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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之对此是很满意的。 至于那些旁的什么…… 譬如江逾白先他一个月登陆,这批水承行的倒霉蛋被骗也不过是大半个月,结合书房里的沙盘图。 江逾白大概率是早就知道这批人的存在,也早就算计好了何时去“施以援手”,更为恩重。 哪怕里头一百多人,硬是在里头熬死了二十多个……之类的缘故,王之是不在意的。 他能和江逾白走在一起,人以群分,就已经知晓江逾白压根不似表面那般光风霁月。 两人闲谈着,已然渐渐走到了远离城门的地方,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风声虫鸣鸟叫。 阳光穿过树荫,晒得人暖意融融,不自觉就全然放松了下来。 “主公登陆已经是两月有余。一味地封锁消息终究是不长久,这么长时间了,想来朝廷那边应当知道沙湾镇这边的情况了。” “我们还需早做打算。” 江逾白走得极慢,眉目舒展,语调温和,说起同朝廷对抗的事情来,就好似在念书一般。 王之可有可无的点头:“先生,如今不同过往了。当初你同我所说的一年之计,不知还作数否?” 青年轻轻一笑:“自然作数,可主公未必信我。” 王之被人说中了,也一点不见心虚:“你且说来我听听,我听了不就信你了么?” 的确,于天朝的幅员辽阔、国土广袤而言,一年之计,怎么看都是不切实际的。就算江逾白再怎么巧舌如簧,说天朝气数已尽。 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慢慢磨死的手段可行,快刀斩乱麻就未必了。 是的,带头都真的开始造反了,但王之是压根就不清楚江逾白所言的一年之计到底是什么的。 那日的秉烛夜谈江逾白只说了十年之计、五年之计,王之也只听了五年之计、十年之计。 江逾白谋算周全,分析的条理清晰,无论王之如何提问,他都能应对有方——是这一点触动的王之,而非那什么一年之计。 王之从来不是鲁莽行事的主儿,听旁人两句煽动就冲动行事,他是必须有切实的胡萝卜在眼前,他才会真的动起来。 “速胜的法子,无非分权二字而已。”江逾白说出了答案。 王之是个权欲重的,听得自己冒险造反,最后还要分权,心下便有几分不悦,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分权是事实,也可以是噱头。” “相信主公也知道给个甜枣,再来点棍棒,犬是如此收服的,人亦如是。哪怕是九五之尊,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也是这般,除非实打实的手握军权,不然一样是无力乾纲独断的。” “一样要权衡、一样要退让。” “主公……” 江逾白彻底停住了脚步,面上带着笑,笑里没什么温度,只是个叫人觉着好看的笑。 “我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那是当今天子有眼无珠,先生不必妄自菲薄。失先生,是天朝之痛。得先生,却是我之幸。” 王之对分权是何态度避而不谈,只轻嗤了一声,的确就是江逾白所言的这般。这样好的人才,在朝堂上想做些实事,就沦落到了凌迟流放的地步。 君王不想保吗? 未必不想,只是权衡之后,不值罢了。 “分权,于旁人而言,可以是事实。于主公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噱头罢了。” 具体的王座会被推翻,可无形的王座却不会,他们能推翻你,但推翻不了你的阴影。 公天下的皇帝,也是皇帝不是? 王之没搭话,似乎出了,又或者是觉得江逾白这马屁拍得实在过分。 江逾白却知道王之已经被他说动了一分,剩下的九分,不过还是不甘心分权而已,毕竟俗话说得好,放权容易收权难。 所以他问:”主公可还记得当初登陆的初心?” 王之沉默片刻,叹了一气,认真答道:“做高官,开海禁。” 江逾白笑了笑,王之也笑了笑。 “主公可知本朝开国皇帝发迹时的策略?” “愿闻其详。”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两人之笑,到底含义还是不一样的。 王之依旧是不悦居多。 “分权并非主公所想的分而治之,那是逆大一统而行之,江某是不愿因此被钉死在青史上的。”江逾白给不愿开窗的王之砸了墙,这就好叫其开窗了。 自汉董仲舒曰:“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始,大一统就是这一片山河所有人的政治理想。 “一统的江山”未曾实现,就被称为“创业未半”;已实现却被人为割裂,就称为“偏安” 中夏人的政治辞典就没有“分治”、“联治”一类词。【1】 江逾白也不打算去创立这个词。 这下是有些出乎王之的意料了,因为他一直都以为江逾白的一年之计是群雄割据,如东汉末年分三国一般,而后积蓄力量等待大一统。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得民心者得天下,也可以不只是字面意思的天下。权力不管怎么分,总会有执权稍重为代表的一方,譬如内阁首辅。” “主公会是民心所向,被选出的大夫。而钱民军,主公三者皆有。大权独揽,自然当坐主位……” “无出其右。” 王之还有几分没转过弯来,眼神清澈。 江逾白继续道:“自赵宋以来,总是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为什么一定要有那个君,士大夫没有君王也一样可以治理天下。” “只是所有人祖祖辈辈都是活在君王的统治下,这才觉得应当有一位君王。” “君王重要吗?” “重要,也没有那么重要,因为我朝有三十年不视朝之君王,如今天朝可亡国了?”江逾白语带讥讽。 王之心里想的是,他大抵是记得这位君王的,因为就是这个君王说的:“海外争斗,未知祸首;又中国四民,商贾最贱,岂以贱民,兴动兵革?又商贾中弃家游海,压冬不回,父兄亲戚,共所不齿,弃之无所可惜,兵之反以劳师”。 商贾最贱,岂以贱民,兴动兵革? 商贾最贱,岂以贱民,兴动兵革? 岂以贱民,兴动兵革啊…… “他们如何选出我?又是如何选出旁人的?这些人大字都不识一个,今日收了我的银子便选我,明日收了旁人的银子,旁人又成了民心所向了。”王之继而追问。 江逾白先是困惑的歪了一下脑袋,而后才反应过来时自己犯蠢了。 王之是渔民——海盗——海盗头子,所以在王之的视角是,是还把普通百姓作为人“民”看待的。 这些人哪里能算得上人? 不过是历史的数据而已。【2】 “主公,非也。能成为选民去选大夫的,只能是具备一定财产规模的人。”【3】江逾白细致讲解了选民的身份限制、地域名额分配、整个选举制度的架构等等。 “主公的出身,天然就和海外贸易是一系的,那些行商、地主,自然会将选票给您。他们会是你忠实的拥趸,永恒的票仓。” 这套制度基本上是把治天下的大夫们划分成了不同的利益群体党代表,也基本上是杜绝了如科举那般能寒门出贵子的可能,可是却很对王之的胃口。 大抵也会对那些分权者的胃口。 正所谓“口之于味,有同嗜也;目之于色,有同美也”【4】,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 因为这套法子深刻的剖析了利益是永恒的,而群体是流动的这一点。就算哪一日王之下来了,不再是大夫中的一员,可他的利益群体党派依然会继续争取大家共同的利益。 只要他能维持住自身,不被同党派者吞食,他就可以长长久久的享有荣华富贵与权力。 不必担心哪一日底下人忽然就造反,绝了他这一脉的根。皇权就是一个零和博弈游戏,赢家永远只能有一个,而输家的下场,通常不会好到哪里去。 作为一个极看重子嗣后代的人来说,王之是不能接受这一点的。 纵观历史,秦二世而亡,汉也不过上下四百年,那些末代皇帝哪个能讨得到好处?不提末代皇帝,那些被人篡位的皇帝,也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所以王之听得满意,因为这般分权制,他是可以接受的。只是纸上谈兵美好,不知落到实处又是什么模样。 王之总觉得还有什么关键信息江逾白没有交代,他丢出一颗石子,见石子在水上接连骠骑六七下,这才问道:“先生好似一直没有明言过与我分一杯羹者,到底是谁吧?” 江逾白口中举例似乎一直是士大夫,这类有一定家底的人。 可王之不觉得江逾白会看上这批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江逾白望向城门的方向,这会儿发工钱的浩大工程仍未停歇,依稀可见人流如织,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王之半晌无言,联想到了什么,最后只叹:“先生大才。” 这句感叹是何真意就不清楚了。 “先生先前说要找的那什么红薯、土豆一类庄稼,东边传来消息,说是找到了。”王之随后转移了话题 ------- 作者有话说:【1】“自汉董仲舒……一类”本段出自《中国官僚政治研究》,有轻微改动,本意不变。 【2】青花观点并非作者观点(作者是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这里怕有政/治争议,还是要提前说明一下,青花是在推历史进程,不是在走什么白色道路,他只是在加速社会转型。 【3】“能成为选民去选大夫的,只能是具备一定财产规模的人。”参考英国1832年以前未改革的议会制度。 【4】“口之于味,有同嗜也;目之于色,有同美也”出自《孟子·告子上》 —— 怕挨骂还是要解释一两句,青花本来就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主角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第125章 活着 北京城,奉天门。 北京城, 奉天门。 文官武将身着各色补服分立两侧,规矩站着。 先前讨论的朝政是什么尚未可知,只听见户部的尚书大人在哭穷,说什么“国库都能跑马了、”什么算盘都要敲烂了”之类的鬼话。 这是户部的惯用伎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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