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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今天,江玉成是没得吃的,他只能坐在一边吃着普通的面,看江逾白吸溜吸溜。 江逾白抱着面碗就开始吃,老爷子坐在对面吃,也是一碗面,只是普通的一碗面。 爷孙三个正在谈族里的家长里短呢,江玉成梦中已经记不清到底聊了什么了,但江逾白一筷子挑起的面,忽然就断了。 整根面条从中间断开,掉回了碗中,溅起好几点汤汁。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江逾白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因为他手上压根就没有用力。 也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老爷子就眼疾手快直接抢过了江逾白的碗,两人的面碗对调。 长寿面是个好意头,但是中间断了……这就不是什么好征兆了。 现在的江玉成已经不是梦中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了。 “爷爷……” 江逾白还想开口说什么。 老爷子就吹胡子瞪眼:“吃你的,我今天想尝尝高汤面甚么味道,不成吗?” 小江玉成傻不愣登的在旁边欢欣鼓舞:“爷爷爷爷我也要吃,我也要吃!”然后就被老爷子猛敲了一个爆栗子。 好久没被人敲爆栗子,这一下子给江玉成吓醒了。 醒了之后天还没完全亮,江玉成便躺在床上发呆出神,听着自己旁边这同样也在招猫逗狗,最讨人嫌的年纪的亲儿子,梦里还在喊夫子。 忍不住上手就给自己儿子来了一个爆栗子。 可惜江成业睡得太死,咂巴咂巴嘴,翻了个身,睡得更舒坦了。江玉成看得无语,都不想这承认这傻小子是自己的血脉。 他本来应该讨厌跟他抢夺爷爷的爱的江明见的,可惜这家伙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长得那好看,人也好的没话说,想狗眼看人低都不成。 呸呸呸,什么狗眼。 江成业还在那里喊夫子,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傻呵呵的笑,嘴角口水都流出来了。 江玉成:我收回我刚刚讲的话,对江明见的态度只需要一瞬就可以转变。他正打算起身去洗漱,门外忽然进来了人。 是个小孩。 是江鸣。 小脸惨白,身上还有半干不干的血迹。 “玉成叔!” “别叫我叔,你也叫我兄长才是。”江玉成顺口纠正道,然后才有些诧异的注意到了江鸣的全貌:“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江玉成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后他看着江鸣嘴巴开开合合,也不记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三步并两步就跟着江鸣一块跑。 不对啊,这一路上江逾白,都是最后一口气吊着的样子,那不也没出人命?怎么才到岭南就出这样的事情? 不是说好了祸害遗千年吗? 江逾白可是祸害了全族上下的人,这能轻易放他死了? 是的,就是轻易放他死了。 江玉成看到了被血糊啦了一身,看起来很像是半夜起来吐血吐死的青年的……身体。 江玉成的手有些颤抖,他试探着去摸了一下江逾白的鼻息,而后又去探对方的脉搏。鼻息没有,脉搏也没有…… 江玉成这下整个人大脑都空白成一片了。 江鸣在一边站着,表情也是哀凄的,可是看了半天也不见江玉成有其他动作,他只好继续开口推进剧情。 “玉成叔,我一早醒来进来叫兄长,就发现兄长已经晕了过去了。” 江玉成没说话。 “这是什么?” 江鸣只能是继续推进剧情,他像是才发现一样,指着床边一张布帛一样的东西,上面有血迹。 江玉成这才回过神,慌忙拿过。这是血书,没有笔墨纸砚,所以是用血占着食指写就的,也没有什么内容,就两三句话。 “初到岭南事忙,不必收吾骨,任尔风雨中。”【3】 字迹颤抖,一点不见江逾白平日的书写风骨,可想当时动笔之艰难。 江玉成这下没绷住,直接当着晚辈的面哭了起来。他哭得很不讲形象,整个人也已经不修边幅,潦草到了极点,鼻涕眼泪泡一块儿齐出。 江鸣已经是第二次见江玉成这么个哭法了。 上一次是哭族长爷爷。 因为对方哭得太过真切,江鸣还有些心虚…算了,至少这样看起来是真相信了。 天才知道刚刚江玉成去探兄长脉搏的时候他有多担心,还好江玉成医术不精,切脉切错了地方。 族里人很快也有陆续过来的。 这些过来的人大多是已经对江逾白转变了态度的,他们还没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到快要发酵的血腥味,心情难免复杂。 要说流放之初,对江逾白那肯定是恨的。 可又是因为他的存在,族里上下除了心死的老族长之外再无减员。这个时候矛盾就来了,没有江逾白,他们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可江逾白其实是个好人。 他做的可是皇帝老爷交代的事情,当初族里任谁出去显摆,都是说江逾白是修书的,修的什么书? 黄册啊,这可是老重要的东西了,和我们这些泥地里刨食息息相关呢。 谁知道会闹成这样? 众人都心情复杂,屋里的气氛很压抑,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都是那些贪官害的,明见多好的孩子啊。” 是啊,多好的孩子,谦逊之礼、乐善好施、才学出众……他们江氏一族是祖坟冒青烟了,才出这么一个麒麟儿。 江玉成算是其中最直白表露自己感情的了。 既是在哭没有安享晚年的老族长,也是在哭英年早逝的江逾白,更是在哭自己要在这里蹉跎一生的未来,还有自己将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来田地里的苦的傻儿子。 他哭了半响,也算是哭够了。 江玉成哭完不死心的又去探江逾白的鼻息和脉搏。 嗯,万幸,这一次还是切错了地方。 这下是真的死了心,江逾白的手都凉了,江玉成也哭不出来了,组织着愿意帮忙的人手,操办江逾白的下葬事宜。 血书上虽写就“任尔风雨中”,可如何能叫他真的任尔风雨中? 埋葬的地点选在了后山,也就是那个大小坟堆的林立之地。也没什么好棺材,一卷临时编织出来的烂草席就裹了江逾白抬去了后山。 期间管事还刚好过来,结果就碰上了晦气的丧事,有些无语。管事没给好脸色,毕竟谁出门遇上丧事能给好脸色? “赶紧收拾收拾,死一个人而已,这年头谁家不死几个,你们这还不开荒种粮,秋日里没有收成,冬日里是要等着饿死不成?” 这话说的大家脸色都更难看了一些。 但又无可奈何。 穷人是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的,因为只要停下奔跑就会饿死。江玉成要拉着江鸣走,江鸣不肯,说是想多陪陪兄长。 虽说不懂才在路上相处两个月的“兄长”能有什么身后感情吧…… 江玉成没再坚持,左右江鸣一个小孩子也没法子干什么农活,少耗点精力还能少吃点饭,索性留他在这里陪陪江逾白也好。 后山上总算只剩下了江鸣一个。 他等人都走了,慌忙去扒拉小土堆,可别真给兄长活埋了。土堆里也传来动静,是江逾白在往外挣扎,这时间已经是卡的很极限了。 还得亏是江逾白颇有些被活埋的经验在手。 两人忙活了好一会儿,江逾白的头才总算是重见天日,能呼吸顺畅一些了。整个人都更狼狈了,活像是这么从泥堆里滚出来的乞儿。 瞧着那木板子上江玉成凿出来的“吾兄江逾白之墓”几个大字,他倒是笑得挺开心的。 江鸣慌得连忙就想上手捂嘴:“兄长别笑了,等下把山下的人吸引上来了。” 江逾白这才停了下来,他躺在土堆上躺了好一会儿,这才意气风发的招呼着江鸣把坑填回去:“走吧,从这边下山去,我们去镇子一趟。” ------- 作者有话说:------ 【1】“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草木影也。”出自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其中“草木”原文为竹柏。 【2】“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出自曹操的《短歌行》 【3】“不必收吾骨,任尔风雨中”改编自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原句为:“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第106章 清官 流放足足走了两个多月, 一路上都是人烟稀少之地,就算偶尔遇到乡镇,也是解差们去享受。 所以,不管是江逾白还是江鸣, 都是许久不见人流如织的景象。 江鸣好奇瞧着这岭南的风土人情, 并不在意周围人看他和兄长的奇怪眼神, 只觉得这里的人比北方那边的都要黑上一些,也更干瘦一点。 “兄长, 这里的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多欸。” “我看, 其实这还是少的,这里估计前不久还被海寇抢过一次。”江逾白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回答:“这里出来的小商贩很少, 各路官兵的巡逻却频繁。” 刚提到官兵呢,就看见街道那一头有一队官兵走过。 江鸣强装镇定,偏过脸去都不敢看官兵的方向。 他们这算是逃出来的,一旦被解差发现, 肯定要被收拾的。 江逾白却是早就看好了藏身地点, 直接捞起江鸣就往一边的夹道藏去, 夹道的尽头走过去就是一间小客栈。 两人避开了官兵巡逻的路线, 径直就来到了客栈,开了一间房洗漱。路上不曾认真洗漱过, 时间紧张都是草草了事,好在这会儿有年轻解差的银钱资助。 就他俩这卖相,寻常人会兴许觉得是行乞之人, 但要是被官兵看见了, 怎么着都要怀疑一下是不是倭寇派来的探子。 钱不多,加上天气热,所以江逾白也没叫热水。 两个人合计起来换了五桶水才算是整个人都爽利一些了。不过岭南这个天气, 估计很快又会回到那种黏糊糊的状态。 “公子,您要我买的东西。”店小二来敲门。 这是江逾白在洗漱之前便叫人去买的衣服,他们现在身上穿的都已经破破烂烂,好些地方还破大洞了,拿补丁都不一定能补得上。 也是买衣服花光了最后一点银钱。 江逾白出来拿衣服,让江鸣继续在内间安心梳洗。 江鸣是不知道最后这一点钱拿来买衣服了,不然他应该是宁愿继续穿破烂衣服的。穿什么哪有肚子吃饱了来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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