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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起身准备离去。 王之最终还是收回了自己按刀的那只手,叫住了江逾白:“我若还有好茶,不知何处能找到姑娘?” “人字二号房。” 江逾白垂首,婷婷嫋嫋地行了一礼,便带着江鸣回到了楼上。 王之目送。 一边路过的店小二听得莫名其妙。 什么若还有好茶,哪里能找着姑娘?他们这店里能有什么好茶?就王之桌上那一壶茶,都是冲了两次送上桌的第三道了。 这粗狂汉子待心上人还真是抠抠搜搜的。 这几人也是,怕是没喝过什么好茶,就硬装。 店小二搞不懂,继续擦桌子去了。 店小二是搞不懂,可是没走远的小官却是能搞懂的。 小官并没走远,只是在门外远远瞧着,看着两人似乎相谈甚欢,聊的还不错的样子。 “王大人,南方女子多含蓄柔婉,少见有这样直白之人,看来是彻底为大人折服了。”小官回到王之桌前,笑容暧昧不已。 “王大人若有心,想知道哪家的姑娘不妨我去打探一二?” 王之还在看楼上,半晌才回过神,听见小官喊他大人,又想起了那女子所言一介白身,摇了摇头:“缘分的事儿,人力还是莫要干扰了。” 小官挑眉,你们这些人是会玩的。他也识趣,没有再多说,转过头便招来店小二,上了客栈里最上等的酒菜。 王之虽然心神依然在楼上,却也能听得清周围发生了什么,听见小官大气的点菜方式,他心中不由警铃大作,透过《水浒传》的结局,他仿佛看到了自身。 这些天以来,在陆地上一直被官员们好声招待的飘飘然荡然无存。 圣旨言辞之恳切,从前看是觉得自己终于怀才遇明主,现在看却怎么看怎么叫他坐立难安。 圣上明面上暗示他说是要开海禁,可是…… 据王之所知,朝堂上可有大半的老大人都不是和圣上一条裤子的。就算圣上口含天宪,那些老大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圣上动摇祖宗成法吗? 他势必是要被顶在最前面的。 “无非所图甚大。” 王之觉得自己身上最大的就是自己的命了,这是要谋财害命啊。 他不飘了也就更能看清楚现实了,自己虽然带了几个人跟着一起上岸,可是顶什么用? 再者。 先前朝廷时说封他做个大将军。 可如今天下承平,他要是海盗出身,必然是做水军将军,你这将军无战士也没有功劳可得,长年累月下来,不就是个光杆司令? 难不成他还能去草原开船驱除鞑虏?人家鞑子愿意他也不愿意啊。 王之不是个傻子,之所以一叶障目,是因为不止他,他帐下的谋士、麾下的兵将大部分人都是期盼着招安之后的生活的,不用再过刀尖上舔血,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 兴许有个小官做做,又兴许不当官。 总之,拿着这些年的积蓄,购置些田产做个富家翁,含饴弄孙也不错。 如今? 一旦交出自己的拳头,岂不是任人宰割? * 的确就是任人宰割。 但招安同时所带来的益处,也是不容小觑的,不然以王之这样的人,哪里会轻易折腰。在中夏社会长大的人,身上的乡土情结是很重的。 尤其是摆脱了生活温饱线已经走向吃喝不愁的情况下,人自然就会追求更高的精神满足。 更何况还有一个中夏人无法拒绝的光明前途。 这可是当官,当官是什么? 当官就是光宗耀祖啊!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得是有命去享受。首辅自然是真心的要留王之一命,但江逾白对看朝堂上新的君臣相得没什么兴致。 江鸣跟在江逾白身后关上了门:“兄长,他会来找我们吗?” 在江鸣看来,他们就仅仅是云里雾里的聊了几句而已,压根就没有说到重点上。 “会的。”江逾白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那……什么时候来。” 江鸣坐在凳子上摸着自己的肚子。 两人相视,江逾白这才……有些迟钝的反应过来,刚刚为了摆架子装神秘,走得太急,压根就没有吃上任何东西。 他好歹还喝了两口客栈的好茶,江鸣全程站在他身后,那是什么都没碰上。 要知道他们打从昨天逃出来一直到现在,是什么东西都没吃的。 年轻解差并没有把自己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的习惯,所留下的来的钱也仅仅够江逾白计划中的客栈相遇,重整衣冠。 对,直白点说就是他们现在手上一分钱都没有,如果王之没有愿者上钩的话,他们俩就要饿死了。 江逾白与江鸣面面相觑。 有些心虚的是江逾白,有些无奈的是江鸣。 虽然和自己这位兄长相处,时间并不长,但对方那种不食人间烟火气——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气,对很多正常人该有的生理欲望,江逾白总是会格外迟钝,仿佛这些事情在他的心里优先级并不高——已经是深入江鸣心了的。 “是我之过。” 青年最终低下了头。
第108章 幕僚 只是有些出乎江逾白意料的是, 两人等到夜深也没有见到王之。为了逃避饥饿的感受,江鸣早早的就简单洗漱之后躺在床上装尸体了. 想吃饭、想吃肉,梦里什么都有。 江逾白耐心倒是不错,依然坐在桌前, 开窗赏月, 帘外素娥清艳, 教人目光难移。 与谁同坐? 明月清风我。【1】 江逾白清楚,王之在这个小镇是不会停留太久的, 他能做出选择的时间也就这么一点, 所以王之今晚是一定会来的。 江逾白的猜测并没有出错,夜过三更, 便有人敲开了人字二号房的门。 江逾白起身去开门。 房内点着烛火,但也只有小小一盏。烛光摇曳,江逾白是背光站着的,所以王之和江逾白都无法看清对方的神情, 江逾白自然也就忽略了对方面色微红的奇怪神态。 青年只是微微垂首看着王之。 王之抬了抬下巴, 表情忽的有些僵硬——他终于意识到了, 好似自己要稍微抬头, 才能和这姑娘对视上。 江逾白侧开身,让对方进门。 王之缓过来, 方才的小插曲直接被他抛之脑后了,十分自然地信步走进房内。分明他才是客人,此刻却是主场气势全开:“姑娘受何人指使, 不妨明言?” “今日贸然搅扰, 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江逾白坦言自己的身份:“我非女子,也是不得已为之。不知王大人可听闻朝廷去岁恩科,科举舞弊一案?” 江逾白说了三句话, 王之一句没听到,只是呆愣愣的,一时之间竟有些傻眼,他难以想象一个…… 这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是怎么发出那么…悦耳的女子声音的? 这是同一个人吧? 王之觉得这会儿江逾白的面目都可憎起来了。 他深感自己上当受骗,颇有一些恼怒,可又不愿露了自己的怯,只冷硬道:“听过……” 说着王之就似乎想起来什么:“前岁恩科,流放岭南,科场舞弊。身高八尺有余,形貌昳丽,你是江逾白,江明见?!” 江逾白点头承认。 “那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江明见?” 江逾白点头承认。 聪明的女人,王之继续憋着一口气:“你不该在这里,出现在这里,难道就不怕我向官府举告你?” “这对大人你来说又没什么好处,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反而给自己招来一身骚。”江逾白对自己的身份暴露是有恃无恐的。 他清楚,王之不可能真的去举告他。 江逾白知道王之是个聪明人,如果把他们俩私底下会面的事情说出去了,就算王之依然接受了朝廷的招安,乖乖当狗。 朝廷难道就没有人会多想,当初二人会面究竟说了什么? 是不是王之不怀好意? 已经被革除功名官职的人和一个即将接受招安的海盗头子两人之间是不是早就有什么牵扯,不然为什么江逾白会莫名其妙特意跑去找王之等等。 人心是最难把握的。 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再根除了。 更何况,相对于整个朝廷而言,王之和他麾下的人都是外来者,是异类。 “况且我已破釜沉舟,除了为大人效力,别无选择。既然选择已经做出,那么结果如何,我也只能是尽人事。”听不听天命,那就另说了。 王之并不言语,默默喝茶。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当中。 王之其实是想装个逼,摆一下架子,不然显得自己太上赶着。但他也没打算晾江逾白太久,可这一间房里的茶一入口,他是真的… 哎,江先生不易啊。 “我还要多谢先生提醒。”王之也礼尚往来,坦言道谢:“白日里先生所言未尝没有道理,只是……” “先生自幼在内陆长大,想来是不知道外海诸多事宜,境遇如何。” 王之叹了口气:“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呢?我到底也只是求个安稳度日而已。”就像他当初那样。 王之是闽南人,因为自幼长大的地方,田地根本无法耕种,只能勉强种些粮食果腹,活下去很艰难的。 所以他父祖那一辈都是从事渔民,向大海讨饭吃的是。 渔民这个行当是不好做的。 农民向天向土讨饭吃,好歹还能捞着那么一点稳定的日头过。 大海却是不跟你讲道理的,运到不好的时候,连续两三个月在近海一条鱼都捕捞不到也是正常。 王支小时候跟过远海船,也不算太远,只是半个月才能上一次岸罢了。那时是冬日里,他在船上呆了半个月,手上的冻疮就没好过,半个月十指都是烂的。 食物在船上也是不够的,只能吃些咸菜和就地捕捞到的鱼。还不能吃太好的鱼,因为太好的鱼是要拿去卖的。 海面波涛汹涌时,一不小心就会葬身鱼腹。 他家里人都是这么死的,饿死、溺死、害了海滨病死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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