子吗?” 月弦摇了摇头,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执念与迷茫,只剩下一种清醒后的平静:“不扫了。即使扫一辈子,殿下也永远不会看奴一眼。这个道理,奴一直都知道,只是之前……是自己魔怔了,钻了牛角尖。” 冷千迟颔首,随即抛出一个出乎月弦意料的提议,“我整日在府里,也无聊得紧。你若愿意,我教你些别的吧,总比虚耗光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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