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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书扶砚躬身:“臣明白,臣告退。” 宿白卿:“……” 这就完了?不再多聊会儿?谈谈心什么的?他看着子书扶砚干脆利落地行礼退下,背影消失在门外,只觉得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御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他和闻宥两人。那令人窒息的感觉瞬间回归,甚至因为刚才短暂的放松而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闻宥的目光重新落回宿白卿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幽深:“国师似乎……很关心子书爱卿?” 宿白卿心头一跳,强自镇定:“臣只是就事论事,为江山社稷考量。” “是吗?”闻宥不置可否,重新拿起了那个九连环,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还以为,国师是厌倦了这诵读奏章的差事,想找个人来替你呢。” 宿白卿呼吸一滞。被他看穿了?不,应该只是巧合。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澜:“陛下说笑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只是这“荣幸”,他实在有些消受不起了。宿白卿看着眼前还剩大半的奏章,只觉得前路依旧黑暗。牵红线计划,出师未捷身先死。看来,要想完成任务,他还得另辟蹊径,或者……继续在这御书房里,忍耐着煎熬,慢慢等待“死亡”。
第145章 恍惚 子书扶砚的离去,如同短暂开启后又骤然关闭的透气窗,御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以更沉重的姿态压回宿白卿身上。他不得不重新拿起那份仿佛永远也念不完的奏章,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沙哑。 胃部的翻搅感和阵阵袭来的眩晕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他强行集中精神,试图将那些拗口的文言文清晰地诵读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喉咙。额角的冷汗已经汇聚成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展开的奏章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墨迹。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宽大的袖口拭去额头的湿冷,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阳光不知何时偏移了角度,透过窗棂,恰好笼罩在他身上,为他银白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带着那总是清冷剔透的银眸,也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朦胧。 闻宥依旧坐在那里,手中的九连环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解开,被他随意地放在书案一角。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拿起新的奏章,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在放空。 宿白卿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他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一个不断旋转的涡流中心,四周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扭曲。奏章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着,再也无法辨认。支撑着身体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沉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缓缓阖上。 “……今岁漕运……多有阻滞……需……”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微不可闻。他的头一点点低下,最终,轻轻地枕在了摊开的奏章之上。握着奏章边缘的手指悄然松开,无力地垂落。 或许是那“凝神”玉笛的后续效果,或许是身体透支到了极限的自我保护,在这最不该放松警惕的地方,在这最危险的人面前,宿白卿竟毫无防备地陷入了沉睡。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浅。阳光温柔地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那总是紧抿着、透露出疏离与忍耐的唇线微微放松,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道乖巧的阴影,平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清冷孤高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不设防的宁静,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柔软。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闻宥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的目光,原本涣散地落在虚空,此刻却被那光影中沉睡的身影牢牢吸引。阳光勾勒出的轮廓,那因沉睡而放松的、带着一丝稚气的姿态……某种深埋于记忆深处、几乎要被疯狂和偏执彻底覆盖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击着他的脑海。 不是在充斥着算计与血腥的东宫,亦不是在诀别那一刻的绝望与猩红……而是某个被遗忘的、寻常的午后。 或许是在东宫某个静谧的偏殿,那个慵懒的少年,又再次回到了这个世界上。阳光落在他脸上,模糊了那惊心动魄的美丽,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头发软的安宁。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猜忌、伤害、决裂,没有那穿心的一剑,没有这五年来蚀骨的绝望与疯狂。这仅仅是他登基后,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一种近乎荒谬的、脆弱的平静,如同水中月影般,在这弥漫着龙涎香和权力冰冷气息的御书房里,无声地荡漾开来。 闻宥下意识地转动轮椅,向前挪动了一点点,极其轻微的动作,仿佛怕惊扰了这易碎的幻梦。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那光影中的睡颜,试图从那头刺眼的银发,那双紧闭的银眸,那完全陌生的五官轮廓下,寻找一丝一毫属于“他”的痕迹。 哪里都没有。 这分明是另一个人。 一个来历不明、行为古怪、甚至让他隐隐感到威胁的“国师”。 可是……为什么这一刻,这沉睡的姿态,这阳光下的剪影,会让他那颗早已被冰封、被扭曲、只剩下偏执和毁灭的心,产生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裂痕? 一种混杂着巨大失落和更深刻绝望的情绪,如同毒藤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他知道这不是“他”。这平静是假的,这安宁是偷来的。他的晏晏,早已被他亲手推开,被他亲手……埋葬。 轮椅悄无声息地后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闻宥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眼时,那墨色的眼眸深处,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与脆弱已消失无踪,重新被深不见底的幽暗和偏执的疯狂所取代。 只是,那疯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一种更复杂、更难以捉摸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 他没有叫醒宿白卿。 也没有再去看那堆积如山的奏章。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亘古不变的雕塑,守着一室寂静,守着那被阳光笼罩的、短暂的、不属于他的安宁。任由时间的流逝,也任由心底那名为“谢晏”的毒,与眼前这名为“宿白卿”的谜,更加深刻地纠缠在一起。 直到夕阳西斜,暮色渐染,宿白卿才因姿势不适而微微蹙眉,似要转醒。 在他睫毛颤动,即将睁开眼的前一刹那,闻宥移开了目光,重新拿起了那份早已被宿白卿汗水濡湿了一角的奏章,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是那握着奏章的手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宿白卿是在一阵细微的纸张摩挲声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脖颈和肩膀传来的僵硬酸痛让他轻轻吸了口气,随即,那熟悉的、因身处密闭空间靠近某人而产生的生理性不适感也迅速回归,胃部隐隐抽搐,眩晕感虽比睡着前减轻,却依旧盘桓不去。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他刚才似乎睡着了?! 心脏骤然一紧,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滞涩。映入眼帘的,是御书房内昏黄的烛火。 不知何时已然点燃,取代了窗外沉落的夕阳。而御案之后,闻宥依旧坐在那里,手中拿着一份奏章,垂眸看着,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没有发现?还是发现了,却懒得理会? 宿白卿心中惊疑不定,下意识地抬手想揉一揉酸痛的额角,却发现自己之前握在手中的奏章已被小心地抽走,平整地放在桌案一旁,并未沾染上他睡着时可能留下的痕迹。 是江福生进来过?还是…… 他不敢深想,迅速收敛心神,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尽管体内的不适感仍在叫嚣。 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听不出情绪,却让宿白卿脊背微僵。 他抬眸,对上闻宥看过来的目光。那眼神深不见底,与往常似乎并无不同,依旧是那片能将人吞噬的墨色深渊。但不知为何,宿白卿总觉得那深渊之下,似乎涌动着一丝他无法理解的、更复杂的东西。 “臣失仪,请陛下恕罪。”宿白卿起身,依礼告罪,声音因刚醒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闻宥的视线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微微泛红的额角,随即淡淡移开,重新落回奏章上。“无妨。” 他竟没有追究?宿白卿心中诧异更甚。按照闻宥那阴晴不定、刻薄寡恩的性子,自己在他面前如此“失仪”,即便不重罚,也绝不该是这般轻描淡写的反应。 “时辰不早,这些,”闻宥用指尖点了点书案上依旧堆积着的、但明显少了许多的奏章,“明日再议。国师且回去歇息吧。” 这就……放他走了?宿白卿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继续“折磨”到深夜的准备。 “是,臣告退。”尽管满腹疑窦,宿白卿还是立刻躬身行礼,片刻不愿多留。他转身离开的步伐依旧平稳,却比来时快了几分,几乎是带着一种逃离的意味。 直到那抹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闻宥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他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抽出那份被少年枕着的、带着微潮墨香的奏章时,指尖传来的细微触感。 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执拗的幽暗。 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他的晏晏。他的晏晏,从未如此安静地、脆弱地陪在他身边。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那阳光模糊了容颜的瞬间,在那毫无防备的沉睡里,会让他死寂的心湖,泛起那一丝不该有的、名为“贪恋”的涟漪? 是因为这漫长的五年,太过孤寂了吗?孤寂到……连一个拙劣的、虚假的幻影,都让他心生摇曳? 闻宥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偏执的弧度。 他的晏晏,是独一无二的。 无论生死,都只能属于他。任何试图模仿、接近、甚至无意中触碰到那片禁区的存在,都是一种亵渎。 这个宿白卿……很不对劲。 他那特殊的体质,那看似超然实则暗藏锋锐的言语,那偶尔流露出的、与这具年轻躯壳不符的沉稳与疏离,以及……今日这阴差阳错间,竟能牵动他心绪的意外。 他究竟是谁?来自何方?目的为何? 是真的巧合,还是……别有用心之人,精心设计的一场戏? 闻宥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恍惚,而是更深的探究、怀疑,以及一丝被冒犯领土般的、冰冷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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