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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香雾冷，梧叶西风影。客醉倚河桥，清光愁玉箫，”周潋光轻吟，“含真做的词才是深入我心，如今亦是能脱口而出，久久不敢忘。”（引自宋代高观国《菩萨蛮·何须急管吹云暝》） 闻燕临不知是喝酒酡红上了双颊，还是被周潋光记在心中的诗词染了眼尾，总之他的脸很红，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斜斜地托着腮帮子，一双粼粼醉眼凝望着周潋光，同周潋光靠的越来越近。 “大哥倒是不嫌含真无病呻吟，”闻燕临道，“皇、父皇一向讨厌只懂卖弄文采的书生，若是听到了，定要斥责含真不踏踏实实做事，在这里低吟浅唱些什么‘愁’这里、‘愁’那里的话。” 周潋光微微蹙眉，“父皇毕竟是武将出身，没什么情调。这并非你的错，不过当时我也没想到——” 周潋光有意逗他开心，便道：“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我还在想，你年纪小小，倒也是懂得‘愁’字之人，嗯，以后必将体恤民情，我大周又要多出一位爱国爱民的鼎鼎大名之人了。”（引自南宋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此时的闻燕临已经灌下好几杯酒进肚子，醉眼朦胧的靠在周潋光的肩膀上，低声道：“当时，看见那桂花落了一地，层层叠叠，就像我那些年生的病，旧的没走，新的又来，我想追着大哥多跑几年呢，却被医师告知很难很难……大哥，怎么最后反而是你最先走了……这、这不公平。” 周潋光搂住闻燕临的肩膀，指尖擦拭掉缀在他眼尾的泪珠儿，低声哄着：“说什么糊话，你那些都是小病，怎么还会很难很难，别信那庸医的话，乖。” 闻燕临应当是醉了，周潋光想到，平日里这家伙可不愿意提起“生病”二字，要么疑心别人传染他，要么疑心自己传染别人，总是晦气。 今儿喝多了酒，倒是提起来此事，周潋光也才发觉闻燕临心中藏着的心事也不少。 这处别庄的温泉分为三个区域，露天区域、半露天区域、室内区域。 露天的就是用假山做了外形，将旁人视线挡在重重叠叠的小山之外，牵了葡萄藤搭了架子，颇有一番滋味。 半露天的则是结合了房屋的檐角和内壁，将面向外侧的一处卸了木门，既有桌椅歇息，又有屋外冷石流觞。 室内的则是专门用隔板隔了，形成一单独的包间，以供泡澡。 闻燕临非拉着周潋光去露天池子泡澡，但周潋光又担心这家伙在露天池子里冻着了，便好说歹说的，折中到了半露天的池子处。 闻燕临早早地遣散了四周的仆役，将这片空间完全的留给自己和周潋光。 他拉着周潋光跌跌撞撞地闯入温泉之中，温热、涌动的泉水将两人包裹住，闻燕临和周潋光都是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含真？”周潋光搂着人的肩膀往上一提，“坐好了没？别滑进水池里去了？” 闻燕临软绵绵地靠在背后的鹅卵石的池壁上，靠近石壁的一圈砌成了小台阶，可以让人舒适地坐上去，不被涌动的水流带走，滑进水池底下去。 闻燕临睁开眼睛看向周潋光，委屈道：“哥，你凶我。” 周潋光被倒打一耙，“我哪儿敢凶你，你不凶我都算好的了。” 闻燕临的视线停留在周潋光的脸上一瞬间，而后缓缓下滑，宽肩窄腰，露出水面的肌肤光泽而饱满，锻炼的恰到好处的肌肉让他的身材更具吸引力。 闻燕临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往水下滑去，好大哦……咳咳，闻燕临暗戳戳看着周潋光，此人正不知道自己上下左右已被看了个精光，还在举着杯小酒哼着歌，自娱自乐地享受着难得的快乐。 精壮的躯体，泉水顺着腹肌起伏的线条而同潮汐一般涨落。 闻燕临只恨自己为何不能化作这一汪温泉水，将身边无知觉的男人尽数包裹，便再也逃不脱他的手掌心。 他伸出指尖，因为长期握笔，他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划在肌肤上面，惹得人痒痒。 闻燕临在周潋光的背上写下几个字。 周潋光则是好笑地看着他，“幼不幼稚，嗯？” 他鼻子里冒出一个鼻音，“嗯”的一声，酥酥麻麻地缠上闻燕临的指尖，惹得闻燕临指尖一顿，不小心在周潋光背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抓痕。 闻燕临不满道：“这才不幼稚呢？这不是大哥你教我的吗？” 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你画我猜的小游戏，是小时候周潋光带着弟弟们泡温泉时，活跃气氛用的。 答错了就要接受出题人的惩罚。 周潋光没有打扰闻燕临突如其来的兴致，便顺着闻燕临的作画，猜测了起来。 “嗯……这是一首诗？” 周潋光出声问道，“让我猜猜是什么诗？” 闻燕临在周潋光的脊背上继续写下去，正当周潋光要说出来的时候，他立马扑上去，捂住了周潋光的嘴巴，“哥哥，不用说出来，我知道你猜到了。” 他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带着点点细微的光彩。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此处“求我庶士”，不妨读为“我求庶士”）
第311章 非是酒醉，而是心乱 周潋光的表情渐渐从愕然变得平静，他看向闻燕临。 却看见他咬着下唇，眸光里闪着点点泪光。 “小鸟，你喝醉了，我们回去休息吧。”周潋光缓缓开口，将杯中酒饮尽。 闻燕临的表情变得僵硬，他轻轻颔首，并未多说，只道：“是，是我喝醉了。” 袅袅雾气中，他的面容被遮挡住，将心中不该有、不能有的情绪都藏在闪闪的泪光下，他扭过头去，故作镇定，背在身后的手却不甘心地蜷缩在一起。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他明明没有说谎，为什么，却觉得心中扎进了一千根针一样难受呢？ 他早该知道的，这种心思，明明自己藏好了就可以了，为什么偏偏要去强求呢？ 桂花的冷香在皮肤里盘旋，闻燕临的心也一点点跟着冷下去。 他不记得是怎么被周潋光拉着回到了房中，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更衣洗漱，等到稍稍回神的时候，他已经乖巧地躺在了床上。 周潋光正在站在窗边，吹灭了一旁的烛火。 室内兀地暗下来，只有窗外摇曳的灯笼闪烁着柔和低垂的光芒。 闻燕临心不在焉地想着，眼泪便自顾自地落了下来。 真是讨厌，他转过身，抱住了床上的软枕，哥哥知道了自己那龌龊的心意，怕是避之不及，白白叫自己连站在一旁看着哥哥的机会都丢掉了。 身后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 然后是身侧柔软的床垫往下一沉。 闻燕临冷的发哆嗦，不仅仅是被那窗外的冷风一吹，更是他心中的冷风乱刮。 有道是：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引自宋代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闻燕临只觉得身子冷的发冻，连呼吸都要被窗外呼啸的风冻住了。 身后却猛然贴上来温热的怀抱，正如那年冬日里带着沉香的暖手小炉，还有他牵着自己走过的梅苑小径。 鼻翼间似乎又能闻见那如水浮动的梅花暗香。 我闻燕临处，便晓君归时。 闻燕临落入那温柔滚烫的怀抱中，便听见耳边悄然传来男子低低的声音：“别回头。” 一双大手从他的腰身间穿过，闻燕临下意识去握住那双手，直到十指交扣。 他的呼吸在耳边起伏，像是大海潮汐的哼鸣，牵引着他的心神跌跌涨涨。 “含真。” 他叹息似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好听的闻燕临几乎又要涌出眼泪来。 男人的下巴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上。 “含真。”他又唤着，两个字在舌尖缠绵缱绻，酥酥麻麻地又传入了闻燕临的耳朵里去。 闻燕临咬了咬舌尖，他几乎晃神失魂，要沉溺在周潋光无止尽的呼唤中，缓缓溺死在那片汪洋之中。 汪洋蓝色的波涛渐渐远去，耳边眼前，都缓缓归入永恒黑夜的刹寂。 “我不知道我还能留在这里多久，”周潋光缓缓开口，“我不能耽搁你，含真，你还有光明的未来。”而我的未来，一眼便看得见尽头。 一只大手缓缓擦去闻燕临压抑在喉咙中的泪意，他的眼睛早已被泪水模糊的看不清其他，只能像小兽一样呜咽着、低低地呜咽着。 “不、不是这样的……”闻燕临急道。 周潋光苦笑：“如果说，我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期限，你还决意如此么？” 一个月的期限，这是周潋光和四筒算出来最长的、能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 大系统早想着拆台不干了，周潋光和四筒也是时候被踢下舞台去，此去一别，经年不归。 若是草草答应了，只是为了那几日贪欢，误了他人余生，周潋光不愿意做，更不愿意见到。 闻燕临心惊之余，涌上来的是更大的悲凉之意。 “……我只知道，失去，总比未曾拥有过好。至少，我还曾快乐过……” 大哥，原谅他的自私吧。 即使只有拥有过三天光明，那也比永久在黑夜中踽踽独行要好上千万倍。 “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难相见，易相别，又是玉楼花似雪。暗相思，无处说，惆怅夜来烟月。想得此时情切，泪沾红袖黦。”（引自晚唐韦庄《应天长·别来半岁音书绝》） 闻燕临低低地念着，攥着周潋光的手却越发紧。 他不要，他不许，他就要这一刻、这一夜、这一天，同周潋光同榻共眠，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 他只求当下！ 闻燕临死死咬着嘴角，直到一点铁锈滋味淹入喉间。 “不要咬自己，”周潋光闻见那血丝缕浮出的香气，“你权当可怜可怜我，我的心也会痛啊。” 闻燕临再也忍不住，他猛地转身，滚入周潋光怀里，同他死死纠缠住，那泛着血的唇瓣堵住了周潋光喋喋不休的唇齿。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即使是一个最最简单的吻，也足以让他颠倒神魂许久。 “哥哥何不可怜可怜我？我只求朝夕！我不后悔，我也不害怕！” 闻燕临唇齿稍稍分开，吐出这句憋在心中良久的话，看着周潋光有些错愕的表情，又恨恨地咬下去。 周潋光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他心爱又心恨的人，不要再说那些“耽误”来去的话，他早早就有了思想准备，他早早就知道这件事干不得——可他做了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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