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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仲玉的心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陈起虞连这种细微的偏好都记得,并且交代给了他的特助。这种无声的、渗透在细节里的关照,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让他心头熨帖。 他状似无意地抬眼,看向梁薇,语气平和地问:“梁小姐,小叔……陈总他今天上午的行程紧吗?” 梁薇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回答得滴水不漏: “陈总上午有两个内部会议需要主持,分别是九点半和十一点。中间的时间段需要处理一些紧急文件。易先生如果有事找陈总,我可以帮您预约时间,或者优先传递信息。”她既回答了问题,表明了陈起虞的忙碌,又给出了专业的解决方案,丝毫没有打探或泄露多余信息的意思。 易仲玉心中暗赞此女的专业与分寸感,点了点头:“谢谢,暂时不用打扰他。” 梁薇微微颔首:“好的。那您先熟悉环境,有任何需要,内线电话可以直接找到我。我先去忙了。”她再次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在那些崭新的摆设上掠过,最后似有深意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这间办公室的布局和用品,都是陈总亲自过目确认的。”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带起一阵极淡的、干练的香水味。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易仲玉一人。他缓缓走到那张云朵沙发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羔绒毯子柔软的触感。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梁薇带来的、属于陈起虞工作区域的那种冷冽又严谨的气息,与他此刻心头那点微弱的暖意交织在一起。 他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消息。一种莫名的空落感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声常规的消息提示音。发信人:陈起虞。 易仲玉几乎是立刻拿起了手机。 陈起虞:办公室还适应吗。 很简单的一句问话,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典型的陈起虞风格。但在这个他刚刚安顿下来、内心正因那些细节而微微波动的时刻,这条信息仿佛带着温度。 易仲玉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回复: 易仲玉:很好,谢谢小叔。沙发和毯子很舒服。 他刻意提到了这两样明显超出常规办公配置的物品,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起虞几乎秒回:办公室不行。有监控。 易仲玉看到信息的一瞬间就红了脸。这人到底在想什么!?他明明只是想感谢一下对方事无巨细的安排,谁问了那方面的事? 他扑进沙发里,用云朵抱枕挡住爆红的脸。手上捏着手机,故作嘴硬。 “那家里可以咯?” 那边一时之间没有回复。良久之后,突然蹦出来一句。 “家里哪里都可以。包括那扇落地窗。” 那扇落地窗外就是万家灯火,可以将港城大半景色尽收眼底,并且和邻居相对。若两户阳台同时有人,甚至能看到对方。 陈起虞这意思……像是还在吃许谦的醋。 易仲玉发了个表情包过去。随后手机一扔,他还有正事要干。 他坐在电脑前按照梁薇的指使阅读了一些材料。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十二点午休时间一到,易仲玉立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长期久坐对肩颈和腰部的压力都不小。他随意活动了一下,想着先下楼去员工食堂吃个午餐。 他没去打扰陈起虞,而是自行刷卡去了员工食堂。按理说,海嶐的餐标应该很丰厚,为了照顾天南海北的打工人,食堂饭菜口味多样,几乎囊括了所有菜系。然而,中午时分,食堂人寥寥无几。 仅有的几个人,脸上也是愁云惨淡。 易仲玉无心吃饭,又去了几个其他楼层,想了解一下情况。 半路遇上梁薇,梁薇对他多有照顾,提议同行。 随着走过的楼层越多,易仲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和谐的细节: 某个项目组的区域,几个工位已经空置,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些没带走的零碎文具,显得格外突兀。 在茶水间,他听到两个员工压低声音的交谈:“……听说名单这周就要最终确定了,我们组老李怕是悬了……” 走廊上遇到的其他员工,在看到他时,虽然都立刻换上恭敬或至少是收敛的表情,但那笑容背后,似乎都藏着一丝强撑的勉强和深藏的不安。 这种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无声的恐慌,与海嶐集团这栋摩天大楼外表的光鲜亮丽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当他们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衔接区域,俯瞰着下方中庭熙攘却同样带着压抑感的人流时,易仲玉停下了脚步,目光深沉地看向楼下。他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梁小姐,集团最近……是不是在进行人员调整?” 梁薇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闻言,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她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是的,鉴于集团目前遭遇的现况,确实在进行一轮结构性优化,也就是……裁员。”她微微侧身,目光也投向下方,“仅仅是我们所在的这座总部大楼,在职员工约八千人。按照目前的初步方案,至少需要优化掉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 易仲玉在心中默算了一下。 将近六百人。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而这,还仅仅是总部。海嶐集团旗下众多子公司、关联企业,波及的范围将更为广阔。 “原因呢?”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干涩。虽然他心中已有答案。 “主要是出于成本控制的考量。”梁薇的回答依旧官方而克制,但她接下来的话,却透露出更深层的信息,“近年来集团业务扩张速度与效益产出不完全匹配,加上近期一些投资项目……回报未达预期,导致集团现金流承压。优化人员结构,是应对当前经济环境下行的必要举措之一。” 近期投资项目回报未达预期…… 易仲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投资项目回报未达预期……大头完全是因为陈追骏父子的盲目扩张,这一点毋庸置疑,但紧随其后的,一些盘根错节的小项目则来源于海外合作,那些海外资本公司,皆由易仲玉暗中推波助澜,包括陈衍川的那三百万美金投资。 梁薇没有明说,但他知道,这场席卷整个海嶐的裁员风暴,那场他暗中引导的经济危机,此刻正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作用在这些普通的、可能毫不知情的员工身上。 易仲玉不是主谋。但恶劣影响他责无旁贷。一股强烈的内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复仇的目标是陈追骏、陈衍川,是那些高高在上、瓜分了他父亲心血的人。 他从未想过,这把复仇之火,会最先灼伤这些在底层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他们可能背负着房贷,供养着家庭,是别人的子女、父母、配偶…… 而此刻,却因为他易仲玉的谋划,面临着失业的巨大风险。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 梁薇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 接下来的巡视,易仲玉看得更加仔细。内心的负罪感促使他更加关注那些“人”本身。而这一仔细观察,却让他发现了另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 并非所有人都在恐慌和忙碌。 在某些角落,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一个挂着“副总监”门牌的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正悠闲地翘着脚,对着手机屏幕傻笑,桌面上除了一个茶杯,几乎看不到文件。 另一个开放区域,几个看起来资历不浅的员工聚在一起,聊的不是工作,显然是关于晚上去哪里聚餐的话题,声音不大,但神态轻松。 他甚至在一个楼层的档案室附近,看到两个员工靠在墙上闲聊了将近十分钟,看到他和其他人经过,才稍微收敛。 这些“尸位素餐”的现象,与那些明显焦虑、埋头工作的员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股无名的怒火,混合着之前的负罪感,在他胸中升腾。 如果裁员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么,为什么这些明显不作为、消耗着集团资源的人,似乎并没有出现在裁员的阴影下?难道所谓的“结构性优化”,最终砍向的,依旧是那些没有背景、只会埋头干活的老实人?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或许……裁员可以,但刀应该砍向该砍的地方。 集团之内,权利更迭,明争暗斗,自古有之。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迅速变得清晰和坚定。他不能阻止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暴,但他或许可以尝试去引导这场风暴的方向。这不仅是为了减轻他内心的负罪感,更是为了……一种更高效、更公平,同时也更符合他自身利益的清算。 他要借此机会,清理掉集团内部那些依附在陈追骏、陈衍川或者其他董事麾下,只拿钱不干事、甚至可能坏事的关系户、冗员。这些人是海嶐的蛀虫,也是未来可能阻碍他行动的绊脚石。 同时,他可以在评估过程中,暗中观察、留意那些有真才实学、却可能因为不擅钻营而面临被裁风险的中底层员工。这些人,如果能在关键时刻给予保全或提携,未来很可能成为他忠诚的班底。 这不仅仅是一次人事调整,更是一次权力的重新洗牌,是他暗中培植自身力量的绝佳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易仲玉眼中的迷茫和内疚逐渐被一种冷静的锐意所取代。他看向身旁的梁薇,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梁小姐,我大致了解了。裁员既然是既定策略,我认为,关键在于如何‘优化’。一刀切恐怕会伤及集团的元气和士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个正在训斥下属、自己却明显对业务不熟的中层经理,“我认为,董事会或许应该重新审议裁员标准。重点应该放在清理那些绩效低下、人浮于事的中层管理人员上,而不是让基层员工承担主要代价。” 梁薇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审慎。她微微颔首:“易先生的见解很有道理。不过,调整裁员标准涉及各方利益,需要在董事会上提出并经过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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