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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旁听,话不投机半句多,所以他没插话,安静的喝着茶。这茶比南洋的好,也比当初同王之喝的那茶要好,今日还是沾了薛管事的光。 口中在品茶,心中却是在品人。 今日若全是公子哥,那话题必然是上升不到哪里去了,但这里还有个王府管家,公子哥们聊这个,只不过是个铺垫。 “你们听说了么?先前江南那边不是有官员上奏请陛下私盐贩子吗?” “这个我听说了,私盐贩子都该死,低价卖盐不是砸我们这些人的饭碗吗?”有人对此义愤填膺。 最开始说话那人也是颇有同感,盐商从起家开始就是在和私盐贩子斗争。 私盐贩子不用交税,也不用买盐引,可他们这些正儿八经的盐商,是要高价从朝堂手中买盐引才能经营这个行当,这成本就比私盐贩子高了,盐商手中的盐价自然也会比私盐贩子的高。 朝廷有律例,严禁买卖私盐,违者发配二千里充军,买私盐者杖一百。可这架不住私盐利润高,多少人铤而走险? 盐商想要对付私盐贩子,势单力薄,就只能想方设法的去影响朝廷和官员。 最直接的影响自是不必说的。 别看这些公子哥对私盐贩子们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他们自己家里谁还没搞过私盐?一千的盐引,装二十船,每只船,都一半是官盐一半是私盐,这已经是常规操作了。 盘查的官员收了好处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看是不行的,朝廷说的再好听也管不住。买盐引,就是当冤大头呢。”有人聊着聊着,就忍不住直言抱怨起来了。 这话当着王府管家袁顺的面也能说得出来,显然是王府在官盐、盐引上,也是有掺和一脚的。 但袁顺到底屁股是官家那边的,还是替官家分辨了两句:“陛下还是看重你们的,不是才准许了盐商进入肩引之地嘛。” 这话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但细细一琢磨,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肩引是什么,说的是沿海的贫苦小民,肩挑少量私盐贩卖,以维持生计者,不在治罪之列,肩引就是指这一小部分私盐。 价格上,盐商的官盐和这部分肩引私盐相比,一样还是没有任何竞争力。 几位公子哥都清楚,只觉得皇帝老爷这事就是面上做出来叫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的,哪里是真的为着盐商考虑的? 一直没讲话、存在感薄弱的江逾白却终于插话了:“肩引者难以根绝,是因为肩引者多居无定所。可食私盐者,有田产、有同乡,根绝不是难事。陛下口含天宪,明言由盐商接管肩引之地,那县衙帮着广为侦查也是应当之意,定是能稳定盐界的。”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都聚焦到了江逾白身上。 这都是些年轻人,又没混过官场,人生顺遂也没遭过什么难,哪里知道中央红头文件还能这么解读? 顿时,这些人瞧着江逾白的视线都热切了几分。 “江郎此言有理,依我看,就该是如此才是。”年轻人们都是深以为然的,有人贯彻知行合一的,甚至当即就热血上头要去县衙了。 这事要是做成了,不仅是在同袍们之间有面子,在父亲面前也能好一番嘚瑟了不是? 还得是被朋友拽了一把,这才冷静下来。 “今日能与江郎结识,真是我之幸事,日后定要多多来往。” “是啊江郎,这酒楼也就八宝鸭有几分特色,改日,不、就明日,我在醉仙楼设宴,江郎不要推辞,可一定要来啊。” “若真能根绝、不,减少这些肩贩,江郎,你这就是有恩于我们啊。” 薛管事在旁被这突然的转折震惊了,先前这些公子哥谈天说地,他瞧着江逾白和他一样格格不入还有心安的呢,结果这才几句话,江逾白瞬间就成了众人簇拥的对象。 合着真正独身一人的,只有自己呗? 这些盐商公子哥,可能性格单纯行事简单了些,他们的家世却绝不会简单。这都是人脉啊,若是自己说出这番话来……薛管事对自己有些恨铁不成钢。 当然了,其实就算是真由他说出来,这些公子哥待他也不会多热切,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和薛管事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江逾白却是不一样的。 气质上就非寻常人,且始终沉默,骤然一开口就是剑指要害,身上自带了几分神秘气质,这才被公子哥们另眼相待的。 等到再散场的时候,江逾白已经能和那些个公子哥兄弟相称了。“今日时候不早了,咱们来日再聚。”分别时,众人还有些依依惜别那意思。 江逾白一一和几位道别,最后对上的是薛管事复杂中带着点羡慕,羡慕中带着点嫉妒的视线,他笑笑,也没太放在心上,不过是利益相交而已,这里能有谁是真心相待的? 他收回视线,看了看距离酒楼不远的县衙,想来左项明的处境是不大好的。 * 因为是一切按计划行事,所以的确不好。 选这四个字是有考量的,请平粮价是一个容易发生误会的词。取消红封白封的差别是平粮价;取消所有敲诈勒索,按照朝廷律例的规定数额征收钱粮,也是平粮价。 左项明兴冲冲的去了,同他一道的,都是为着前者去的。 可是在上位者眼中,所谓的“平粮价”就是“减粮价”,这不就是在动他们的财路么,若真按照后者来,怎么捞钱? 再一看,这姓左的秀才真真是胆大包天,居然都敢聚众了。 聚众本就是重罪,更不用提律例明文规定:“聚众抗粮者,为首者斩立决。” 左项明来的时候是风风光光、意气风发,走的时候——不好意思,没走出去,被下狱了。其他跟着一块儿来闹事的,也被打了几板子丢出了县衙。 一场轰轰烈烈的事业,便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 作者有话说:本章,或者说在沙湾镇这个副本这里,主角的两次部署行动,一是请平粮价,二是制裁肩引,皆取材自真实事件改编。 是在看《血酬定律》的时候得到的改编灵感。
第119章 西夷 南洋,澳口港。 南洋, 澳口港。 厂司建造如火如荼,奥巴代亚等人从葡地接引来的工匠也都到位了,现在就差当初这位江大人承诺的工匠到位了。 奥巴代亚倒是也找过江逾白几次,只是正主没找到。上一次在澳口港见面并定下厂司建设地点以及天朝工匠到位时间之后, 他们就再也没见过江逾白。 丹对此是有些担心的, 毕竟这约定的天朝工匠到位时间着实太晚了些:“大哥, 我们应该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了吧?” 奥巴代亚没说话,他也投入不少, 自然是担心的。可他是牵头做这事的, 不能露怯。 当初和江逾白在茶楼一叙,奥巴代亚便认出了那枚令牌非凡品, 江逾白也定然不是寻常人。心下好奇,便专门着人打听了一番。 只可惜是什么都没打听到。 真正让奥巴代亚吃下定心丸的,是这些南洋华商竟然真的有意出手良港。要知道,在江逾白之前, 这些华商哪个不是把良港看作是命根子的?偏他江逾白来了就不一样了。 俗话说, 三人成虎, 不管放在哪里都是适用的。 人未必知道灵芝人参的, 是什么好东西,可看见大家都在抢, 便也有了去抢的冲动。 “丹,我总告诉你要学会判断你的交易对象,主啊, 你需要学会用你的脑子多思考, 什么样的骗子会投入这么大一笔钱来骗我们,这里可是澳口港,最繁华的几个港口之一。” “我们除了建造厂司的费用之外, 可花了什么大钱?”就连这些个葡夷工匠,都是顺着货船底舱白搭送过来的,他们还赚了一笔船票费用。 “你再看看那群西夷人,见我们这般举动,就立刻火急火燎地去交好方同甫。你还不明白吗?” 丹听了奥巴代亚这一通话,也还是有些焦虑,只是到底是没再说什么了。 兄弟二人视察完了厂司,还要去看看那些刚从葡地接过来的工匠们的安置。 正巧有两个工匠蹲在门口喝酒,见着大老板来了,连忙站起来问好。 “不必紧张,我们只是来看看你们适应的怎么样。”奥巴代亚笑道,他讲话很温和,便有老油条大着胆子问:“这地方就是热了些,旁的也没什么,奥巴代亚先生,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工啊?” 开工才有钱赚,他们这些匠人就是为了赚钱才千里迢迢跑来的南洋,这一路上都病倒了好几个。 “大家不用着急,厂司那边的天朝工匠还有半个月左右才能到,这段时间大家就好好休息适应环境。”奥巴代亚也知道这些工匠的小算盘,不过他还是笑着安抚。 一点没有平常上等人的那种趾高气昂、居高临下。 因为奥巴代亚很清楚,这些人未来会掌握来自天朝的神秘技术,都是下金蛋的好母鸡,自然要好好维护关系了。 “你们也正好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整理一下自己修船造炮的经验,到时候去传授给天朝的工匠的时候,露怯可就不好了。” “我们居然还能教导天朝的工匠?”年轻些的工匠激动起来,这是他们一开始不知道的:“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回去好好和家里人都说说,还有和我打赌的那个老酒鬼,他要请我喝上一个月的酒了。” 中夏在如今这个时代,在西方人的描述中,是赛里斯国,意为丝绸之国,神秘而辽阔,是上帝的国度。在这里物产丰富,黄金遍地,人人都是极有礼仪,样貌俊美云云。 这样幻梦般的国度,叫多少人都在心中追寻? “这是自然的,中夏人同样也有不擅长的东西。他们爱好和平和土地,舰船和大炮就是他们的短板。”奥巴代亚笑着道。 其实这种对于中夏人的滤镜也就只有不了解的人才会有,奥巴代亚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最清楚的一点就是,人和人没有什么不同的,不同的只有境遇而已。 这里的乞丐同葡地的乞丐没有不同。 这里的商人同葡地的商人也没什么不同。 爱好和平,军事短板也是无稽之谈,要真是无自保之力,哪里守得住遍地的黄金? 一众工匠都开始兴奋的讨论起来,叽里呱啦的。奥巴代亚和丹也没急着走,就笑着在一边双手环胸,看着他们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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