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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澜尚且不知主公这是何意时,又在南若玉的对答如流中渐渐陷入了怀疑人生的境地,满脸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话赶话,谢禾就提及他最想知晓的事上。 他说起自己近些年来一直在以怀柔政策对待北方那些游牧民族,却没能取得最想要的结果,于是就问南若玉缘由。 这样的问政在年长的上位者和年轻的下位者之中不算少见,可偏偏被问之人有些太年轻了,但是在场几人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对。 南若玉神态自若地答:“这是因为他们本身的民族特性吧,胡人生存遵照着草原生存法则,如同狼一样,并不会因为投喂就改变狩猎本性。就算笼络他们的王也没用,草原的可汗或是单于对分散部落的控制力都是随水草丰瘠而波动。” “要是碰上白灾厉害的不幸之事,为了维持威望,他们也不得不默许部族对中原人的劫掠。在生存之下,先前的恩恩怨怨都不值一提了。” 谢禾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是他之前一贯以中原的礼数来看待草原人,故而着相了。 此子能后直击要害,并且分析得头头是道,真让人不得不叹服——直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不容小觑啊。 谢禾不禁问道:“那么,我们如何才能解决掉草原这个贻害无穷的问题呢?” 胡人对中原人的性命威胁太大,并且自古就有之,是每个中原王朝掌权者的心腹大患。也就只有在汉武帝时,北方胡人才不得不退避三舍,往北逃,往西迁,不敢与其正面交锋。 当时匈奴之间甚至还传唱着一支歌谣:“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注] 可是到了大雍,那些生生不息的胡人再次卷土重来,而他们却已然丧失了正面交锋的勇气和能力。 叶澜面色微变,因为谢禾问的不是该如何缓和与草原的问题,而是解决! 他不由得也凝视起了眼前的这个小孩,想知晓他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得主公的另眼相待。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打。” 他尚且还带着稚气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是铿锵有力,让人只觉振聋发聩。 “没有武力的威慑,再多的和谈和盟约就只能是一纸空文。”南若玉看了方秉间一眼,“弱国无外交,阿奚认为,这个道理诸位应该都懂。” 众人久久不语,正是因为太懂了,所以在被人一语中的时,心情才会那样的沉重无力。 南若玉继续说:“最好是将北方的地盘全都纳入我们的版图之中,再行怀柔政策也不迟。让胡人像是汉人一样耕种,学汉语,还要让他们也学习汉人的生活方式,改服易制。” 分明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围观者却听出了一身寒意。此举完全是打蛇打七寸,胡人风俗跟着改变,长此以往,他们还会记得自己从前的生存手段吗? 这样老辣的政治手腕,一针见血的图谋,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小孩应有的模样。而他,才是谢禾心甘情愿让出州牧之位的明主。 那么,让幼子出面果真不是南元老糊涂,毕竟幼子才是真正拥有雄心壮志,甚至能问鼎天下的人。 谢禾叹了口气,嘴里说着玩笑话:“唉,老了老了,比不过年轻人咯。看来还是应该赶紧退位让贤,以后做个安安分分的富家翁吧。” 南若玉精神一振,忙不迭地安慰他:“谢州牧说笑了,您老当益壮,哪里就到了会退任的时候呢?单看您在幽州实施的政举,就可以说是让老百姓受益不浅。” “阿奚现在就说句会得罪别人的话,你在大雍十几州的州牧之中都能排进前三了。若是您退了,实在是于国于民的一大憾事啊。” 开玩笑,这么年轻就想辞职不干了?不可能!绝对不行! 他抓壮丁抓得疯魔,怎么会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条肥鱼从自己眼前溜走。没看人家云夫子都老当益壮,至今都奔波在教育一线之中,一点都不服老吗! 谢禾从他这三言两语中听懂了话里潜台词,这小狐狸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想吃亏。又想让他退位,又不愿意白白放他离开。 这样的厚颜无耻,简直是从政的好苗子,他不成功又还有谁会成功? * 今年的五月中旬对幽州而言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他们的幽州牧辞官卸任,向朝廷举荐广平郡的郡守南元来升任此职。 谢禾只是例行公事,向三公九卿说明他要退位了,新上任的人怎么安排就是你们的事,他反正是不管了。 至于现在皇位上面坐着的那位是不是正统,对此事又有什么想法,和他一个退休的人有什么关系? 三公们确实是感觉到了一个老大难的棘手问题了。 幽州日益繁荣是众人有目共睹的,谁要是去当地升任州牧,指定能去那儿刮一层厚厚的油出来,喂饱一个家族都不成问题。 不少人有觊觎的贼心,却没有谋夺的贼胆。 他们是可以将南元调任在其他郡县,甚至直接给他升官,让他做另外一州的州牧,然后安排自己的人去幽州赴任,一次性执掌这个富庶之地。 但是,幽州的官员都还是南氏一系的人,谁都保不准过去上任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这年头世道乱,说一句你是在赴任时一不小心被当地的匪徒给杀害了,你又能跑去哪儿给自己伸冤呢? 有钱花没命享,谁想要这个结果啊。于是难题就抛给了正在准备登基大典的燕王,让他寻思一下这事儿该怎么办。 燕王现在一门心思都是该怎么坐稳这个皇位,哪里乐意去处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他对南氏的异军突起也早有耳闻,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不当回事,若是处理不当就会危及江山……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现在都还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境遇,要是惹怒了南氏,害得他们倒向贤王或是端王一系,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等他将位置给坐稳后,又解决了那两个跳脚的小人,再腾出手来收拾南氏也来得及。 大雍毕竟是杨氏的天下,其他势力和宗室斗得再厉害,肉都是烂在自家锅里,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南氏有异心而不反抗。 更不要说南氏喜欢倒行逆施,竟然想着要跟世家掰掰腕子,根本就是不知死活。他用不着太过烦扰。南氏恐怕也就只能在幽州扎根,一旦触及到其他州,就要被其他世家打得抱头鼠窜。 当务之急还是怎么解决另外两个诸侯王的反抗。 燕王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他听闻端王和贤王正在招兵买马,打算组建一支讨伐伪帝乱贼的军队。 简直是不知所谓! 他先是写下一封折子,派大将军董昌去阻拦端王贤王的兵马,之后再写下准许南元升任幽州州牧的折子。 但他也不愿看见南氏这样一帆风顺,得意洋洋,于是在广平郡郡守的人选上他玩了个心眼,选定了谢家子。 依他看来,不管谢禾为什么会突然举荐南氏上位,他俩必定有过一番交锋争斗。虽然目前看来还能够和平共处,但实际上有没有发生流血事件还真说不定,也许谢禾还没咽下那口气。 在外界看来,谢禾举荐南元上位是有恩于他,倘若谢家子出了什么事,他南元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会不会臭,怎么也得容忍其在广平郡平平稳稳地上任。 出身顶级门阀的谢家子和谢禾这只老狐狸俩人齐齐作妖,说不定也能给南元添堵,让他焦头烂额一阵子,关键时刻甚至还能给他使个绊子。 朝廷的旨意下来后,众人就欢欢喜喜地上任去了。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匈奴歌》 [比心]后面还有一章喔
第86章 韩夫人在家里急得团团转,韩盛都要被她给转晕了。 她拧着眉,忙问丈夫:“你可打听清楚了?郡守一家可是真的都要去菖蒲县?” 菖蒲县,乃是幽州州府。相当于是后世一个省的省会,是很重要的政治经济中心。 韩盛颔首:“那日我亲眼见谢州牧来和南郡守谈过,又去各地打探了消息,他确实是来过广平郡,恐怕离卸任已经没多久了。” 韩夫人揪着手帕:“谢州牧真的这样干脆,说放权柄就放了?” 她手握当家主母的权势都不肯轻放,掌握一个州郡的生杀大权,说放下就放下,怎么能让人相信。 韩盛沉思:“谢州牧此人以百姓为重,比起掀起鲜血淋漓的争端,他应当会更愿意和平交接转让自己的权利。” 韩夫人:“那……南郡守又真舍得在广平县的一切?” 要知晓,好些工厂,书院,医坊都还在广平县这边呢呢,这可是南家辛辛苦苦地一手建立起来的。 韩盛挑眉:“如何舍不得?难不成你以为南郡守走了,这些就是别人的了?他们依然是南氏的产业,而到了菖蒲县之后,甚至可以在整个幽州展开。” 他轻轻压低了声音:“届时,说南氏是幽州的土皇帝都不为过。” 韩夫人的心都惊得飞快跳了几下,紧随其后的就是勃勃的野心:“咱们也赶快搬去菖蒲县,一定要紧紧跟着南家。” 韩盛自然不会阻拦,因为他也是这般想的。 若是别人势力微小时不去雪中送炭,人家繁花簇景时,还需要你锦上添花么? 因此,在南氏一家即将搬迁之日,不但有对他们依依不舍的百姓官员,甚至还有大部队跟着一起搬家,那队伍不在少数,组成了一条绵延几里的长龙,几乎望不到头。 军队就护送在两侧,他们披甲戴胄,胯|下骑着高头大马,倒是给足了人安全感。 由于队伍拖家带口,脚程自然快不到哪儿去。一日过去,他们都还没有出广平郡的范围。 南若玉起先还能在马车上坐得住,后来就待不下去了,从车里溜下来,和方秉间一起骑马去了。 方秉间并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但他自小就学骑术,又和自己那匹一起长大的马儿关系亲近,就算是骑着已经成年的它出行也没关系。而且他十二岁的年纪就已经身高腿长,脚也能触到马鞍上。 南若玉才八岁,就只能骑一匹温顺的枣红色小马,哒哒哒地跑在后面。 但他不觉着扫兴,还是兴致勃勃的模样。虞丽修看了都心惊胆战,生怕他出什么意外,连忙让南延宁好生看着幼弟,切莫让他去跑马。 谁知她此举是肉包子打狗,连带着一并过去的大儿子也“有去无回”了,除了记得阿母的叮嘱,就没想过要再回来。 行程走了十多天,幸好沿途还有驿站和县城都可以落脚洗漱,只是在吃食和住处上还有些勉强。好在有些干粮小点心可以久放,倒是没那么难熬。床榻上还有软垫,平日也不是不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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