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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不想要和前面的皇帝一样搞个什么皇权不下县,他就要下到乡,下到里,就是一个村儿都得知晓他的指令! 他和方秉间都知道这很难,听起来也像是在异想天开,但是难就不去做了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世上除了文人在烦忧读书一事,就连将士们也被其折腾得苦不堪言。 两年前,三位将军开始整顿军治,之后又要求其手下的将官必须读书认字。白天训练没时间,那就夜里头挑灯读书。 前来教他们认字的是书院里的学子,一个个小萝卜头教得还有模有样的,听说都是他们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过来教他们识字还有钱拿。 一开始也不是没有被他们这些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凶相的军汉们吓得不敢再来的,有人还当场哇哇大哭过。 小孩就跟自家孩子一样的年龄,他们嘴上总想着去逗一逗,喊声小夫子,心里确实没有对读书人的那种敬重。 碰上这样的情况,将军们的解决手段也很武断利落——揍,把人狠狠揍一顿,就全都老实听话了。屁股打出血花来了,都要给上了药趴着上课,还不能请假。 那立威立得丁点儿不手软,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戏弄夫子,不踏踏实实地上课。 几个将军后头还搞了个什么风纪委员,就是专门来抓上课不认真的,一月之后还有什么考试来检验他们的学习成绩。 朱笔批阅在上面,圈圈叉叉的成绩一出,大家的脸色就像是调色盘一样好看。 往常只在自家那些个小毛孩手里头看到这些遮遮掩掩的考试卷子和成绩单,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还会落在他们自己身上。但凡这些试卷被家里人看见了,他们可还有当爹的威严? 偏偏前来巡查的将军还会道:“现在知晓丢人了吧,从前怎的不好好学?” 将官们一个个就被捅了马蜂窝似的,七嘴八舌地开口:“将军,俺们就是粗人一个,学不好这些啊。” “就是啊,将军,俺们只需要上阵杀敌就是了,学这玩意儿做什么?” 杨憬就会背着手道:“那我问你,若是我给你传一封密信,令你去给我做件机密的任务。此时你看不懂字,该怎么办?这信可不能让第二人知晓。” “这……”众人面面相觑,是发现了不认字儿的不方便。 也有那小机灵鬼脑子活泛,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找个读书人念出来,等说完了就把他给杀掉就行了。” 杨憬:“你怎知此人不是再骗你?” “多找几个,对一对信件的内容……” 杨憬:“那岂不是最后还要把这些人都给杀了?次次做任务,次次都杀人,搞得这样大费周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执行本将军派给你的秘密任务了,是不是?蠢货!有这脑子不如好好学学认字儿!” “杀杀杀!天下哪有那么多的读书人供你们杀的!” 众人被他骂得哑口无言,缩着脖子就去上课了。 容祐则是对众将官道:“识字多了之后,诸位便可以自行阅览兵书。你们应当知晓广平书阁搜罗天下藏书,就连兵法计谋都在其中有详实记载,若是错过,实在可惜。” 他这个世家出身的将士,当然会看中兵法藏书这些。 待所有人都听进去后,他又不紧不慢地说:“兵法之道可不是战场上才能用,若是你在家中做错事,要是不想让你阿父阿母罚你,就可以用上苦肉计!” 容祐说起这些时都是用的很通俗易懂的话,简简单单的道理,之后又闭眼吹嘘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而他平日里行事作风都恪守规矩,是几个将军中最为严肃的那位,大家不自觉就信了他的话,开始飘飘然地幻想着自己识字读书后,走上人生巅峰的场面。 相较于前两者的设想未来的可能,阿河洛这位将军就要实在得多,他道:“往后提拔你们,给你们升官,都是要识字会兵法的,不然本将军怎么能放心你们做事?兄弟们都是把性命交托在尔等手里,你们难道不应该为了这份战袍情而想办法保住他们的性命么?” 他自己都是以身作则,从大字不识一个学到现在精通文墨,走出去都要被从前的老熟人说上一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多学点儿知识,就能多些眼界和主意,让弟兄们的安稳更周全些,让他们在每次的战场过后,都能活着去见他们的父母妻儿。” 众人被他说得相视无言,却是正儿八经地将此话给记在了心里。 想想自己那些下属的命,想想他们的野心,怎么都不该错过这样的登天大道。 后来军中的抱怨也减少了。 士兵们本来还以为这事儿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万万没想到将官们学过了,就该轮到他们了。 好在对他们的教导却不是挨个挨个地识字,而是寓教于乐,上头专门派人来给他们表演情景剧,讲些成语故事的,还有些人生道理,在枯燥乏味的军中生活也是打发时间。 要是普通士兵也有想要学习的,认字的,也可以报名去夜校。其中不乏有野心蓬勃的,想要争一争将官的位置,自然会卖命的学习。 其他将官瞧见了,为了不被下属给比下去,身上的皮子一紧,自然也会比往常认真。 据小郎君所言,这就叫做鲶鱼效应。 军中掀起了热火朝天,欣欣向荣的学习生涯。不少刚来当兵入伍的汉子们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也就只有在白日里将武器挥舞得虎虎生威时,才能找回一点儿熟悉感。 * 京城,长风楼。 云维本以为燕王进京,先是将从前的皇帝囚禁起来,再如清风扫落叶般清理敌人之后,长风楼就会冷清许多。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就算是士族,多数时候似乎也不怎么在意上头的人到底是谁。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会战战兢兢,惶恐着谁会来抢夺走他的宝座,而下面的文武百官依旧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多数人都不怎么担心自己被风暴波及。 这大抵便是世家的傲慢之处吧。 云维拨着手里的算盘,出神地想着这些。 如果是几年前的农家小子云维,肯定不会想得那么多那么长远。他每日愁的只有母鸡今儿个怎么才下几只蛋,要赶紧扎些好玩的有意思的,赶在集市那天都给卖出去。明日天气好不好,连绵的雨会不会影响到今岁的收成。 他的眼界是目之所及的世界,那么那么小,所有的机灵狡黠也只会被农人说上一句伶牙俐齿,脑筋转得快。 直到他遇上了郎君,又读了书,被廖百川廖管事带在身边学习,才发现原来天地山河是如此磅礴,他能够施展能力的地方是如此广阔。 云维收回跑远的心神,而是去考虑他近来一直都挥之不去的烦恼,这麻烦偏偏还和天下瞩目的伪帝有关。 那位主很是青睐长风楼,最近一连几日都来光顾这里。大概是长风楼接待的客人多是些达官显贵,其中还有他的文武百官,能够监视众人的动向,所以就入了对方的眼吧。 本身这也不算什么,反正对方不在意自己的周全,也不担心京城外来势汹汹的端王和贤王,还有大雍大大小小拥兵自重的势力,那云维就更加不可能替对方去心烦了。 他不乐意的是伪帝上次瞧见了他,得知他是长风楼管事的小徒弟后,就总是朝他招手让他过去陪着,对他问东问西。 那些问出的话吧,貌似也不是跟长风楼背后经营的主公有关系,对他经手的商业也是勉强提起兴趣,但不多的模样。 云维很是不满,在想自己是不是被此人寻了乐子。 今日他又被那位去了雅间的伪帝喊了过去,他还是故作不知他的身份,只当对方是自己开罪不起的贵客一样接待。 “阿维,我听闻你过段时日又要去跑商了?”坐在黄梨木榻上的俊美青年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脸上依稀可见不舍和忧虑。 他的护卫们都用警惕的目光望着云维,戒备的姿态活像是他随时会对青年行刺一样。 云维嗅了下雅间点好的清香,对伪帝半是敷衍半是真诚地说:“这是自然,我要跟师父他老人家学做生意,就得辛苦些,亲自去看货去和卖家打交道,不然哪能知道货的好坏呢?” 他提及自己擅长的领域,清丽好看的眉眼就像是能发光似的:“要知道将南来北往的货物运送来去,都少不了商人的运作。单是靠朝廷运送的话,卖家就没什么想要制作的心气和动力了。” 他看伪帝像是耐心听着他讲,目光却是在神游天外,光是盯着自己那张脸在看了,很是不悦。 反正伪帝又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份,不知者无畏,他可以由着自己的恼火使小性子:“郎君是来寻我开心的么?我说了,你也不听,总不把我当回事。” 护卫那句你放肆就要卡在喉咙里出来了,他们主子却已经巴巴地哄人去了。 “阿维莫恼,我在认真听着呢,只不过思考了一会儿。”青年笑吟吟地说,“为何你说单靠朝廷做不得生意?” 他好像就喜欢云维这幅野蛮不服气的劲儿。 伪帝头一回见到云维,看到的就是他正在和别人吵架的模样。他生着一张俏丽清纯的面孔,看上去就是柔弱好欺负的模样,还被人嘲讽张着娘们脸,却在骂人时一点儿也不落于下风。 他骂人还不带脏字儿,声如击玉敲金,又很有条例,和其他人吵架时吵得面红耳赤,骂街的模样完全不同。 其他人看他伶牙俐齿的模样儿,只有退避三舍,不敢再招惹他,还要嘀咕两句泼辣。 伪帝就非要反其道而行之,立时便生了结交他的心思,在得知他是南氏看重的小商人之后,就对他更是喜欢。他不信南氏的商业版图都是自己打下来的,多半还是要靠手底下的小商人出主意。 往后能将这些人给笼络到手,他也不是不能靠着经商赚钱。 身为帝王也是难,给文武百官发俸禄要钱,养兵也要钱,哪里出现了灾祸,朝廷拨款也要钱,过些日子平定叛乱也得要钱。 莫看汉武帝打压商人,那是因为他要起钱来更是尤其厚颜无耻——他明明可以直接抢的,偏还给了你一张皮子,你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伪帝没这个能耐,就只能倚靠其他人了。 云维不知道此人心里转了几百个心思,因为他也怀着鬼胎呢。 他拿好看又灵动的眼神去瞄着青年,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伪帝哈哈一笑:“阿维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我又不是那些蛮不讲理的,不会跟你置气。” 云维一笑:“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你生气了,我可就不依,以后再不对你说实话了。” “自然,君子一言九鼎。” 云维于是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那因为朝廷不会做生意,他们都是直接用抢的。郎君是不是觉着,一旦某样物品成了御用之物,旁人就该欣喜若狂,无比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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