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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督办的视线更多是落在容倦枕着的那只手上, 比倒头就睡更快的, 是谢晏昼提前伸过去的胳膊。 “我听守墓人说,你领了个沾酒就倒的朋友去上坟。” 谢晏昼微微颔首。 这些年除了自己, 也只有大督办会雷打不动地每年去拜祭。 侧目时看到中年人鬓角已有几根银丝,他心下不禁有些沉重。 当年对方为了收养自己,不得不以一些事为代价, 安排刺杀,让薛韧师父下药,对外放出不举的消息。 无后之人为日后找保障再正常不过,连宫中太监都会收养义子。 如此,才打消皇帝怀疑。 “当年若非是为我……” 大督办打断他的话,“易地而处,你父亲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我的后人。” 面对长大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孩子,大督办目光柔和了些:“我与你父乃是同窗挚友,所以隅中,我能感觉到,你和容恒崧之间,并非挚友之谊。” 当日他让步三送想要搬出相府的少年来将军府,有多重目的。 之后的事态发展,却远远超乎意料。 “你们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亲近了?” 夜风穿堂,阁外的一池水像是被无形的手波动,起了层层波澜。 谢晏昼望着同样有涟漪的酒杯,脑海中浮现出上坟时杯中倒映出的容颜。 他沉默了一下,实言:“不清楚。” 就像谁又能留意到,刚刚那阵晚风是从何时吹起的。 - 被鸟雀吵醒时已是第二天,容倦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已经回到了床榻上。 又断片了。 谁送他回来的? 【估计是兄弟情的抱抱吧。】 “……” 【我猜的。】 系统昨日跟容倦一起倒头就待机,中秋回去后大版本更新,从前待机下会开启自卫模式,三米内有生物靠近会自动提醒,更新后可以自动识别是否有伤害性动作。 科技改变命运,系统偷懒的时间立刻比以前多了。 同为懒人,容倦没资格说它,躺平在床上,他睡饱了但是懒得爬起来:“我第一次觉得,假期也可以是漫长的。” 从中秋到现在,只过去了两天。 福至心灵,容倦让系统做好记录,“我发现了奥秘,只要没有喘息之机,时间就会无限延长。” 他要将此命名为容倦第一定律。 【…小容,你赶紧起来洗把脸,清醒下说人话吧。】 容倦翻了个身,又抱着被子躺了好一会儿。 直到最后因为饿极了,不得不从床上滑下来。 今天阳光不错,清风拂面,路过书房附近时,容倦心血来潮道:“走,去尝试刷新一下谢晏昼。” 亲兵守在外,内里正在谈相当重要的事情,但看到他却视若无睹。 容倦脚步一顿:“不拦一下?” 这班比我上的还敷衍。 亲兵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他。 很快容倦就明白原因了,一进院落,就听到顾问的声音自书房中传来。 自己的门客在里面,拦不拦的的确没意义。 书房内,顾问正说到关键处:“文雀寺的账目上,其中有一人的名字您应该熟悉,张贾。” 谢晏昼闻言冷笑,手指在桌面敲了敲,“我倒是有些同情右相了。” 张贾是右相的人,几个月前曾送来一只有问题的金刚鹦鹉,后被查出科考徇私舞弊问斩。 抄家时,府中很大一部分财产没有追溯到来源。 想不到右相的心腹居然秘密和原配勾结,暗中大肆敛财。 此事容承林必定不知情,否则根本轮不到督办司出手,容承林也会先解决张贾。 “张贾还算小心,留在京都的都是一些小官,剩下的全部安排到外地。”顾问垂头道:“如今账目在手,相当于拥有了不少地方官的把柄。” 最后一句话带有强烈的暗示意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京都再乱,关键时候只要地方府兵不乱,整个大局便可以稳住。 他想要真正确定谢晏昼是否真的会和大人站在一边。 没等到回答,一抬头,顾问看见谢晏昼目光越过自己,看向另外一边。他下意识转过身,顺着他看的地方望去。 窗外,冷不丁伸进来个脑袋。 修长白皙的脖颈在窗木的阴影下,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脑袋的主人微笑问:“吃饭吗?” 顾问:“……” 谢晏昼只觉得那是一只误闯野兽巢穴的兔子,玉簪歪斜地插在脑袋上,眼尾天然泛着些红,皮肤又白。 当真是…可爱至极。 行动先于回复,当他开口时,人已经走到了窗边,公事公办的语气不再,“好。” 被晾在一边,顾问忽然觉得答案已经在眼前了。 问多了都是废话。 · 饭后,文雀寺传来消息,说释然想单独见容倦一面。 母子一场,直接拒绝未免太过残忍。 容倦深思熟虑后说:“来世再见吧。” 原本还担心容倦放不下会难过的谢晏昼,听到这个回答后,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来送消息的人看了下谢晏昼,显然还有未说明之事。 在他颔首后,亲兵汇报道:“那边表示见面后,会详细交代出所有教众的名单。” 知道全部教众底细的只有住持和圣母娘娘本人,住持命好,在出事后不久竟因过度恐惧吓死了。 容倦闻言,正在剥黄皮果的动作比先前慢了点。 果肉回甘生津,他全部咽下后,才慢吞吞擦了下手:“让人备马车吧。” 任由教众散落在天涯,自己迟早漂泊宁古塔。 谢晏昼本欲和他一起,临出门时,外面急匆匆来人传旨:“将军,陛下急召您进宫。” 容倦摇头,节假日找员工的老板什么成分,一目了然。 谢晏昼早就习惯了皇帝的反复无常,看向对面单薄的身体:“山上凉,多穿些。” 容倦颔首。 秋日的山林除了凉,还多出一抹萧瑟。 风卷着残叶在地上打转。文雀寺,这个昔日香火鼎盛之地,如今往来都不见人,官方对外放出的说法是山上发现了老虎,禁止百姓靠近。 先前谢晏昼留下一队精英亲兵,保护容倦上山。 来了后,他才发现收到释然邀约的不止一人。 远远的有一道十分熟悉的身影,那是个手残,化成骨头容倦也能认出来。 前方容承林才从丈室内走了出来,常服硬是被他穿出一种官老爷的气场。 不知他和释然具体聊了些什么,容承林的神情罕见有些复杂,行路间心不在焉,甚至没有注意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容倦。 容倦更不可能自讨没趣主动打招呼。 丈室外由亲兵和暗卫分别把守,他侧头道:“我自己进去就行。” 谢晏昼不知何时有容倦被害妄想症,今日特意让薛樱一并跟来。对方先进去搜了下,确认释然身上没有什么危险物品。 随后,容倦才进门。 屋内透着股清冷,昔日燃香的地方只剩灰烬残余。 释然倒是看上去变化不大,安静待在一处,缓缓抬眸看过来。 不好。 她正眼看我了。 和右相那个纯唯物主义战士不同,这女人神神鬼鬼的,思路开阔,一旦关注多了可能会发现异常。 容倦在三米外坐下。 考虑到还要拿名单,他用经典开场白把话题引过去:“为什么?” 释然沉默了一下,“书有云,自谓得其命运,无复忧戚。” 懒得思考的时候,只要重复其中某个关键词,再进行肯定就能引对方顺势说下去。 容倦于是道:“命运总是推着人往前走。” 释然终于笑了下。 “想不到最懂我的居然是你。” 容倦也给了她一个自己体会的笑容。 释然站起身:“我曾尝试与那些地方子弟相处,话不投机半句多。” “…偏安一隅低嫁寻常士族,和风光嫁给状元郎留在京城,换做是你,你会如何选?” 容倦没说话。 “可惜后来你父亲负了我,我总不能再以夫为天。” 对于情感上的失败,释然没多提,“当年父亲在京都尚有一些人脉,入寺后我稍微运作了下。” 正如容倦所说,她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一直在往前走。 走远了,发现还可以走的更远。 倩影快走到身边,容倦起身朝另外一边坐下,认真道:“走远挺好的,距离产生美。” 见他甚至不愿意靠近自己,释然一直高傲扬起的头微垂下来,再也掩饰不住一丝落寞和憔悴:“你恨我,是吗?” 容倦忍住一路颠簸打呵欠的冲动。 “我当日没有想真的伤害你。” 这一刻,容倦忽然明白右相为何会有些轻微的触动。 那种高傲裂开后的破碎感,确实容易激发人的怜悯之心。 有了一个铺垫缓冲,他顺势自己关心的问题:“您怎知我去过后山?” 释然拿出一枚刻着容字的古玉放在桌上,轻叹道:“这么多年,我为何常对你避而不见?” “…遭遇薄待,我完全可以选择和离,再带着你投奔父兄,但以当时陛下的忌惮,一旦父兄出事,你必会受到株连。” “无奈,我只能带发修行,这样还可以保全你相府嫡子的身份。” 容倦看着她的面容,皱眉:“明知你身份敏感,为何……” “为何还要娶我是吗?”释然摇头,“我与你父亲定情时,正值先皇病重,先皇曾嫌弃太子无用,几次欲传位于兄弟。” 嚯,原来是两头下注。 该说的也说的差不多了,容倦问出来意:“教徒名单在哪里?” 释然并未因为他的冷漠而失望,视线有些飘忽不定:“我这一生有太多的不幸和牺牲,在和那些善众相处时,方觉得和世界有联系之感。” “后来人数越来越多,其实若我再有个争气点的父兄,静待十年天下再被陛下折腾一番,民怨沸腾,或许会有另一番气象。” 释然道:“罢了,说这些你也不懂,给我纸笔。” 在容倦看过来时,她笑了:“最好的藏匿地点,永远在脑子里。” 字如其人,弯折处都是份冷硬,自带疏离感。 “这应该是我们母子最后一次见面。” 释然神情专注,很是平静说:“从前都是我为别人超度,岫远,去观音殿帮我念一遍往生经吧。待你回来,我也差不多该写好了。” 为了这份名单,似乎也不好拒绝。 应该说,但凡是三纲五常时代背景下长大的孩子,都会按她说的做。 容倦状似触动,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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